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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时只道是寻常(2) ...

  •   顾夫人问:“为什么不许那孩子进家门呢?怎么着也是你们钟家的子孙。”
      钟祁堃道:“怕就怕他不是我们钟家的子孙。那孩子的娘可不是什么我爹娶的外室,不过是勾栏院的窑姐而矣。那女人跟了我爹十几年,我爹就认定那孩子就是他的,执意带那孩子回家。老爷子禁不住我爹求,就让他进府了。老爷子给了他一处院落还有七八个丫鬟小厮,老爷子还亲自给他改了名字,排着族谱起的,叫做钟祺墨,府里上上下下都尊他一声二少爷,比起我们兄弟几个也一点都不算差了。可是他怨老爷子没有把他的母亲一起接回来,就打了伺候的小厮偷偷跑回了勾栏院去找他的母亲去了,老爷子气不过,就没再寻人把他领回来,后来连宗籍也给除了。前一阵子那孩子的母亲去世了,我爹又提出要把那孩子接回来的事情,老爷子这一回却是怎么着都不肯了,我爹就是因为这个气出来的毛病。我爹一病,那孩子就更没人管了。我看他可怜,就时常送银子接济接济。”
      顾夫人问道:“那孩子有多大了?”
      钟祁堃道:“今年有十二岁了,大尘儿两岁,正好和悦儿一般大。”
      顾夫人叹道:“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之人,那么小就没了娘,以后怕是会常受人欺负。”
      钟祁堃道:“我倒见过那孩子几次,那孩子长得像他的母亲,模样精致的不像男子,不过眉目温煦,却有几分我爹的样子。我跟他说话,他虽有些拘谨,言谈举止却也不凡,应该是读过书的。我瞧他规规矩矩的,也不像是什么浮浪子弟,若是能好好教养,将来必成大器,可是他一回去,必定是永无出头之日了。
      “那,那孩子……“顾夫人还欲再问下去,却听顾乐唤了一声谁的名字。
      顾夫人紧忙撇下钟祁堃关切的问顾乐:“乐儿,怎么了?
      “顾乐将手中的药方对折一下搁到了炕桌底下的抽屉里,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口渴了,让檀儿给我端杯热茶过来。”
      春初房间里的炭炉还没有撤,炉上常烧着热水,顾檀闻言,就取水给顾乐沏了一杯茶。顾檀捧着托盘将茶碗递过去,顾乐接茶时手一抖碰翻了茶杯,一旁坐着的钟祁堃眼疾手快,忙把顾檀拉到一边。顾檀大惊,就大叫了一声,顾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确认顾檀没事他才送了一口气。
      顾檀看到顾乐袖子上有不少茶渍,料想他一定是烫着了。顾檀把手中的托盘搁到炕桌上,捋开他的袖子就要查看伤势。顾乐这时却冷了脸,一把推开顾檀还把炕桌上的托盘甩到了地上。顾檀听着瓷托盘破碎的声音不由得一愣,顾乐却说:“别碰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顾檀的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顾夫人见顾乐这无名火发的蹊跷,就想把顾檀支开。顾夫人高声唤道:“堇儿。”
      刚刚和顾烨和顾悦打闹的那个女孩儿就从门外喜滋滋的跑了进来。
      顾堇也没留意那边的狼藉,只是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泥土问:“夫人找堇儿有什么事?
      “顾夫人掏出帕子给堇儿擦了檫脸,说:“你姐姐哭了,你去哄哄她,把她带回去好不好?你姐姐不是一向都很听你的话的吗?
      “顾堇大惊,连忙跑到顾檀身边:“姐姐,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揍他!”
      顾檀不理她,只是哭,顾堇一下子就恼了。顾堇看了看满地的碎瓷和顾乐身上的茶渍,顾乐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她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自家姐姐性子温婉,向来不会与人吵闹,遇事唯有哭而已。
      顾堇认定是顾乐欺负顾檀,便厉声质问:“姓顾的,是你把我姐姐气哭了是不是?”顾夫人突然有点后悔把顾堇叫过来的决定了。
      钟祁堃见顾堇张牙舞爪的,生怕她伤了顾乐这个病人,一把就把顾堇抱了过来:“我就没见过你怎么横的丫鬟,连主子都敢吼。“顾堇理直气壮地说道:“谁让他欺负我姐姐。“钟祁堃道:“是我把你姐姐弄哭了,我认错,是我不对,要不你也把我弄哭给你姐姐报仇好了。”
      顾堇冷哼一声,一脚就踹到钟祁堃身上。
      钟祁堃皱皱眉,拍拍自己衣服上新染的泥水,说:“这么凶,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顾堇笑的十分得意,一边做鬼脸一边说:“生气了吧!赶紧哭吧!我知道我年纪小,力气也小,弄疼你是不可能的,但是弄脏你的衣裳是必须的。”
      钟祁堃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你踢也踢了,气出了吧?走,我送你跟你姐姐回去。”
      顾檀看着顾堇笑嘻嘻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暖。顾檀拭干泪水,扭头看了顾乐一眼,抓住顾堇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钟祁堃见场面尴尬,也告辞道:“檀儿心情不好,回头再出什么岔子,我送她回去。”
      钟祁堃的话音没落就听到门外顾堇的喊声:“顾悦顾烨!谁让你们躲在门后偷听的?”钟祁堃扬唇一笑也走了出去。
      出岫拿着扫帚清理了满地的碎瓷片,床沿上盛满瓜子皮的小竹篓也被她一并带了出去。
      顾夫人见所有人都出去了才问顾乐:“乐儿,怎么突然发那么大的脾气?”
      顾乐兀自收拾炕桌上的棋盘,也没应声。他仔细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依次把他们放到了棋盒中。
      棋是钟祁堃送给顾乐的。那时候顾乐的身体还算不错,他陪着父亲去洛阳看望姑母,正逢钟家又买了一座玉矿,钟祁堃拉着他骑马跑到南阳看工人采玉,钟祁堃让工人抬了几块大石头,说是上好的玉料要他挑一块。顾乐见那几块石头长得都甚是朴素,颇不以为然,便随手指了一块,没想到工人切开之后竟真露出玉来。那块玉漆黑润泽,工人很惊喜的说是块很完整的墨玉。
      钟祁堃说:“既是表哥挑中的,那就送给表哥吧!”
      也不待顾乐拒绝钟祁堃就问他想把这块玉做成什么物什。
      顾乐不懂玉,推辞不过就随口说:”那就做一副围棋吧。”
      工人们一阵唏嘘却也不敢言语,钟祁堃轻笑一声说道:”要不表哥要一副象棋吧,这种玉料做象棋会更好些。我记得表哥的象棋下的也不错。”
      顾乐本就无所谓,也就点了点头。待诏雕玉时,拿着锟铻刀几次都没有下的了手,只是叹息。
      顾乐后来对玉的了解稍微多一点才明白那几个待诏为什么会一直唏嘘叹息,那样难得的完整璞玉却被切成一块块做了棋子,也就是自己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人才能这样糟蹋东西。也亏得钟家巨富,钟祁堃竟能一笑置之。
      棋做了很长时间,次年钟祁堃来无锡的时候才给他送了过来。本来顾乐都已经忘了,猛一见这棋还有几分惊喜。
      棋做的很精致,每个棋子都有幼儿的手掌大,棋面上填着描了字样的珐琅彩瓷板。描了红字的瓷板底子是三阳开泰的图案,描了绿字的瓷板底子是金玉满堂的图案。整整四十个棋子规规整整的,煞是漂亮。将棋子反过来能看到底面上用银丝嵌的字,一个棋子底下有一个字,连在一起正好是一首词:“
      杨柳,杨柳,日暮白沙渡口。
      船头江水茫茫,商人少妇断肠。
      肠断,肠断,鹧鸪夜飞失伴。”
      这首词顾乐之前也曾读过,是唐人王建的《调笑令·杨柳》。象棋三十二子,众词牌中字数为三十二字的也只有《调笑令》这一个词牌。《调笑令》这个词牌中王建的这阕《杨柳》又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钟家雕玉的待诏们倒都是风雅之人。
      古人送别有折柳相赠的习俗,取“留”意。这首《杨柳》讲的是是闺怨,古诗有云“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商人奔波劳碌居无定所,家中娇妻夜夜独守空闺,日日思君断肠。词中都是词人的满腔离愁别绪。
      起初顾乐不是很喜欢这首词,奔波劳碌居无定所的日子离他太遥远,离愁别绪的情感他也从来都没有感受过。他怎么可能会离开他爱的人呢?他怎么可能让他所爱的人断肠失伴呢?这些闺怨词也不过是那些闲的发慌的士大夫胡乱写的,佯充风雅,其实他们也不见得真的懂。
      可顾檀很喜欢这首诗,她每次都将棋子全部翻过来,按照顺序摆成三排吟诵一遍,然后再打乱重排。循环往复,乐此不疲。顾乐就常笑她矫情,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人之将死,他反倒品出了几分这诗的味道。
      顾夫人又唤了声“乐儿。”顾乐才回过神来。他苦笑一声听顾夫人说道:“你平日里不是最疼檀儿的吗?今天怎么舍得怎么凶她?”
      顾乐道:“看到他,我心里不痛快。”
      顾夫人问:“怎么了?为什么心里不痛快?”
      顾乐把炕桌底下的抽屉打开,拿出刚刚搁里面的那张药方搁在袖里,他又把棋盒收了进去,正好压住那里面的一沓药方,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把那个抽屉推了回去。
      顾乐道:“我那么疼她,三两年后就要任由她嫁给旁人,心里自然不痛快。”
      顾夫人心里一惊,硬是露出平静的神色:“檀儿怎么会嫁给旁人?檀儿是个好姑娘,既然认定你就必然会跟你一辈子的。等你病好了,娘就给你们安排婚事。你杨世伯遭阉党陷害,抄家灭族,只有这两个女儿从小养在外面才幸免于难。你爹念着多年的兄弟之情冒险救了她们,因怕官府追查,这才充作丫鬟养在家里。要是你们成婚,就先让檀儿先嫁给你做侧室,以后生了孩子再扶正,也是咱们顾家名正言顺的大少奶奶。要是有朝一日阉党失势,你杨世伯得以昭雪,咱们家也不算对不起你杨世伯。你也不用管那么多,只要老老实实的和檀儿过日子,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好好地在一起过一辈子……”
      顾乐一下子就恼了:“怎么过一辈子?就我这身子,檀儿今天嫁给我明天就是寡妇!依檀儿的性子随我去都是有可能的,咱们不能因为救过人家一命就得再让人家还回来一命啊!”
      顾夫人大惊:“乐儿你这是什么意思?檀儿怎么就今天嫁给你明天就成了寡妇?”
      顾乐歇斯底里地说:“娘,你就别这么自欺欺人了好不好?您当真不知道我这身子怎么样?我光看那王太医的眼神就看出来了,什么并无大碍了?全都是骗人了!我还能活几天我会不知道?”
      顾乐把药方从袖中抽出来:“有汤剂有丸剂。汤剂是怀山药一两二钱、生地六钱、潞党参二两二分、当归二钱、北沙参二钱、济阿胶二钱、白蔹二钱、海浮石四钱、夏枯草四钱、白芨二钱、守宫一钱二分、仙鹤草二钱、白茯苓二钱、天麦冬二钱、神曲二钱、杭白勺二钱、杏仁二钱、陈皮一钱二分。”
      顾夫人也不知顾乐读这药方有什么用意,只听顾乐继续读道:“丸剂是汤剂所有的药草加熟地六钱、地骨皮二钱、丹皮二钱、紫河车六钱、炒白术二钱、川贝母二钱、鹿角胶二钱、水蛭一钱二分、地鳖一钱二分、三七粉六分、十大功劳二钱、炙甘草二钱,以药剂三倍量研碎过筛,水泛为丸。三十余种药材,比起我之前的方子,药的种类是越来越多,剂量也越来越大,可效果却不见得越来越好,症状反而越来越多,吐血越来越勤。您不用瞒我,我知道我没多少日子了。”
      顾夫人怔了一会,猛地抱住顾乐大哭了起来。
      顾乐两颊发痒,伸手去摸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娘,帮帮我,我那么疼她,怎么忍心让她看着我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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