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会，迷雾蔷薇》玉蕊院

2、顾唯美的蔷薇（二） 人过三十

　　人过三十，都会自诩为心如铁石不受刀枪，但唯一惧怕的就是午夜梦回少年时，一旦入梦，前尘往事，零落故人，俱似河底泥沙般被梦魔的手一一捞起呈到眼前，让人浑身冒冷汗，醒来时方才发觉自己已再世为人。
　　路过迷雾公司的这天夜里，顾唯美又梦到父亲正在收拾衣物，那有着精致面容的少女立在门口等他，她骄傲地扬起尖尖下巴，一副获胜者的姿态，母亲跪倒在地上大哭：“我是没有工作的人，你不给抚养费怎么办？”那时候小小的顾唯美只知道站在母亲身边，按照母亲教的话哭着念：“爸爸不要走。”
　　在梦中再次看到当年情形时，成年后的顾唯美只是平静地看着手足无措的母亲。真真奇怪，母亲一直没有工作，却偏偏要求女儿自强独立，要求女儿不要依赖男人。于是现在的自己完完全全做到了母亲的要求，不但不依赖男人，连接近男人都不会。
　　梦里的父亲收拾完毕衣物，走到门口牵起少女的手时，小顾唯美忽然冲向少女，与她扭打在一起。那时的自己是为了什么这样做？为了一个不愿再承担应有责任的男人？为了一个离开男人就难以存活的母亲？
　　顾唯美在梦中尖叫：“让我醒来！我不要想起这种肥皂剧一样的回忆！”
　　她睁开双眼回到现实世界，伸手按着头顶，大口喘气，头发被那少女揪住时的疼痛感，十多年后仿佛仍然存在，这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怒意，她闭上眼试图调节心情，清楚自己必须将这股怒意发泄出来，否则不利于白日里和儿子的相处。
　　但是，朝谁发火，才能不用过后又去低头道歉修补关系？
　　顾唯美记起了在迷雾公司门前遇到的那名比基尼少女。少女，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却能让男人为自己神魂颠倒，抛妻弃女，如何不算青春的重大胜利？伴随着这种胜利的，总是另外一个家庭的破碎，真正可恨。

　　她打开手机，下载了《迷雾少女》软件，3秒后付费成功，屏幕上跳出使用前阅读说明书：
　　“亲爱的用户，恭喜你成功购买由本公司设计的迷雾少女。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设定少女的年龄、外貌、声音、性格、名字。供养她们很容易，只需要一台能上网的电脑即可。同真人一样，她们也需要睡眠，当少女入睡的时候，请保持网络的通畅，以便下载每日更新的数据。”
　　“与现实中令人失望的亲密关系不同，你的少女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挑剔你，通过对本产品的使用，你将感受永恒的温柔，目睹永生的青春。”
　　顾唯美快速跳过这段啰嗦的说明，进入少女的设定页面，她按照记忆里那名拐走父亲的女子模样，设计了少女的外貌：新月眉，水光盈盈的大眼睛，尖尖下巴，涂得鲜红的厚唇，看人时永远一脸的无辜神色，而性格……性格要如何设置？顾唯美皱起眉头，她可不想到了现在这把年纪还要与一个虚拟的形象争执厮打，那就设定为“软弱、爱哭、需要他人保护”吧，这样性格的人，用来出气是最佳选择。
　　最后，她为这个少女起名为“白蔷薇”。
　　顾唯美将手机与投影设备相连，一个白裙少女的身影在书桌边出现，少女的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带着讨好的笑容，向顾唯美低头行礼：“你好……我，我是白蔷薇。”接着她尖叫一声，躲开顾唯美向自己扔过来的书本，开始惊恐地哭起来。
　　“你抢走我的父亲，你们现在还过得好吗？”这是顾唯美对自己创造出的迷雾少女说的第一句话。

　　在痛骂了一顿与那名少女相似的白蔷薇之后，顾唯美将哭泣的白蔷薇赶回了电脑里。
　　没有用，这样出气没有用，自己依然快乐不起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时间无法治愈的伤痕，还是将心思寄托在孩子身上好了。
　　“明天就满35岁了，这一生除了这个孩子，我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留下。”她躺在床上，自言自语地说。
　　“我觉得你是为了让自己不那么孤独，才生孩子的。”电脑屏幕忽然自动亮起，一个黑衣少女在屏幕里嘲讽的笑着，向顾唯美提问，“你真的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你要生下他？”
　　顾唯美惊慌地坐起：“你是谁？”，她忽然发现黑衣少女的面容和声音都与白蔷薇相同，一怒之下便想卸掉这款软件：“现在连软件都懂得吓唬用户了？”
　　黑衣少女抱着胳膊，继续嘲弄地看着顾唯美：“你在设计白蔷薇的时候选择了‘双重人格’，所以我是你设计出来的白蔷薇的另一面。看你急着要卸软件，是因为你连自己的作品都害怕吧？”
　　双重人格？自己似乎并未选择过这一项，是失误吗？但眼前的这个少女，比白蔷薇更像那个拆散顾唯美家庭的女子，这燃起了顾唯美的斗志，她不需要让这样一个形象的虚拟产品来对自己的人生下定语。
　　顾唯美决心和黑衣少女争论下去，就从回答黑衣少女的第一个问题开始：“我生孩子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基因优秀，值得延续，并且能让我有个一生安心的陪伴。”
　　“哦？但不少心理学家认为父亲在童年里的缺位，不利于孩子形成良好的性格，你在精子库里挑选最优男性基因时，有没有替孩子考虑过这一点？”
　　“不，那些心理学家的说法是错的，许多女性杂志上刊登的研究文章都显示即使没有父亲，孩子成年后一样能拥有健康的心理。”
　　“你是拿女性杂志来为自己的自私行为做开脱，还是你真的蠢到愿意相信几篇数据，而非眼见的现实？为自己延续基因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吧，让自己的一生有个安心的陪伴同样是出于对自己的爱吧？没关系，从用户数据来看，人类多数都喜欢为自己开脱。如果一定要我说得残酷一点，我只好说，你爱的不是孩子，而是另一个年少的、可控的你。”
　　“不。我爱他，我为他做了很多事，我害怕挑选到糟糕的男人，所以我宁愿不结婚。”
　　“又是开脱。你受过感情的伤害，由此认为现实恋爱多数没有好结果，你拒绝再次尝试，你与人交流的态度只有三种：冷漠、粗暴、骄傲，这三种态度在我的认知里都被归为“不温柔”。不心存温柔的人，是很容易觉得孤独的。”
　　顾唯美被“孤独”这个词刺激到，她随手抓起桌边的杯子，砸向屏幕吼道：“我很幸福！我有一份好工作！有一个优秀的孩子！我不孤独！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极度充实！”
　　电脑屏幕碎裂，但黑衣少女的笑声又从手机里传出：“请继续自欺欺人。不用我再来揭穿你了，你心里一直都明白自己。我阅读过白蔷薇传回的你的个人资料，你遭受父母离婚、恋爱失败、放弃孩子的连续打击之后，变得心态偏激，喜欢自己催眠自己，认为世上感情都不会有好结果：‘只要坚强就行了，只要拒绝所有恋爱就行了’；你把女性杂志的任何一篇指导文章都奉为圣经，跟着喊‘要工作，要独立，不恋爱，不结婚’；可是你忽略了一点，本质上，你却是一个渴望爱情、渴望拥抱、渴望被照顾的人。”
　　“通往幸福的道路，其实应该有千千万万条，并不是每个人走结婚生子的道理就都能幸福，也不是每个人走独立自主的道路就能幸福，幸福原本是沉睡于自己内心的感受，如何使它苏醒，取决于你的选择。”
　　“请记住我的名字哟，我叫黑蔷薇。”
　　顾唯美愤怒地关掉了手机，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少女放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