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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告官 华之炎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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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牧被三道刺史抓回了官衙的事儿上上下下没有半点遮掩,不消半个时辰便传遍了邱元城,加上华之炎守候的那么几日,我寻思着这事儿当怕已经被邱元城里的七大姑八大姨捏扁揉碎重新组合成了一则有前因有后果有板有眼的见闻了。
由是,当我面对满目清冷的校尉府时,早已做好了心理建树,只默默将宿疾送回了马厩,便回了自己的房。
在回城的路上时,我曾几番盘算,回到府中要先吃饭还是先泡泡澡,上床之前要吃个几分饱,那时决计想不到回来竟会有这么糟心的事情等着,劳心劳力地回了家别说吃饭洗澡,连帮忙将宿疾牵回马厩的人都没有。
我一身风尘,浑身好似裹着一层黄沙,可膝盖沾塌的一瞬间,却没有半丝力气,只直挺挺地倒在了榻上,我是真的有些累了。
梦里秦牧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赤裸的上身尽是一道一道的鞭痕,有那么几道上还滚滚冒着几颗血珠,看得叫人浑身都瘆的慌。我忙扑过去想要将他从木桩上解救下来,无奈绳结打得太死,我不论怎么用力都解不开。正着急身后又是阴阳怪气的两声“哼哼”,我猛然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见华之炎站在身后,右手紧握带刺的马鞭,一下一下扣在左手手掌之上,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又躲到了秦牧身后,环着他的腰就是不放手。那一厢华之炎好似没看见我一般,只一步一步走到秦牧跟前,盯着他的脸,阴死倒阳地怪笑道:“你倒是叫呀,你倒是叫呀。”
我脑壳仁一疼,瞬时张开了双眼,脑中清明万丈,一点也不像是刚从梦中醒来,我拍拍胸口,还好刚才那是梦,画面太怪实在不忍直视。
门外人声渐渐大了起来,显而见的是府上小厮的声音,我顺手想揉一揉眼,可恨自己没了手掌,还缠着凌布的手腕触上眼睛,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我呲牙咧嘴地等着手腕上的疼痛过去,半晌才翻身起床。门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校尉府虽然没什么规矩,但却很文明,小厮也好,侍卫也好,侍婢也好,就算老门头也不会在别人休息的院子里大吵大闹,由此,我认为他们就是来叫我起床的。
我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一脸脏兮兮的,头发也乱蓬蓬的,还一眼就能看见上面扑腾的灰,衣服更是不消说,自从我不去盗尸财之后,这算是最脏的一次了,和疯子张估计都有得一拼,此时抱个碗出门,直接在墙根儿一坐,等着夕阳西下估计都能讨到买粥的钱。
我叹了口气,走到门边直接用手肘撞开了门。
门外老张头手拿洒扫用的扫帚立在门边,吴夫人正扯着个小厮一副要干架的架势,其余五六个人也站在周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被撞门声一惊,顿时安静下来。
我打了个呵欠,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吴夫人张张嘴,显而见的是被我这副形容给吓了一跳,约莫着上次见我这幅样子还是我被秦牧从战场上扛回家的时候,只是那时我正娇弱的昏迷着,没见着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扫视了他们一圈,心里也开始觉得不得劲儿起来,以前脏兮兮乱蓬蓬的也没觉得有个什么不妥,这干净了大半年倒是越来越要脸了。
我“咳咳”轻咳了一声,心道怎么没见着小茶她三个,便只能对吴夫人道:“那个,吴夫人,你叫小茶她三个帮我准备准备洗澡水吧,我这刚回来,得洗洗了。”言罢,小脸不由自主地红了一红,这满院子的男人,我怎么能说洗澡的话呢。
吴夫人半晌没回话,看着我抖着嗓子老半天才开口道:“那个,乐,乐馥,你真的好啦。”
我微微点头,心道人都在你面前了,不是好了难不成还能是死了还魂回来的。
吴夫人愣在原处,末了见我不吱声儿才道:“那个,你回房等等吧,我马上给你备洗澡水。”
我抬着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在场的其他人,见他们也没什么要说的,便也转身回了房。
初春邱元天气渐好,这日头周遭也渐渐暖和起来,屋子里自然也不再烤火,可心里老是惦念着秦牧,又有昨夜那个不大吉利的梦,心里边儿也自然凉拨凉拨的,生怕秦牧在牢里真是受了什么虐待。
可此时,我这厢万是不能方寸大乱的,平白给人看笑话就不值得了。
想着我自己默默出神,都未发现身边进进出出帮我准备洗澡水的是清一色的小厮,小茶她三个连鞋尖都没露一下,待吴夫人唤我才有些尴尬地回过神来,朝着正往外退去的小厮尴尬的笑了笑。
吴夫人道:“乐馥,你先洗一洗吧,我去给你找干净的衣服来。”
往日里我都是自己洗澡,从来不要人帮忙,一是没那个习惯,二是我与其他人一般,都是府上下人而已,无外乎秦牧对我好一些,将大房子让给我住着。可事到如今,我却想不要人帮忙都不行了,衣服上横七竖八十来条绑带,几日前由秦牧给绑上,此时可没他帮忙解开。
我忙叫住打算出门的吴夫人,却也未开口,只举起两只光秃秃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呵呵”笑了两声。
吴夫人见状一愣,过了两息才回过神来,忙折返回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在屋子里绕了大半圈。其实我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染上尸毒那是必死无疑的,若没有秦牧,我此时可是又烂又臭的尸体一具,这双手要来又有何用。
吴夫人对此也并不多言,只帮我去了衣服,将我扶进了洗澡桶里,温热的水立时将我整个人都裹在了里面,说不出的舒服。
待整个人放松下来,我才愉悦地舒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吴夫人道:“流云、五月还有小茶呢?”
正帮我解头绳的吴夫人手下一顿,缓缓道:“将才我们就在说这事儿呢,他三个昨日里就没见着了。”
我怔了怔,慢慢也回过味儿来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秦牧被华之炎抓去官衙的事儿恐怕我们回来之前就已经闹上了,通敌叛国可是大罪,抄家灭门乃是常事,别说你五服不五服的亲人,就是附上侍婢小厮也是躲不过的,秦牧府上人少,小厮管事多是受了伤没法再去战场的兵士,赚的钱还不够返乡,或是年纪大得已经走不出邱元,跟着秦牧从战场到府上,这情谊摆在桌面上,又有当兵的血性,此时自是不会自保逃走。吴夫人说白了是秦牧手下的夫人,如今在秦牧府上算是得分薪水拿份外快,又不是校尉府的家奴,若真有事拍拍屁股回家就是,那些个糟心的事儿惹不到自己身上。可流云那三个可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秦牧买回来的家奴侍婢,既没什么血性又逃不开校尉府的户籍,若是秦牧真被抄家灭门,她们被没做官婢都是轻的,充作军妓才是最有可能的。
昨日里秦牧让我不要呆在校尉府上,不也就是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怕有个万一,给我跑路创造一点先决条件么。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我理解得了流云她三个求自保的心,可我是打心底里忍受不了她们对秦牧的背叛。
我微微张了张眼,将头轻轻靠在浴桶边沿,脑子里无端端又想起了昨晚的梦,心下突然就凌冽起来,一咬牙,横下心来决计不会让她们这么欺负秦牧,让别人看秦牧笑话的。
我问吴夫人道:“吴夫人,你知道流云她三个的卖身契放在哪里的么?”
吴夫人手上活计顿了顿道:“知道,就在书房抽屉里,校尉平日里都不怎么在意的。”
我懒懒将头搁在浴桶上,由着吴夫人帮我打理乱七八糟脏兮兮的头发,过了半晌才续道:“呆会儿,咱们去将契约找出来。”
一个上午,我总算把自己拾掇干净,由吴夫人帮我盘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换了年前新作的小袄子,不厚,领子上有一圈兔毛,这个天穿刚刚好。这才去将流云她三个的卖身契找出来,揣在怀里出了门。
临出门时吴夫人急急唤我,问我要做甚,我盯着她,分外认真道:“报官。”
吴夫人闻言一愣,结结巴巴问道:“报,报官,报什么官。”
我道:“我国律法有明文规定,出逃侍婢,奴仆一律笞六十五,我现在去报官,让官府的人去寻流云她三个,然后该打打,该笞笞。”言罢转身便走。
吴夫人在我身后唤我,可老门头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吴夫人,你可小心了。”显而见的,是拦住了她。
我微微一笑,走得更是踏实了。
我一贯知道吴夫人喜欢流云她三个,五月还是她外房的侄女儿,以前我听别的厨房大妈嚼舌根,说吴夫人是一心想要五月嫁给秦牧的,只是那时秦牧还是个小小的百人将,随便娶个老婆也就好了,只是不想秦牧晋升的速度比别人想的都快,不知不觉已是军中校尉,五月是万万不可能嫁给秦牧了,她与萨萨可大不相同,萨萨眼见着是郭愿怀的侍婢一般,可内里到底是郭愿怀的亲妹妹,是名门望族的后代淑女。由此,吴夫人又转念想着要让五月给秦牧做小,只可惜秦牧这人不若苏恪,不解风情得很,也不若徐大胖,那方面好似万年都喂不饱,一个人清清静静就过到了今天。
由此,话转回来,五月长得好,流云小茶也与吴夫人亲,吴夫人是万万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将来她三个好好嫁人也好,给权贵做小也好,对吴夫人都是大大有好处的,左右不能做官婢或是做军妓。
其实吴夫人也好,流云她三个也好,他们的想法我都理解,只是此时此刻,我满脑满心都是秦牧,我只知道若校尉府连个侍婢都看不住,秦牧以后也就没脸在邱元城里混的,我就算私下里能将她三个找回来,后面的事情也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不是我有身份去控制的,到最后也不过不了了之而已,与其这般那大家都把事儿做绝好了,反正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呢。
邱元城的官衙以前住着个白胡子太守,掌管整个邱元的军政大事,只是后来战事频繁,这太守又是文官,哪里压制得住一天天权利与威望越来越大的将军,由是那个白胡子太守告老还乡之后帝都再未派人前来,这一地的长官就变成了大将军,过去是苏恪的父亲,现在是徐世的伯伯。
官衙里一向只有一个文书小官,民间争讼,告状之事大都由文书记录下来,交给将军府上裁决,如今这官衙里却住着华之炎,想来他也不是找个地方歇歇脚,我昨日便听说他在整理这些年的狱讼,想来现在这些个事儿是他在管着的,不论徐将军是为什么这么由着他,反正我找得见主事的人便好。
击鼓,升堂。
当我跪在官厅之上,再次见到华之炎,只是两盏茶的功夫,这效率,在过往的邱元是决计见不到的。
华之炎一席白衣白袍,未着官服,那摸样和我昨日梦里见到的如出一辙,我一眼瞧见心里就是一酸,心道难道这是老天给我的预示么,告诉我秦牧被华之炎这小白脸儿给虐待了。心里这么想着,面上难免就表现出难过来,这么凄凄苦苦地盯着华之炎半晌,他着实被我给看得无奈了,才幽幽道:“这个,乐姑娘,秦校尉吧,虽然现在在官衙里,可军政分离,他的事儿官衙不管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收起眼神道:“与秦牧无关,我家侍婢跑了,我是来报官的。”
闻言,华之炎收起刚才那副讪讪的表情,饶有兴味地看着我道:“侍婢跑了?”说着转过头去看着文书问道,“侍婢跑了应当是个什么说法?”
文书挠挠头道:“按律,当笞刑六十五。”
华之炎做出一副容我思考思考的模样,好看的眉眼望着房梁半晌才耷拉下眼睫,看着我道:“这个事儿的确应当官署来管,不过告官的人应当是主人或是管事吧,这乐姑娘,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告官来着?”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半个字眼儿来。
是呀,我是用什么身份来告官的呢。
我抬眼望着华之炎,知道他这两日已经摸清了我与秦牧的事儿,我和他,明里暗里都是流言而已,说到底我不过是秦牧救回家的盗尸财的,在他家刷马还他人情,我虽没有卖身契,却也是他家实实在在的仆婢。
我咬咬牙,心道再大的侮辱我都受过,这算什么,于是将三张卖身契掏出来,摊开在地上道:“我也只是校尉府的仆婢,我家管事不管事,主子又被华大人您给请走了,我只是,替主子来报官而已。”
华之炎手上把玩惊堂木,不知是不是我的直白不掩饰叫他觉得无趣,面上渐渐露出无聊的神色来,半晌才对文书道:“你去问问秦校尉,这事儿他是个什么意思,是管还是不管。”
文书一愣,站在远处不知脚该往哪里迈,我听见“秦校尉”三个字也立时来了精神,身子不由自主地立了起来,一双腿跪得笔直,充满期待地看着那文书。
文书望着华之炎,见他不是在开玩笑的模样,才转了身,从侧门出去了。
文书一走,我与华之炎又开始了面面相觑,他忍不住地打了好几个呵欠,打得我心里愈发没底,心想完了完了,他肯定昨夜里一晚上都在打秦牧,才把自己搞得这么没精神,我家可怜的秦牧挨了一晚上的打,也不知道能消停多久。
想着昨夜梦里他身上渐渐渗出血珠的鞭痕,怒过之后便只留下心疼和无奈,一双眼就那么直勾勾地透露着心衰望向华之炎。
又一个呵欠过后,华之炎总算有些忍无可忍:“你平日里都是那副表情盯着别人的么,秦校尉不觉得瘆得慌么?”
我看着他着实心塞的说不出话来,真想直指苍天问一问秦牧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要被这个小白脸虐待,难道长得好就可以横行霸道,难道长得好就可以为所欲为。
正想着,文书气喘吁吁地从侧门跑了回来,跪在我身边喘了两口气道:“大人,秦校尉说,此事任由乐姑娘处置。”
“哦?”华之炎捏着二声调顿了顿,又道,“为什么?”
文书转头看了我一眼,道:“秦校尉说,乐姑娘是他订了亲还未过门的媳妇儿,虽然现在掌家于礼法有些不合,但秦家人丁不旺,也只能这样了。”
闻言,华之炎突然扑哧一笑,道:“传言果真不假。”
我还未从文书的话里回过神来,便木愣愣地问道:“什么传言?”
华之炎回道:“大家都说,秦校尉眼神儿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