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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Memories 一夜风雨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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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雨过后,天气依旧晴朗如初。
Steve在曙光中睁开睡意朦胧的双眼,坐起身来,昨日的辛劳带来的疲倦感已经一扫而空。他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轻抿一口里面已经凉透的液体,清冷的感觉顺着食道一路下滑,渐渐在刺激之中唤醒全身的感官。
没有冷水就总是无法清醒。早晨醒来后总要喝一杯水的习惯,Steve似乎已经坚持过了一个“有生之年”。
小巧玲珑的木屋坐落在山脚下为两棵苍翠的橡树所遮掩,后墙的门与山体相连而被Steve巧妙的开凿出一个小小的贮藏室来。青涩的麦苗和马铃薯被种植在用木栅栏围出的小块空地中,尚未成熟,在清晨的空气中肆意的呼吸着,茎叶舒畅伸展以沐浴复得的光芒。
桌上羽毛笔的笔尖经过一夜已经干涸,刚刚点燃了火炉的Steve拿起它复又沾染了些墨水,在纸张上紧密排列的划号旁边添上一记色彩浓重的新痕。这是每日的必修功课之一,也作为记录日数的唯一方法,尽管千篇一律的划号是件很枯燥无聊的事情。
四条竖线排列在一处,间距近似的等同,随即被一条横线贯穿,太阳的五次东升西落便就此流逝了去。甘蔗渣制成微黄的纸张一页页细心的缝起,较为柔软的木质切成的大小合适的薄片,黏合清理而制成一本粗略的记事本。除了页数上每日为排遣孤单而书写的日志之外,在本子的最后几页上便是满满的满满的横纵有序的笔道。五划一组,五划一组,一页十组,一组五天,纵使最初的墨迹已经消去了大半颜色——这或许便是生物墨水的弊端——从初始的那天开始翻翻页数,光阴竟也在不知不觉之中行走了两三年。
记忆的丝线缓缓的向过去放出,顺着纸张上记号的痕迹随时间的长河逆流。一段久远的荒芜的时间,浸满寂寞的微凉,随即是在旧时的万念俱灰中萍水相逢的愉悦。略过这一段再向前行走,两三年前自己似乎初次来到了这片山脚下——荧黄色的蒲公英花盛开的灿烂,光芒温暖亲切,毗邻清泉小溪,是个容易让人倾心的地方。虽然这里并不是什么食物来源充足的处所,但那时比现在稍微年轻了一点的自己就这么有些任性的决定住下来。
思绪的片段就此为止,涌入脑海中的是大片的空白。待那遮挡住视线的影子全部消散,记忆缠绕住的是是十五六岁的自己,与一个非常要好的伙伴坐在夜晚的沙滩上。不远处是盛放的烟火,在空中绽出的色彩遮掩了星光,海面上波涛起伏,潮声似乎要将两人包围,比烟花的声音更要动人心魄。
两年前自己二十二岁。
自己的过去竟有六年的空白,Steve早已发现了这件带有打击性的事实,但他常常以“过去的就过去了吧”这样一个愚昧可笑的借口来安慰自己。但这毕竟不能起到多少作用,每每的失落总会或多或少的影响自己的情绪「Emotion」和食欲「Appetite」。这时候他总会选择出门去,或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或是查看一下自己的田产和牲畜(虽然只有两头牛和两只鸡但Steve对此非常自豪x),以防半夜造访的怪物们又把它们踩坏或者吓到反应失调罢了。
“Hey!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躲在树后的蜘蛛女孩子调皮的一笑,蹦蹦跳跳的远去了,黑色的碎发被流动的风有些凌乱的扬起。角落的一方田地总是在半夜被践踏的乱七八糟,Steve坐在栅栏上思考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那里的一小串马铃薯挖了出来。既然这样就随他们踩去吧——这几块小小的根茎,煮熟了刚好是一顿正餐的份量。
随意。
每日的工作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伐木,采矿,收割粮食。若是想探索远一些的地方,则要提前几天安排好所有的事务——否则,是连半天的短途旅行也负担不起的。有意无意间,Steve总会想起与他同住了大约有几十天的同伴,那几乎是他最快乐也是最清闲的日子。
那男子与自己长得几乎是九分的相似,连衣着都是一模一样的,除了他没有视力以外就如同是自己的影像从镜子另一端走了出来一般。他来的时候用一条黑色的布带蒙着双眼,面容沉静的轻叩着月光下映着阴影的门扉,用有些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请求留宿。
Steve不知道他是如何找来这里,也是如何离开的,只知道自那晚以后木屋中就多了一张床铺,桌上的食物多了一份,原先沉寂的气氛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尽管那人并不是很善于交谈,很多时候都是Steve在兴致勃勃的讲,他在一旁聆听;而Steve对此毫不在意,他只希望有人陪伴,这就足够了。
尽管被黑色的布带蒙住双眼,那人还是很快就熟悉了屋中的摆设,以及房屋周围的环境。理所当然的,他分担了一部分Steve的日常工作,却也没有造成任何的麻烦。Steve曾一度怀疑他的视力是否真的失去,但碍于那布条的缘故未得以证实。
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张纸条,和一块如水般纯净透明的钻石。纸条上的字迹十分洁净工整,未免不是一个疑点,但Steve也并没有考虑太多。
“我们终究还会相见。”
落款是Steven,一个与他的名十分相像的名。
Steve曾一度将其归结为巧合,在一个荒芜人烟的地方,能见到踪迹便已经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了。他不禁将视线投向那张空空荡荡的床铺,那人离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Steve的生活轨迹便也回归日常,就像一只踩在车轮玩具里的松鼠一样。
而今天却特别的,透过久未擦拭的玻璃窗,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山峦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拖着轨迹渐渐的靠近了。
Steve有些不可置信的上前两步,视线落在那人影上,久久的无法移开。直至那人逐渐现身在离自己小屋咫尺的地方,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猛地跑过去推开门扉——
“Steven!Ste……”
那人听到喊声一愣,抬起头来,血色眼眸中的一片死寂在人类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白色外袍被染成血衣,垂在额前的碎发由于凝血的粘连而凌乱不堪,一张年轻的面孔是毫无血色的憔悴。见自己好像有些惊着了面前的人,少年歉意的笑了笑,张口想说什么,却是双眼一黑,倒在了阴影下的草坪之中。
Steve抚了抚胸口长吁出一口气,暗叹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稀缺资源还不受保护而走进前来轻轻推了推少年,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反而让自己手上染了些暗色的粘稠液体。抱着一种不愿出门见尸的心态,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最终还是把那人扛进了家里。
在他扶起对方上身的那一瞬间,一块银色的铭牌坠落下来,碎裂了一角,无声无息的躺在了草丛中闪着幽光。Steve俯身将其拾起,擦去沾染的泥土与不明污渍,其上用坚硬笔触刻画所成的铭文便显露出来:
「No.10829 Alexander α-E」
从碎裂的那角来看,这只是块骨质的牌子镀了层金属而已。Alexander倒像是一个名字,莫非这就是对方的身份标志?
倒有几分像军队的狗牌。
把少年一身的血迹与灰土处理掉,满头大汗的Steve开始在食品柜里寻找自己的早餐。空空如也的木箱正如他的胃肠,除了角落里几棵未经处理的小麦,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果腹的食物。
在开挂一般的工作台上把麦粒去壳磨成粉末,揉成雪白松软的面团,随即烘烤面包的香味幽幽的从简陋木屋里传了出来。在等待着自制面包的同时,Steve不经意间发现,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血色空洞的眼眸定定的望着他。
“你醒了?需要喝些水吗?”
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放在了床头柜上,少年转过头看了看,伸出手握住了它。水底沉浸着极微小的几颗晶莹剔透的立方体,正在一点一点的溶化开来,顺着少年干涩的舌尖滚落滋润焦渴的喉咙。
“好特别的味道。”他轻轻晃了晃杯子,“这里面是什么?”
“水和一点白糖。”
这家伙没有尝过甜味吗。Steve有些讶异的看着那人,少年却毫不在意似的继续环顾四周。
“这地方好暖和,和矿洞里根本不同……”少年抚了抚柔软的羊毛被,目光在室内的摆设间来回跳动,“人类,我知道你的名字。是Steven还是Seven,记不清了……总之叫我Alex就是了,人类的名字。”
“Steve,是Steve。”Steve连忙对对方混淆的记忆进行纠正。
“Steve,我是骷髅,就是晚上拿着弓箭夜游的那种,白骨的,不是黑骨的凋灵骷髅。”Alex似乎并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只是以一种急于讲述的口气诉说着,“我没有恶意,对你没有恶意。可以让我在这里留一段时间吗,不需要很久,时间到了我自然会离开,很快。”
说完,Alex有些急切的拉住Steve蓝色短袖的衣角,却因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而不得不缩回。Steve已经被一连串的话语连珠炮搞得晕头转向,用虚无的红笔在脑内画出重点之后,一切的一切最终沉淀为一个盘旋着难以消散的奇怪想法。
我似乎捡到了一只小白,一只以人类外表出现在我面前的伤残小白,并且它没有拿弓箭射♂(←哲学什么鬼)我,很反常,是只名叫Alex的友好(?)白……
炉火已经熄灭,烤炉里的滚烫的新鲜面包正发出甜丝丝的麦香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内。原木制成的木炭并没有什么异味,烘焙出来的食品更加可口,这是吃货属性在自给自足条件下的绝对优势。
翻箱倒柜之后,Steve用一把木剑把面包切开,里面温热柔软的白芯冒出一阵阵热气,慢慢与周围的空气融在一起。看着Alex面露难色的模样,咀嚼着面包片的Steve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连忙补充道,“小麦是天然成熟的,没有撒过骨粉。想吃就来随便吃上一些,没有关系,反正小麦可以随时去收割。”
“那也真是难得啊……”
Alex垂下眼帘看着地面,半晌抬头对着面前的人类低声说道:“你不觉得很恶心吗?死过两次的尸身横陈而未得以入土,却被磨成细碎的粉末渗入植物的经络之中,成熟至结实(shí)而为人所果腹……你们可曾想过自己口中的粮食其实就是骷髅被百般侮辱的身体呢?”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类了。”Steve怔了怔,随即苦笑着答道,“并且我也不敢去招惹那些怪物……”
“那是最好。”
气氛重又归于平静,骷髅仍旧垂着头坐在床边一言不发。Steve默默的吃完盘中的食物,收拾了桌面的残余,便带着背包走出门外,走出巨大的阴影之中,走入明亮依旧的阳光之下。水池粼粼光辉如同人鱼之鳞片,蒲公英已然成为一个个小小的绒球,柔软的种子正随风飘散。
天气愈发的温暖。他这样想着望向天空,或许,自己也该彻底的改换一下情绪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