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宫》淿月

23、百草园 毓微获赦了

　　毓微获赦了，自然也自由了，虽然只是极为有限的自由。
　　门上的大锁被撤去，两个丫鬟奉命送来些宫廷起居用品，顺带着将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
　　毓微在院内小亭里懒洋洋晒着太阳，想着前些天的空窗怨，心里不由还有些满足，无论如何，她总算是出来了，虽然只是从一个小笼子进了一个大笼子。
　　她等着幽然过来看她，几日没见，心里还实在有些惦记，也不知这些天他做了些什么，竟让澜陌大人都改了主意。
　　日到三竿，毓微没有等到幽然，倒是等到了一蹦一跳过来的苍瞳。
　　为了庆祝她如愿离开小黑屋，苍瞳特地带来一些好茶和几包刚做好的葵花籽。毓微这几天对这些小零食吃得蛮多，还以为他是从御膳房里带来的，可一问才知，原来他有一位朋友是向日葵精，这些葵花籽都是每日亲手所制。
　　两人在太阳下喝着茶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就这样一坐一个上午，毓微没有出去玩的兴趣，但苍瞳却有些坐不住了。
　　“我们去找幽然哥哥玩好吗？”苍瞳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装作非常无辜地问了起来。
　　毓微摇了摇头，说道：“靑夙大人吩咐过，不能到处乱跑。”
　　苍瞳赶紧接茬：“南苑这边大多都是冷宫禁宫，根本没什么人来，就算出去玩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毓微哪里肯信，她现在只觉得这方小院才是最安全的，除此之外，宫里任何地方都可能是危机四伏。
　　苍瞳见她不依，只能继续央求：“那我们去旁边的百草园钓鱼好吗，那儿很近的，走几步就到了。”
　　“百草园？”
　　“对的对的，”苍瞳拍着小手，兴高采烈地开始介绍，“百草园有好多漂亮的花花草草，里边还有个池塘，小时候我常和华樱哥哥在那里钓鱼。”
　　毓微面上难得露出些好奇，追问道：“那儿有很多花吗？”
　　苍瞳拼命点头：“有好多好多的。”
　　“呃……”毓微还在犹豫，苍瞳却显然等不急了，双手拉着她的衣角，嘟嚷道：“走啦走啦，我们去钓鱼啦。”
　　两人离开小院，往深宫行去，一路上果然如苍瞳所言，了无人烟，偶尔碰上些女官丫鬟，也大多神情萎靡，看起来没有半点精神。
　　毓微不明白个中缘由，也懒得多问，只是觉得这么多的宫廷楼阁竟然都无人居住，实在有些浪费，如此空出一片清幽之地，于这后宫之中颇有些奇怪之感。
　　行了没多久，两人便到了一处花园。远远还没进门，毓微已经闻到沁人的花粉香味，立刻精神焕发，拉着领路的苍瞳一阵小跑。
　　正是深秋时节，百草园里奇花异草并不算多，加上并无人特意打理，乍看上去颇有些落败意味。但毓微从小在山林中长大，对自然之物格外亲近，不用苍瞳在旁边介绍，她自个儿已经往曲径通幽处寻了过去。
　　碎石路的两旁，各色秋菊兀自热热烈烈地开放，些微芙蓉、木槿映在其间，远处还有大片桂花树，漂亮的蝴蝶带着花香绕着他们翩翩起舞，毓微陶醉在其中，简直一步都迈不动了。
　　苍瞳费力地拉着她继续往前，路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便顺手折了两支，当作鱼竿，然后拿出早有准备的丝线、鱼饵，手脚麻利地弄好了钓鱼工具。
　　从林中出来，视野一下开阔不少，眼前与其说是一片池塘，倒不如说是一方小湖才好 ，湖的对岸有些零星的宫殿，再远处似乎直直通向宫墙，也不知当年建造宫廷之人是作何想，竟在这偏院禁宫中设置了如此隐蔽的所在。
　　毓微在湖边坐下，若不是视线中还能看到些许高墙深院，当真不觉得现在正处于万妖宫中。苍瞳看着她惊讶的神情，非常自豪地说道：“这地方是不是非常不错？宫里能找到这儿来的人可不多哦！”
　　毓微点了点头，笑道：“没想到小小花园里面还有这样漂亮的湖泊，这万妖宫究竟有多大？”
　　苍瞳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大，若让我带你好好走一遍的话，大概三天三夜都逛不完。”
　　毓微张了张嘴，心下惊讶不言而喻，对于一个出门还未满一个月的人来说，三天三夜都逛不完的宫殿显然超乎她的所有认知。
　　苍瞳没有陪她继续发呆，率先跑到湖边，小小的身子往大石头上一坐，手中的鱼竿便甩了开去，一副熟稔的模样。
　　湖水清澈，几可见底，一弯弯青鱼锦鲤畅游其中，见水面有饵食飘来，竟也毫不怕生，一只只争先恐后地游了过去。
　　毓微过了会儿才跟来，坐在他身边往下一看，水中鱼儿成群结队地争抢食物，苍瞳的鱼饵完全杯水车薪，根本就不够喂食。
　　“这真的是在钓鱼吗……”毓微叹了一声，眼见苍瞳不停地放杆收杆，却没有任何一条鱼上钩。
　　苍瞳也有些奇怪，纳闷道：“几日不见，这些鱼都成精了吗，怎么这么厉害？”
　　毓微学着他的样子开始垂钓，鱼线所到之处，很快也汇聚出一片不小的鱼群，模样虽是好看，却有点让人急得发慌。
　　正午刚至，暖暖的太阳晒得人犯困，苍瞳坚持很久之后，认为是鱼饵的问题，决定去院子里找些新鲜蚯蚓，毓微懒得如此费工夫，继续原地打瞌睡。
　　哪知好景不长，苍瞳才离开没多久，毓微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感觉到鱼线另一边正不停地晃动，似乎是有哪个笨家伙上钩了！
　　毓微兴奋地开始收杆，起初还不敢用力，生怕将鱼儿吓怕，可渐渐地她感觉下边的力气越来越大，逼着她双手拉杆开始用上全力。
　　“这条鱼是有多大啊？”
　　毓微咬着牙，简直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双手一怔，手中鱼竿倒飞而出，竟然被鱼儿拉到湖中。
　　“这……”毓微哭笑不得，半天才反应过来，“我的鱼竿！”
　　那怪鱼带着鱼竿在水中一阵乱窜，惊起巨大水花，看上去简直像在耀武扬威一样。毓微心里郁闷，没钓到鱼也就算了，但是被鱼把鱼竿也抢走，未免也太丢人了。她四下望了望，见周边并无人影，当下心一横，纵身跃入湖中。
　　只见她人翩翩飞起，脚尖离湖水半尺之隔，便不再落下，身形稍稳，立刻便往鱼竿方向追了过去。
　　青竹削成的鱼竿浮在水中十分显眼，那怪鱼也游得极快，转眼便已过了湖心，直向对岸游去。
　　毓微心下焦急，不愿再多耽误，可那怪鱼似乎察觉到后有追兵，竟然也愈发快了起来，眼看就要撞在岸边，忽见鱼竿直直从水中飞起，竟然被大力地往岸上掷去。
　　“……”
　　毓微一阵无语，心想这怪鱼可实在顽劣，另可丢了鱼竿，也不愿认输，实在古怪。
　　她目光往一转，往鱼竿方向看去，也不知是方才眼花还是如何，现在才发现岸边竟有一位妇人。
　　那妇人看起来已近中年，容貌寻常、衣着也极朴素，看起来不像是宫中女官，也不是那些正直青春的宫女丫鬟，身后有一方陈旧的偏殿，映着她的背影，更显得萧条无生气。
　　她在湖边，也不知是准备洗手，还是在洗衣裳，水花在湖中溅起，自然将她惊动，而更骇人的是，那一只鱼竿正瞬也不瞬地朝她飞掷而去。
　　“不好！”
　　毓微一惊，立觉不妙，猛地加快速度，朝那妇人直飞过去。
　　一阵破空之声响过，鱼竿飞得很快，而毓微身影已化作一道微光，转瞬间便追了上去。
　　那中年妇人眼见危机来临，似乎也被吓得不敢动弹，可就在那生死一线，她看到一个秀丽人影扑了过来，将她牢牢抱在怀中，翩翩然转了好几个圈。
　　鱼竿飞驰而过，“铮”地一声砸在偏殿的旧墙上，跌落在地。毓微抱着妇人从空中落下，见着虚惊一场，终于舒了口气。
　　那中年妇人望着她，神情微异，却未说话。
　　毓微将她从怀中放开，往旁退了两步，这才行礼致歉。
　　中年妇人微微皱眉，张了张嘴，却仍旧什么都没说，然后双唇再闭。
　　毓微稍稍一愣，心想不会吧？
　　她试探着用双手比划了一下，用着这几天和送饭哑仆那儿学来的手语。
　　中年妇人看着她，也很快比划了一个手势。
　　毓微心想果然如此，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墙边的鱼竿，再次用手势道歉。
　　中年妇人笑了笑，目光中有些柔和暖意，显然并未计较，她又飞快作了几个手势，似乎还想多谈。
　　只是毓微愚钝，只会几个简单语句，并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恰好这时对岸传来苍瞳的高声呼喊，毓微不便久留，当下再行了一礼，随即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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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貌虽一般，但心地真是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着消失在远处的毓微，那位中年妇人微微笑道。
　　她自然不是真的哑巴，似乎也不是什么寻常宫人，“是个不错的孩子。”
　　说完，她转身向殿内走去。
　　先前漆黑一片、看似冷清无人的偏殿，立刻人影憧憧。数十名女官丫鬟、宫廷禁卫，跪在两旁相迎，无人敢抬起头来。
　　妇人从中而过，如水波般的人影自动分开，掀起微澜，一位年老的女官轻轻咳了两声，那些跪在地上的女官丫鬟如蒙大赦，赶紧爬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名女官满脸皱纹，看起来极为苍老，却小心翼翼地扶着中年妇人的手，低声而谨慎地说：“那孩子来历就算有些问题，但哪里值得娘娘您如此费心。”
　　中年妇人听了她的话，神情淡漠着说道：“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不用费心。”
　　女官略一迟疑，过了会儿才叹道：“老身眼拙，没看出这孩子有何特别之处。”
　　中年妇人笑了，想着毓微的眉眼，面上不知不觉又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未看出，那恐怕是你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