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影》翊翾

1、疏影（上） 六月是个

　　六月是个多雨的季节，坏天气就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似乎无论如何都哄不开心。
　　古枫已经记不起来这是这个夏天的第几场雨了，因为从入夏开始，雨似乎就从来没有停止过，一场接着一场的下，又或者说是一场雨一直在不间断地下着，从未消停。
　　午后的雨比起上午已经小了不少，却刮起了不大不小的风，细如牛毛的雨丝被风吹的到处乱闯，雨伞根本就遮不住，雨丝打在人的脸上，不痛不痒的，却让人觉得难受的很。
　　风中夹杂的尽是泥土的味道。很多人说雨后空气里弥漫着的泥土的味道是清新而甘甜的，所以雨后散步是一件愉悦而享受的事情。
　　宋慈却顶不喜欢雨后空气里那股泥土的味道，她总觉得那股泥土的味道根本不清新也不甘甜，分明是刺激的腥甜味，满满的弥散在空气里，像还没来得及冲刷的杀人现场，这味道随着空气被呼吸到肺里面让人觉得异常的压抑，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总是容易把人的心情一起变糟糕，宋慈收了雨伞，狠狠地跺了跺脚，雪白的帆布鞋如今早已经被泥水染成斑驳的土黄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无奈的叹了口气，宋慈微微地弯下腰，把挽起的裤脚放下去，肥大的裤脚遮住了半个鞋面，使得原本脏兮兮的鞋子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手绘艺术的味道。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宋慈轻轻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不经意的微笑。她从裤子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借书证，在图书馆的门禁上轻轻一蹭，然后大步地迈了进去。
　　古枫从裤子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借书证，微笑着递给借阅处的男老师，又把刚刚从书架上取下来的那本《犯罪心理学研究》翻开到贴着借阅条形码的扉页，推到借阅处的男老师面前。借阅处的那个男老师面无表情地接过借书证，飞快地扫过借阅证和书上的条形码，头也不抬地把书个借书证推回给古枫。然后又立刻把电脑的界面点回到视频播放器，那里，正播放着一部大尺度的外国电影，此时镜头里的男主角正□□地趴在同样□□的女主角的身上卖力的做着创造生命的运动。
　　古枫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抱着刚借来书推门下楼。
　　古枫是D大刑侦学的硕士研究生，他已经读研究生二年级了，论文也已经在省刊上发了不止一篇了。再有一年也就是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可以顺利的研究生毕业了。古枫不打算再继续读博了，所以早早的就找好了实习单位来增加自己的实践阅历和办案经验。
　　古枫前脚刚迈出图书馆的大门，还没来得及撑开手中的雨伞，口袋里的手机就立刻嗡嗡地震动起来。古枫失笑，这是谁打的电话啊，还真能掐算时间呢！
　　古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刘队两个字。是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刘队长打来的，古枫是一个月前才到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去实习的，刘队长算是他实习的师傅了。刘队长是个年轻有为的警官，刚刚30岁就当了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大队长，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成员非常年轻化，队里的老刑警年前就都撤出了一线，调到其他部门去养老了。因此，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人手非常紧缺，古枫一进刑警队刘队长就亲自带他，俨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徒弟带了，一个月下来，古枫也确实跟着刘队长学了不少的东西。
　　见是刘队长打来的电话，古枫不敢耽搁，赶紧划开屏锁接听。
　　听筒里立刻传来刘队长亢奋的男高音:“小枫，我没记错的话，你是D大的对吧？”
　　一听到刘队长亢奋的声音，古枫立刻意识到，这八成是有大案子了。刘队长绝对是天生的刑警，打击犯罪比找媳妇还积极。
　　古枫立刻回答到:“对啊，怎么了刘队？”
　　“你现在在不在学校？”刘队长声音继续亢奋。
　　“在啊，我在。”古枫回答。
　　“太好了！你现在赶紧到你们学校的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湖那里去……”
　　“月影湖。”古枫失笑，刘队长什么都好，就是记地名老大难，哪怕是刚刚听过的地名转头就能忘记了，忍不住提醒到。
　　“啊，对，就月影湖，队里刚刚接到学生报警电话，你们学校那个，那个，什么什么湖……”果然瞬间又忘了……
　　古枫这次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来，再次提醒到:“是月影湖。”
　　“啊，对，月影湖，月影湖发现一具浮尸，你赶紧过去保护现场，安抚学生情绪，我和老孙正带着人紧着往你那赶呢，我和老孙赶到之前，你一定要尽量保护好现场，防止现场被人破坏了。”
　　古枫还没来得及收回鄙视刘队长的忘性取笑，心瞬间就沉了下去，表情也慢慢变得僵硬，连笑都僵在了那里。
　　倏然听到月影湖惊现浮尸，古枫立刻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在加速，应该说有一半是兴奋，自己到刑警队实习这一个多月虽然接触了不少的刑事案件，但大多数都是些小偷小摸、鸡鸣狗盗的案子，像这样人命关天的大案还是头一次遇上，怎么可能会不兴奋。而另一半却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总之是与兴奋相反着的堵得慌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发现浮尸的现场是在自己正就读的学校里，心里头不免有些犯膈应吧。
　　古枫也来不及多想，连手里的伞也不撑开了，直接冲进了雨中，朝发现浮尸的月影湖现场飞奔过去。
　　图书馆后面隔着一条小路就是月影湖，古枫直接从图书馆的墙边绕到了图书馆的后面，穿过小路跑到月影湖边。
　　这时候的月影湖周围已经围了好些老师和学生，雨伞花花绿绿的，倒是比湖中的睡莲更显得夺目。大家都在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并没有人敢上前一步。但是为了避免麻烦或是突然冒出个好事的，古枫还是赶紧亮出临时工作证，朝着人群喊了一嗓子:“我是实习刑警古枫，大家听我说，都不要靠近湖边，公安局的人马上就到了。”自己却几步跨到湖边，觑着月影湖中央的漂浮物。很明显那是一具尸体，并且是一具已经高度腐烂的男性尸体。尽管隔着很远，但作为刑侦学的高材生，一眼看出这两点并不难。
　　古枫心里突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三个月前也就是今年的三月份，D大法学院一名研一的男生突然失踪。由于该男生是外地人，又向来品行不端，以至于他失踪后的一个多月一直都没有人注意到。
　　一直到他失踪将近两个月的时候，也就是距今一个多月之前，一位非常认真的老教授几次点名该男生均未答到，事情闹到了学院院长那里，院长联系了他的家人，大家这才发现他竟然已经失踪了快到两个月了。
　　刘队长的行动速度绝对不是盖的，没出五分钟，L市公安局刑警大队的警车就开进了D大学的校门。
　　车还没停稳当，刘队长就拉开车门风风火火的朝古枫这边小跑过来。老孙也紧随其后，后面还有几个刑警大队同志也一起跟着小跑过来。
　　刘队长拍了拍古枫的肩膀:“小枫，怎样了？”
　　古枫朝湖心扬了扬下巴:“初步目测，是一具男尸;从衣着来看，年龄大概在20到30岁之间;高度腐烂，推测死亡时间应该在一个月以上。距离太远了，其他的我不敢乱说，先捞上来再说吧。”
　　刘队长皱着眉毛点了点头:“嗯，我接到报警就已经打电话叫打捞队过来了，这帮鳖孙，向来拖拖拉拉的，跟特么的大姑娘上花轿似的！”
　　刘队长在部队上呆过，为人很义气，不拘小节，说话却一向粗鲁，大家也习惯了，时常笑话他，他也不生气，有的时候还附和着大家自嘲两句。
　　然而此时，谁都笑不出来。D大在全国都是数的上数的名校，如今出了命案，社会影响一定是极坏的，舆论也会给他们施加压力让他们尽快破案。然而从尸体的腐烂程度上来看，案发距今少说也有一个多月了，发现尸体距离案发的时间中间又间隔了那么长的时间段，尽管尸体尚未被打捞上来，可不管是刘队长还是古枫心里都很清楚，拖的时间越久，尸体本身所能提供的线索就越少，破案希望也就越渺茫，对他们破案的压力也就越大，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打捞队确实如刘队长所说，像大姑娘上花轿似的，慢悠悠的隔了一个多小时才赶到。这期间可急坏了刘队长，他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拉着古枫从月影湖的这一侧转到那一边，再从那一边转回到这一侧，来来回回地转了不下六七回。无奈浮尸飘在月影湖的中央，不管从那一边或者哪个角度看，都再得不出新的有价值的线索或者结论。
　　尸体的打捞过程很顺利，不出半个小时，尸体就被完整的移动到了岸边。然而尸体已经高度腐烂，尸体表皮还有大量被鱼虫啮咬过的痕迹，仅仅靠目测，刘队长觉得打捞上来的尸体和远远看到的尸体得到线索几乎是一样的。
　　法医的孩子今天刚好感冒了，法医并没有来现场，尸体只能运回去解剖，期望解剖能得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当然，这只是刘队长觉得。
　　在尸体被打捞上来的一瞬间，就立刻印证了古枫之前的那个非常不好的预感:这具尸体就是管西林——D大法学院三个月前突然失踪的那个男生。
　　古枫认得他脖子上的那条明晃晃的金镶玉的项链，极少有男孩子带那么张扬的首饰的，除了土豪和二世祖，而管西林也确确实实就是土豪养出来的二世祖。
　　古枫还记得去年九月份接新生入学时第一次看到管西林的场景。那个鼻孔快仰到天上去了的少年，一边飞扬跋扈大声地对着辅导员指责学校宿舍怎么那么破，浴池还是公共的，宿舍居然没有独立卫浴，一边毫不客气的撕下靠窗的那个床位上的名贴，强占了那个本不属于他的床位。
　　然而古枫并没有说出来。一个声名狼藉的学弟而已，他完全可以装作不熟悉。管西林的失踪公安局早已经立案，只要对DNA进行比对，确定尸体的身份并不困难，古枫可不想多此一举，去趟这个二世祖的浑水。纵然曾经那个飞扬跋扈的二世祖如今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哦不，应该说是一具腐烂的冰冷尸体。
　　隔着一条小路的暗红色建筑里，二楼拐角处的窗口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正直勾勾的盯着月影湖畔发生的一切。那双眼镜犀利的盯着所有的人，包括那具早已经腐烂的看不出模样的尸体，渐渐的眯成了一条细缝，从细缝中，透出一缕凶狠而决绝的目光。
　　尸体被运走之后，古枫也跟随刘队长一行人一起回到了市公安局。围在月影湖边的师生们也很快的散去，一切都归于平静，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毛毛雨还在不急不缓的飘着，扫着过往行人的脸庞，扫的人心底痒痒的，平添着些许烦躁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