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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旗亭琐记 从前听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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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听镇子上的老人说,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头,再朝西走二百里,就能找到一座破败的道观。观里有个不知岁数的老道,成日里只在核桃树下坐着,听说是有些修为的。你若是走到跟前问他讨两口延年益寿的酒,他多半是会给的。
我不稀罕延年益寿,也没那个毅力走二百里脚程,我只想冬日里能靠着槐树打几个盹,晒晒暖,再做个娶阿花做老婆的白日梦,醒来能有口酒水解渴,就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
我没有名字,村子里的阿霞阿虎他们都叫我阿幺,你也可以这么叫我。不过其实有没有名字是没什么要紧的。我祖上三辈都是土生土长的连云村人,只有一个三叔据说年轻的时候留下一封信就偷偷离开村子了,信上好像说要去什么长安城,也不知道是哪里,大概很远吧。我从没见过我三叔,听阿婆说他在外面过得很好,还寄回来了不少稀罕玩意儿,可我也听村头收信的王阿婆说三叔从没有信寄回来,可能过得不好或者已经不在了吧。我小时候喜欢缠着村里最有文化的夏阿伯玩儿,他教了我不少,所以我现在可以认好些字,连我们馆子的酒招子都是我写的呢。
我现在呀,就在村东的旗亭酒馆做个伙计,帮老板照看生意——其实也没什么生意可做,店里做活的也只有我们两个。不过听老板说,以前连云寨还在的时候店里的生意可好了,那些个当家的都喜欢咱店里的炮打灯,说这酒烈得妙。现在没什么客人来的,只是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书生和练武的,打一壶酒割四两牛肉,揣着也好赶路。
可昨天,我见了两个奇怪的人。
不,应该是一个奇怪的人和另一个更奇怪的人。
昨天是个艳阳天,日头比今天还好。我正在门口打盹儿,就听见有人叫“店家”,我赶紧一溜烟儿地钻回店里,心想今天老板不在,要是有些个小贼来顺走了东西只怕我这一个月的工钱又没了。
来的人穿着厚厚的斗篷,又罩了一条皮毛披风,还带着一顶大大的斗笠。那皮子我认得,就是我们山上跑的狍子,不过那家伙可难捉了,我去年冬天和阿虎在山上跑了好几个月也没逮到一只。这人能穿狍子披风,可能功夫很好或者很有钱吧。
为什么说他奇怪呢,因为我们这里冬天的太阳晒不伤人的,又没有雨雪要挡,可他还戴了一顶好大的斗笠,帽檐儿都压得低低的,根本看不清楚脸。可能他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吧。
我听我爹说,不想让人认出来的,要么是强盗坏蛋,要么是被衙门冤枉的好人。
我琢磨着不管他是哪种,我都惹不起。所以我打定主意不论他要啥我都痛快给他,只要不要我的小命——大不了我在铺子里多干两年赔给老板得了。
那个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开口说,“温两壶炮打灯,一壶带走,再煮半斤烧牛肉。” 听他声音大概是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嗓子浑厚得很。
我赶忙应下“好嘞~”
没想到是个正经吃饭的。
我正准备扎进灶屋煮牛肉,又听他在背后说,“酒要不掺水的,银子不会少。”说着掏出一块大银锭往桌上一掷。
我撇了撇嘴。要是让老板知道我把他私藏的不掺水的酒拿来卖了,回来不得劈了我。可眼下这位爷也不好惹啊,再加上那一块大银锭……
我狠了狠心,钻进柴房扒拉出来两壶酒,放到灶上热了,又把牛肉煮了切好,一齐放到那人桌上。
那人道声谢,就开始动筷了。过了一会儿可能是嫌喝酒不方便就把披风解了,放在旁边的桌上。可他就算是吃饭的时候也没把斗笠拿下来。
他酒量很厉害,一壶不掺水的炮打灯咽下去竟然都没倒。要知道村南有名的李酒鬼也只是半壶就醉了,喝的还是掺了一半水的。
我暗暗有些佩服。除去酒量不提,那人喝酒的架势也很是潇洒呢。
过了一会儿,那人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笑着对我说,“你家老板这么多年还是一直在柴房里藏酒。”
我有些吃惊,刚想问你怎么知道,又觉得不能输了阵势,没准儿他只是刚才看到我去柴房所以随口扯的呢。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有气势,说,“他什么地方都藏一点的。”
没想到他点了点头,“用的柴禾也一直都是后山的藤条。”
这回我再也绷不住了,赶紧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做伙计也有两三年了,可从没见过客官你啊。”
那人却不再答话了,只低着头吃喝。
我见他不愿意答,也不像会顺东西的人,就还是坐到门槛上晒太阳。说也奇怪,往常过年的时候总会下雪,今年不知怎么了,一个冬天连个雪沫子都瞧不见。我看着门前槐树上的乌鸦窝,听着乌鸦崽子们叽叽喳喳地乱叫,倒也不觉得那么冷清了。
那个人吃得很快,一会儿就出来了,丢给我一句“银两已经放在桌子上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我进屋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不光是把银两丢下了,连狍子披风都还放在角落的桌子上,肯定是走得急落下了。
我想着怎么着也得给他送过去,开酒肆没有瞒人东西的道理。趁他还没走多久,我赶紧上了门锁就追出去了。
要说这功夫好的人还真是不一样,我眼瞅着他没走多远,就在我前头,可就是怎么也追不上,他拎着一壶酒还像脚上生了风似的。好在四下里都没人影儿,我远远跟着也不会跟丢。
也不知道追出去多远,就看到他在一个土包前停了下来。我正想叫住他,却看见他旁边好像还有个人影。我觉得不好直接走过去,就在旁边找了个土岗躲着偷偷瞧他们,想先分出来这两人是善是恶再说。
我从小就喜欢和阿虎阿三他们玩官兵抓贼,所以挑藏身的地方这种事情很是在行。我藏好了偷偷瞄过去,发现位置实在是好得不得了,不光能看清那个戴斗笠的斗篷上的花纹,还能听清他们说话。
那个戴斗笠的先开口了,他好像叹了口气,说“你果然在这里。”
另外一个穿青色罩衫的人背对着他跪在地上,没有马上答话。他只是用手指摹着面前一块石碑上的字迹笔画,等到都描完了才开口,“你不是也来了吗。”
他的声音很透亮,有点像阿三家祖传的那块玉——我只偷偷摸过一次,很润,但有点凉。
戴斗笠的也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他说“过年了,我来看看傅姑娘。”
穿青衣的噗嗤一声笑了。
这时候我才发现,两人面前的土包是座新坟,青衣人摹的石碑是个墓碑,碑上七个大字——“爱妻傅晚晴之墓”。
傅姑娘大概就是这里躺的可怜姑娘吧。
那个穿青衣的又笑了好几声,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可是戴斗笠的没有讲笑话呀,我就不觉得好笑。
那人没有打断他,只让他笑够,又用很轻的声音补了一句——
“也来看看你。”
穿青衣的终于转过身来了,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泥,对着戴斗笠的人笑了一下。我赶紧咽了口吐沫,心想能看他这一笑我连半年的工钱都可以不要了。
我从没见过把青色衣裳穿得那么好看的人,连阿花都不如他好看。
可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人笑起来会显得这么难过呢?他不开心吗?可是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
他开口说话了,他说“你不杀我?”
那个戴斗笠的停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我为何要杀你?这么多年,也不知是我欠你多些,还是你欠我多些。傅姑娘不在了,你又被通缉,只能过不见天日的日子,这些都是我对你不住。可我当初那些兄弟难道都是白白送命的吗?”
他说到这儿好像有点激动,因为我看见他的拳头都攥紧了。
不过还是很奇怪,他的腰里明明有刀,生气的时候为什么不去握刀?他说不会杀那个人,又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听得糊糊涂涂,不过好在天生记性好,他们的话我就算听不懂也都记了下来,赶明儿问问镇子上的孙大爷,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跑江湖的,没准儿知道点什么。
戴斗笠的慢慢松开了拳头,摇摇头说,“你为了和傅姑娘门当户对想挣点功名,这本没错,可你万万不该屠我连云寨,还对我身边抗金的兄弟赶尽杀绝。你为了功名简直置国家山河于不顾,置天理于不顾。”
等等,他好像说,连云寨?
穿青衣的终于开口了,“可惜我百般算计,还是没能杀掉你。”
他的语气淡淡的,甚至还有点笑意,就好像说的是“进屋来坐坐,我沏碗热茶你喝。”可他说的明明是那样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啊。
我打了个寒颤。
真是个蛇蝎美人。
他接着问,“大当家,你当初若是不接受那柄逆水寒剑就不会有这些年的麻烦,也不会有人死,你现在没准儿正和江湖第一美人息红泪卿卿我我,我问你,你后悔么?”
戴斗笠的沉默了一会儿,说,“绝不后悔。”
青衣人轻轻一笑,转身去抚摸着那墓碑,说“我亦如此。”
他说完这句就再也不回头了,只是跪了下来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动作很轻很温柔。
我隐约听明白这是很多年前的旧怨,和一柄叫逆水寒的剑有关。可能也与连云寨的一夜消失有些关系。
我记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一点也不愿再去听这二人说了些什么,感觉天地都变成了重物齐齐地压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总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很难过很难过的,可为什么都不说出来也不掉眼泪呢?我如果这么难过一定躲到柴房里哭一场。
所以我现在好想替他们哭出来啊。
那个戴斗笠的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便也和他一起跪在墓碑前。
他说,“顾惜朝,你的心很大,但,你的心太冷。”
之后便谁也不说话了。穿青衣的摸着墓碑发呆,戴斗笠的把从我家带出来的炮打灯慢慢地洒在坟前,动作很慢很慢。
我看着那个孤坟,突然觉得很害怕。我怕如果有一天躺在里面的是阿花,而我在外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过年的时候来看看她陪她说会话,我怕在这一天来的时候我甚至还没有拉过她的手……我想到这些,就觉得绝望,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感觉到了这两个人的痛苦,而我发疯地想要逃开这种感觉。
阿花现在还能听我唱,看我跳,还能笑着骂我贫。
多好啊。
我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后山坳里有几棵梅树,开花的时候像红缎子一样好看,我还没带阿花看过呢。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披风,想了一会儿,觉得他们应该不希望被打扰吧。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希望这时候跳出来个煞风景的。
所以我把那件披风放在地上,就悄悄地离开了。
我没有开口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