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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来相见不相识(2) 照以往齐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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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vie nocturne.
夜生活。
这是大学时苏秋池在她法语口语课上学到的第一个词,那时苏秋池刚刚十八岁,连la vie --生活都不懂,哪里还懂得这夜生活。
如今看来用它来形容上海再合适不过。上海的夜繁华而奢靡,这和它在国内首屈一指的经济地位不无关联。每当华灯初上,外摊上那些风格迥异,雕梁画栋巧夺天工的奢华建筑,在夜幕中幻化为一座座水晶般的宫殿,在热衷于生活的各色人群的眼中华丽绽放,与黄浦江对面的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遥相呼应。
时间飞快,当苏秋池还沉浸在拼凑与齐晔记忆碎片的时候,不知不觉已到达了目的地。
“难得今天不那么堵”,司机小伙故作潇洒的一甩车头靠街边停了车,“出差回来还是看朋友?”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搭讪眼前的美女,但苏秋池眼中飞扬的神采让他不敢擅自打扰她的思绪,眼看苏秋池即将下车,他思前想后挤出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话倒是让苏秋池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她一向选择对这种毫无营养的搭讪不予理会,但想想出国多年,就连这种搭讪也没能遇到几次,再次听来竟颇感亲切。
苏秋池递上车费,抬眼灿烂微笑,“多谢”。
“时光阑珊”来到虹口已经十年。
老板娘邹筱是个东北姑娘,长相清秀可人,性格坚强倔强,弹得一手好琵琶。邹筱不是本地人,没有人知道她家乡在哪里,在上海有什么亲人。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她举手投足间给人安全感,微笑起来让人觉得温暖,言语中有一种神奇而特殊的力量足以抚慰每一个伤心欲绝的抑或消沉低迷前来买醉的顾客。七年前仅仅几天的相处,便让苏秋池觉得她值得依靠。苏秋池的直觉一向准确,虽然那时邹筱也不过二十几岁。
所以,对于很多漂在上海的人来说,邹筱,就是那个来自故乡的友人。
“时光”开在临街一栋半新的商住两用的居民楼上,它偏离市中心靠近居民区,平日里并没有多少生意。邹筱把店面开在二楼,一楼只有属于“时光”的一个楼梯拐角。哪怕邹筱当老板娘时再年轻,毕竟也是个生意人,选择把店面开在这里,自然知道怎样维持店里的生计。
“时光”向东200米有一所小学,向西一公里南拐有一所艺术院校。小学生自然不会光顾邹筱的pub,但是周末总有家长在把孩子送过来跟她学琴后,在店里喝咖啡等候。她耐心,专注,她在琵琶上的造诣让那些兴趣班的老师望尘莫及,获得的荣誉他们一辈子都触摸不到。但邹筱似乎并不想以此为生,她只是态度明确而固执的选择留下收支只是略有盈余的“时光”。
艺校的学生倒是经常来,并不是这家店有什么特别,他们只是前来给自己的老师捧场。邹筱每周有两节乐理课,她隶属于外聘教师行列没有入编。一来,拿小麦的话来说就是“随性,来去自由”。二来,她这么优秀的造诣已经远远超出了艺校教师的范畴,呆在那里确实不妥。而优秀的人往往都有自己的坚持。
邹筱的背景没人知道到,她一个年轻女子撑住“时光”十年,生意顺畅,难免引来人们的猜测。但对于这些尚未走出校门的学生来说,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神秘就已经是最佳的吸引力。
苏秋池站在“时光”楼下的时候,刚好晚上七点。
计程车上一直开着广播,气温播报已逼近零度。苏秋池家乡s市属北方城市,大学以前她并不了解温度零下对于一个南方城市的意义,也绝对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被一个南方城市的冬日夜晚生生冻哭。
迈出车门的刹那冷风毫无疼惜的呼啸拂面,刮在脸上一阵生疼,刮在心里一阵抽搐。从停靠的路边到“时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让她再次深刻感受了夜上海的寒冷。
“时光”与她当年来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改变。一楼的楼梯拐角旁有简单的陈设,一平华无奇却又肃穆大气的紫檀木桌,懂行人一眼看得出珍贵。上楼的时候苏秋池留意到桌上的骨瓷花瓶里盛开着新鲜的小叶雏菊。她依稀记得这里的花总是隔日更换,书架墙上放着几本旧书和一盒便签,有时候邹筱会嘱咐小麦看看便签上的留言,决定第二天在“时光”里盛开的花的样式。
今天的“时光”格外热闹,天气原因,这里聚集了比往常多一倍的客人。与平日的安静不同,青年男女在柔软的灯光下暧昧的低语,眼波流转;几对带着孩子来的父母互相聊着天,时而引发欢乐的阵阵笑声,给寒冷的夜晚融入一丝丝的温情。
“欢迎光临!”苏秋池被热情的请进大厅,“您好,请问之前有预约吗?”年轻的服务生穿着白衬衫,是个热情洋溢略显稚嫩的年轻面孔。胸前的别致的工作牌上印着“康康”,一看就出自邹筱的手笔。
苏秋池轻轻摇头,“就那里吧。”苏秋池抬手指向窗边的座位。这是苏秋池在“时光”最喜欢的位置,傍晚向外可以看到街边的车水马龙。
“不好意思...”年轻的康康皱起眉犯了难,"那个座位有预定了......”其实苏秋池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了她,London Fog浅米色风衣经典修身款式独有的精致剪裁,让她的美丽萦绕着自信的气场。下车时苏秋池因为天冷拉高了领子,更显得她精神饱满。走近的时候,康康注意到她修长匀称的腿部线条,Ferragamo绛红色高跟鞋以及她完美的脚踝。
苏秋池一贯为人低调,却向来引人瞩目。
“没关系,那就旁边的座位。”客人骤增,服务铃不停的响起,比前几天都要忙,来来回回忙着点单康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康康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让他不敢直视的美女这么好说话,竟让他有些手足无错,“今天的加勒比海盗买一送一,餐点好直接按铃就可以。”双手递过酒单和菜单,康康刚一欠身,就有别的顾客在招呼他了。
苏秋池打开手机,齐晔半小时前传来信息,说今天在松江有个案子,会议刚结束正准备赶来。苏秋池简单估计了一下时间和路况,从松江到虹口,再快也得再有一个多小时。
时间还早。
十个小时的飞机让苏秋池没大有胃口,所以她并不急着点餐。靠在沙发背上,微微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寻找时光给“时光”留下的细微变化。
“时光”在同等档次的pub中显然属于佼佼者,它考究的装饰布置让人很难相信它的店面面积仅仅百十个平方。从一个pub的装潢可以感受pub与店主之间一种微妙的联系,不能仅仅依赖于请来设计师的设计风格,更是关乎众筹造物,展现一种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她记得邹筱曾经说过,店里添置的一样器物,往往都带来她对“时光”全新的感悟。
不知什么时候桌上多了一杯苏打水,耳边的音乐已经换成德彪西的月光。苏秋池随意的翻着菜单,叫了一份浓情摩卡布朗,一份红莓榛果松饼和一杯美式咖啡。苏秋池打小热爱甜食,眼前的食物很快被扫荡一空,咖啡也只剩下半盏。正当她想着要不要再来杯橙汁的时候,康康带着一位客人来到了窗边,坐在了旁边那个被苏秋池誉为绝佳风景点的位置上。只可惜那个男人侧着身,让她看不清他的相貌和表情。苏秋池郁闷的一撇嘴,心中默念着这个人坐在这里到底有多么不合时宜。
康康照例递过菜单酒单,几句交谈之后指了指自己,说的什么苏秋池听不太清,但显然康康把刚才自己说想坐这里告诉了他。果然还小孩子!苏秋池光洁的额头爬上几条华丽丽额黑线,为避免尴尬无可奈何只得扭头看向了窗外。
“呃...那边的先生问能不能请你喝一杯...”康康的话打断了正处在纠结无语中的苏秋池,顺着康康的视线,苏秋池看到了坐在对面的男子,正朝她点头示意,微笑道:“可以吗”
当苏秋池坐过去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子。如果说他无可挑剔的五官仅仅是吸引了她的目光,那他温润目光中内敛的气质着实引发了她心中好奇。
过分的注视让苏秋池自己也觉得有点儿失礼,于是就率先打破了平静,说道:“这里景色很不错,以前来只要这个位置空着,我大多都坐这里。”如果眼睛会说话,苏秋池已经用她的目光传达了很多信息。
“我猜是这样,又看你一个人,就请了你过来”他冲苏秋池友善一笑,“你经常来?”
“很久没在上海,这次回来约了以前的朋友。”苏秋池同样报之以微笑。一个学生模样的女服务生正把两杯加勒比端上桌来。
“我只是偶尔过来坐上一会儿”他的眼神飘向窗外街道上的霓虹灯光,苏秋池看他在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就暗自打量着他,没有轻易打断。
良久,待他回过思绪,转过头歉意的说道“不好意思,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事情,”望向苏秋池,“不知道你在等人,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半杯回忆半杯醉,感谢你的杯酒相赠。”苏秋池摇了摇杯中的酒,昏黄灯光下眼波流转笑的光彩动人。
男子的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奇异色彩。“那我先走一步”。
苏秋池没有继续寒暄,安静的目送着他的离开。
在离开吧台的时候,他不禁回望了一眼,恰好看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的苏秋池和她完美的侧脸。
八点的钟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靠近玄关的墙壁前摆放着一座赫姆勒落地钟,每次看到它苏秋池就回想起小麦那满脸的崇拜羡慕之情,说是老板娘早些年从德国看中带回来的,关于这钟好像还有个故事。故事的曲折内容苏秋池并不清楚,但邹筱的确请过一位故人看了风水,将它置在了“时光”的最佳位置。
而此刻的吧台里间,“康康,才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你就又在那里偷吃水果,知不知道今天客人很多!7号结账11号点餐还不快去!”康康刚揪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尝出滋味,小麦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响起,“老板娘一不在你就敢不听你麦姐的话!”小麦放下手中的半瓶Tequila,冲着康康一拍桌子,一双杏核眼虽说怒目圆睁,在康康看来却煞是可爱。“yes sir!”康康马上跳起身临走还不忘冲小麦扮了个鬼脸。
小麦跟随邹筱七年,当初迈入“时光”的大门,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选择,没有之一。邹筱给了她命运的奇迹,让她在不断感谢造物恩宠的同时,决定将全部的青春激情奉献给“时光”。
苏秋池又坐在了她梦寐以求的位子上,想到这儿她就忍俊不禁。齐晔估计不多久就会到了,除了那个不愿提起的人,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当年。
说来也怪,苏秋池看着眼前空了的位子,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的竟是刚才那温润而锋芒内敛的眼神。
照以往齐晔的话来说,苏秋池的眼神就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时而知性时而感性,单单这双眼睛,就能看得出她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优越。
漂泊而又迷离,美的真切而内涵。笑了怒了,都会牵扯着你的神经。但当你看懂她的眼神的时候,就是你的心沦陷的时候。
当年苏秋池对齐晔这番夸赞大加赞成,称之为拍准了位置的“了不起的马屁”,以至于之后很久一段时间,这个段子都在朋友圈内广泛流传。直到今天依然有人记得。
齐晔来之前苏秋池不准备再点酒,她曾经天天在齐晔耳边念叨,酒要和朋友一起喝才能酒逢知己千杯不醉。
苏秋池合上了手边潦草翻完的时尚杂志,正当她百无聊赖之际,转头就看到了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雷克萨斯正缓缓驶来,不用想,一定是齐晔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