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68、第 68 章

　　帛月殿外，碎玉立在栏前，身后是三两丫鬟和一辆朴素宫车，看着略有些寒酸，不像是宫中贵人的阵势，若非殿前司仪女官见多识广，怕也认不出这位亦是四阁主之一。
　　女官恭恭敬敬上前来请她进殿入座，碎玉淡淡摇了摇头，从容谢绝。午时的冬日阳光暖暖晒在身上，她目光望向南边，心里并不太着急，毕竟等人这种事情，她实在太熟稔不过。
　　地上的剪影稍稍偏了些尺寸，远处的宫道那边，一辆锦绣宫车疾驰而来，滴答的马蹄声还在耳边，便见车门忽然被从内推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厢中出来，兴奋地招手喊道：“碎玉姐姐！”
　　碎玉着看她衣袂飘飘地小跑过来，伸手为她捋了捋额前碎发，轻斥道：“几日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毓微也是笑着，抬头认真打量起来。自从那日御花园一别，二人已有月余未见，毓微每日在殿中宫中，自然不能去寻她，而碎玉深居西宫，更是少与外界来往
　　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如秋水，面容不施粉黛，高清至洁而不可方物，唇间绽开的笑容，仿佛是仙女垂帘的恩赐，立刻又显得平易近人起来，毓微内心愉悦，这才觉得，至少还有一人未曾变过。
　　毓微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刻招呼：“你怎么不去屋里坐坐？我去给你沏点好茶。”
　　碎玉摇了摇头，说道：“常在宫中憋得闷了，最是不喜欢这牢笼般的殿堂，你现在可觉得累乏，不如我们去外边走走？”
　　“听你的！”
　　两人携手往院外走去，身后两批丫鬟女官识趣地远远跟着，并没有上前打扰。
　　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散心，是进宫之后少有的独居时刻，南宫虽不太大，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到尽头，毓微续完了别来情由，这才想起着问了一句：“碎玉姐姐你突然来看我，该不会也是……”
　　碎玉拍了拍她的头，取笑道：“你和华樱宫主的事情现在宫里还有何人不知？早前，我随其他阁主去狐仙殿请安，听太后和沉渊大人的语气，似乎还对这桩喜事颇为满意，并没有任何降罪之意。”
　　毓微露出愁容，弱弱说道：“可是，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非要和他在一起才行？”
　　碎玉叹了口气，她自然相信毓微的话，也明白这小姑娘的心思和困惑，只是身在宫中，自然便身不由己，太后之命高于生死，哪有那么多选择可言。
　　毓微同样沉默起来，过了半晌，忽然抬起目光，郑重笃定说道：“我不想嫁人。”
　　“嗯？”
　　碎玉稍稍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紧接着毓微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出宫。”
　　碎玉的眼睛亮了起来，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你确定？”
　　毓微点了点头，“若他们真逼我嫁人，我死也不愿意。”
　　碎玉舒了口气，说道：“你若真有嫁人的念头，那也是十足的危险。”
　　毓微不解问道：“为什么？”
　　“你总该知道，四阁十二楼的所有人都对妖后之位虎视眈眈，尤其是亦兮和白苏，难以想象她们会如何对你不利。”
　　“那你呢？”
　　碎玉握了握她的手，“我只愿能和你一起离开。”
　　毓微喜上眉梢，“那我们……”
　　“嘘！”碎玉飞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道，“我没有你那样自由，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该如何将你送出去。”
　　毓微小声应道：“幽然已经说好，三日后让我到帛月殿外等他。”
　　碎玉蹙眉思考了会儿，谨慎说道：“那你最近可得表现乖顺些，别让人瞧出什么动静，三日后我也会排人过来送你，只要能出宫，相信幽然殿下一定能保你周全。”
　　毓微突然想到出宫之后恐怕再也不能见到碎玉，心里忽然一暗，追着问：“那我们……”
　　碎玉轻轻拍了拍的头，温柔笑道：“放心，总还有相见之机。”
　　……
　　……
　　碎玉来了又走，南宫再次恢复安宁。依照她的嘱咐，毓微近来愈发安稳起来，她不再嚷着回南苑小屋，也不再四下闲逛散心，只是专心地在帛月殿里斟茶吹叶，一如待字闺中的豆蔻少女，等待着如意郎君将她迎娶过门。
　　华樱和幽然都没再来过，前者或许还在避嫌，后者恐怕正在为某事积极筹划着什么，唯有苍瞳成了这儿的常客，隔三差五地跑过来玩耍，不仅喜欢找毓微的麻烦，更是看上了小狗圆圆，每天都要和它闹上好久才肯回宫。
　　他起初为圆圆带了几只小兔子作伴，末了又担心圆圆不喜欢他们，于是特地为它准备各种御制的宫廷狗粮。市井出生的圆圆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不过几次面，便对苍瞳喜欢得不得了，将他当作了极好的玩伴。
　　毓微每日心事重重地陪着他们一块玩儿，想着过几日恐怕真的就要离开这儿，实在是有些提不起精神，要告别的人那样多，她却连眼前人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转眼三日即过，这天清晨，毓微便悄悄收好了行李。她来到万妖宫数月，身边之物依然只有来时那个小小包裹，除了脖颈间的蝴蝶项链和小狗圆圆之外，她不需要带上任何多余的事物。
　　早膳刚过，司仪女官照例问起毓微今日有何安排，许是华樱偷偷嘱咐过，不喜她每日将自己关在深宫中，需要有人带她出去晒晒太阳。只是毓微愣着神，一副完全没听到的模样，再问一遍，也不过简简单单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司仪女官暗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怎么如此倒霉，跟上了一个半傻的主子，悻悻一行礼，就此退了下去。
　　毓微顺势遣走了宫女，独自一人来到后院。
　　圆圆老远听到主人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便从花丛中冲了出来，小巧而灵动的身子围着毓微一圈圈地打转，上蹿下跳地，只想跳进她怀里。
　　毓微一伸手将它抱起，嘻嘻笑道：“好家伙，才一晚上没见，你有这么粘我吗？”
　　圆圆摇了摇耳朵，也不知是否能听懂她的话，突地蹭过来亲了她一口。
　　毓微被蹭得咯咯直笑，伸手抚摸着它光洁的毛发，仔细打量起来。
　　这小家伙自从被她捡到之后，先是送到幽然府上疗养，后来又直接被送进宫中，这半月来锦衣玉食伺候着，再也不是那只忍饥挨饿、拖着尾巴的泥巴犬。
　　“也许比起外面，你更适合生活在宫里吧。”毓微自言自语地说了这么一句，神情里流露出些许别离之意，想到自己逃离之后不知又是怎样颠沛流离的生活，一时竟觉得让圆圆留在这儿也是可以的。
　　圆圆在她怀中似乎察觉到了些什么，湿润的鼻子使劲嗅了嗅，忽然一口咬住了她的衣袖，呜呜呜地叫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毓微被这突如其来弄得有些迷糊，伸手拉了拉，却发现圆圆力气极大，根本不肯松口的样子。
　　毓微心里莫名一紧，柔声说道：“你该不会是生气了吧？我又不是说不要你了，只是觉得你在这宫中要比外面更好些，何必跟着我一起吃苦。”
　　圆圆咬着她的衣袖，叫得更大声了些，以自己的方式抗议主人的决定。
　　毓微苦笑了声，这才发觉原来这小家伙如此有灵性，转念一想，这万妖之城里群妖聚集，身在此间之物，又哪会尽是凡俗，当下拍了拍它的头，笑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不将你丢在这儿总行了吧。我们一起出去，我带你回我的老家万花谷，怎么样？”
　　圆圆听了，立时松了口，凑上前去又亲了她的脸颊，开心着连叫几声。
　　毓微也被逗得乐了，心里也不知在想着什么，自言自语道：“说起来，我还真是有些想家了，也不知树精爷爷一个人过得好不好。这次出来没能找到却邪，剩下的也只能拜托幽然他们代我寻找了，虽然有些遗憾，但眼下也只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