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27、怀旧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寒意比往日似乎更重一些，毓微待在小亭里，身子瑟瑟发抖，却还不愿进屋。
　　幽然已经走了，苍瞳似乎也不会再来，没有了他们，这个南苑小屋便成了真的与世隔绝之处，不为外人所知，也没任何人牵挂。
　　石桌上白烛燃尽，茶水也变得冰冷，角落里的两盆小花无力地随风摇摆，就像毓微现在的思绪。
　　从离家出走至今，时光不过半月，她没有想到自己能认识这么多朋友，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来到这万妖宫，自从客栈里遇见的幽然的那一刻，自己外出计划就被完全打乱。她当然没有抱怨，只是想着，这样多可爱的人，可爱的事，若多停留些该多好，她不想这故事还未开始，便立刻结束。
　　果然是太贪心了吗？毓微在心底嘲笑自己，她从来没有什么朋友，即使在万花谷里，也只有树精爷爷一个伙伴，当年却邪一下子闯进她的心里，成为她珍贵的所在，而现在这样的人似乎在渐渐增多。
　　她真心喜欢她的朋友们，也衷心希望，若能多和他们在一起该多好，若能将却邪也介绍给他们该多好。
　　她这样愣愣地发着神，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秋风起，一丝轻微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她好奇地往门外看去，也不知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不速之客。
　　一只白色小灯笼率先出现在视线中，然后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另只手里握着一根竹竿。
　　毓微眼睛亮了亮，她认识那根竹竿，也认识眼前这位妇人，正是昨日在湖边见过的。
　　中年妇人将竹竿递来，微微点头示意，毓微明白她的意思，想到对方深夜过来送还鱼竿，立时起身行礼致谢。
　　妇人淡淡笑了笑，小灯放在石桌上，十分自然地坐了下来，就像在自家院子里小憩。
　　毓微怔怔地望着她，烛光照着她的脸，明明是很普通的容颜，却给人不太真切、很不平凡的感觉，也不知是夜色太深，还是灯光太暗的缘故。
　　可即使如此，毓微还是能确认，她的脸上毫无妖力痕迹，既没有刻意修饰，也绝无半点更改，一切散发的都是由内而外的气质。
　　她忍不住去想，这位妇人大概是宫内女官，否则又如何能在深夜自由穿梭于深宫，只是她衣着实在太过朴素，周身也无任何装饰，发间一支古旧的木钗随意斜着，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
　　毓微没有任何看轻的意思，相反还有些尊敬，这样的尊敬当然与她的身份地位无关，只是因为对方的年纪要比自己大很多很多。
　　她认为年岁长度是很重要的事情，虽然妖类总是善于隐瞒这些真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年轻，但眼前这位妇人显然毫无这样的意图，是以更显得与众不同。而毓微尊敬年长者，就像从小到大尊敬树精爷爷。
　　妇人忽然轻咳了声，见石桌上有茶水杯碗，便欲取茶。
　　毓微一见，急忙拦了下来，双手比划着些什么，想告诉她茶水太冷，却又表达不清，于是干脆直接拿起茶壶，回屋重新冲泡。
　　妇人安静地见她忙里忙外，眼里带着柔和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想着些什么。
　　不多久，一杯热茶送到手中，妇人淡淡笑着，递到唇边，轻轻饮了一小口。
　　毓微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生怕自己仓促泡出的茶不太好喝，也不知这些奇妙的心绪从何而来。
　　妇人放下茶杯，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略带疑惑地回望过来。毓微察觉到自己有些失礼，赶紧坐了下来，为自己斟了杯茶。
　　妇人没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她静静坐在桌旁，看着院内几棵花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又有万般情绪，如在沉思。
　　毓微觉得有些尴尬，有些紧张，不太适应这样相对无言的场景。
　　渐渐地，直到夜风更急，茶水微凉，她才让自己沉下心来，不再多想什么。
　　她替妇人斟茶，替自己斟茶，然后各自饮茶，沉默不语，听着秋院里最后的昆虫鸣叫，心境也越来越沉醉。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自己本来就喜欢安静，也习惯安静。
　　她不习惯说话，因为从小到大能和她说话的不多，除了树精爷爷，便只有对着那些无法回应的花虫鸟兽自言自语，那样很辛苦。
　　但自从来到万妖宫以后，她的话渐渐多了，和幽然说话，和碎玉说话，和苍瞳说话，大家都在说话，这样的感觉很奇妙，也不知不觉中让她说了很多话。
　　但此刻，她仍旧感觉非常舒适，没有谁规定两个人坐在一起便要说话，就这样静静坐着，也不挺好。
　　如果偶尔交流，也不用说话，只需要比比手势，这样也挺好。
　　她的思绪再次回到万花谷，回到那个自己待了数百年的古老山林。她坐在树精爷爷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渴了，头上滴来露水，饿了，鲜嫩的树叶送到手中，冷了，有繁密枝叶为她遮风挡雨。
　　她弯着眼睛，想着那些小时候的事情，平时藏着的稚气一下就显现出来，变得非常可爱。
　　身旁的妇人不知何时转移了目光，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看着她。
　　她静静地，忽然抬起手，轻轻落在毓微脸上。
　　毓微吃了一惊，睁开眼睛，疑惑地望向妇人。
　　她很不习惯这样的身体接触，从小就没什么经验，更何况这名妇人，他根本不认识，只不过见了两面。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看到了妇人的眼睛，那双像星湖般的眼睛，有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最后渐渐变成悲伤与哀弱。
　　想着这位妇人不会说话，在宫中长居多年，不知道遭遇过多少险恶之事，她竟然感觉有些不忍拒绝，只好任由对方的手掌在脸上缓缓移动。
　　妇人手掌温热而宽厚，毓微的身子却还是非常僵硬，怎样都无法放松。
　　终于，毓微起身退了一步，行礼说道：“我得去睡了。”
　　话说出口，她才想起来对方是个聋哑人，赶紧用手比划了两下。
　　妇人见她反应如此激烈，大笑起来，她的笑当然没有声音，但俯仰间自有一股豪迈之气，让看着的人都知道，她在纵情大笑。
　　没有等毓微离开，她便起身朝院外走去，手中那方小小白灯照亮前路，也将她的倒影映得更是修长。
　　“都是些奇怪的人呢。”
　　毓微咕隆了一句，这才收拾了茶壶，返身进屋。
　　……
　　南宫，广寒殿外。
　　在毓微所看不到的地方，妇人手中那方小灯正越来越亮，火红的烛光似要烧尽灯纸，却又一直未能点燃。亮光照亮了她璀璨的容颜，也照亮了四周跪拜着的无数禁卫、丫鬟。
　　一个面色苍老的女官在前边微微躬身，她看到妇人面上的笑意，低声而恭谨地说道：“那位姑娘果然很不普通，每次都能让娘娘尽兴而归。”
　　妇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口说道：“的确是个不错的孩子，我很喜欢，说不定华樱也会喜欢。”
　　女官将身子躬得更低，颔首领命：“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