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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苏某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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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望舒这一病就是小半月,老夫人让人免了她每日的问安,因此这几日都是叶忘初和赵夫人两人在老夫人跟前,叶忘初心里颇有些尴尬。
对叶振平膝下没有儿子的事老夫人怨言不少,奈何不了儿子,儿媳可是要在自己眼前立规矩的。可惜那只是多年前的情景,中馈早就在诞下叶望舒后交了出去,如今没了从前的硬气,是有心无力。
赵夫人寡言,每日至多说一说内院里的事,府中开支和各家送去的礼品单子也会按时说给老夫人听,这点与老夫人掌中馈时无异。老夫人承认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做的不好,便也不多插手,可对赵夫人的脸色,也就那样。
这日望舒依旧不在,老夫人在盘中拣了个橘子让下人去剥,问座下的赵夫人:“望舒的亲事你看的如何?”
“还在看,如今世家里才俊辈出,媳妇想着还是再观望观望。”
老夫人轻哼一声,她素来看不惯儿子儿媳特立独行的作风:“早干嘛去了,再是优秀的儿郎,我孙女也配得上。就算要留到十八岁,也该早早把亲事定下,即使不定,总该留意着吧,现在倒好,什么都急急忙忙,这匆忙里能看出什么?若望舒将来日子不得意,还不都怪你们。”说的是“得意”而非“如意”,老夫人对叶望舒的期许不低,末了,将下人剥好的橘子递给忘初,“阿菁去年也及笄了,你就一道留意着,舍不得大女儿,别把二女儿也耽误了!”
兴许是内疚,或是因为姚氏曾经产下一子,老夫人在赵夫人面前总有些护着忘初,不然以老夫人的性子,庶出的女儿怎么可能越过那个嫡女。
也可能是因为在这场婆媳关系中,叶振平和叶望舒多少都有些偏向赵夫人,而叶忘初在老夫人身上花的心思是最多的。
赵夫人看了叶忘初一眼,颔首道:“媳妇省的,忘初的事,媳妇和国公正是准备一道相看。”
忘初一惊,更是被刚才那飘飘渺渺的目光看的发毛了,只低头吃橘子。
老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更加不喜赵夫人站在身前,便道:“今日何四郎要来,怠慢不得,你下去看着。”
何四郎便是何渭叔,那苏南诤会不会跟着一起来?如果是,那最好不过,她就把荷包还给他,从此再无往来。她总担心哪日苏南诤会在半夜闯进国公府翻她的窗,眼下看是她多虑了,苏南诤完全可以跟着何渭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她正盘算着,老夫人忽然开口喊她:“阿菁,你到我跟前来。”
忘初便上前半蹲在她身边,让她好用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阿菁啊,这次太子选妃,祖母是有意让你入宫的,可你父亲与我说了,我们家不能做外戚。”忘初看见老夫人眼里似乎有些内疚,便不言语,任她继续说下去,“等你姐姐嫁了人,便轮到你了,只要还有祖母在一天,定叫你母亲给你选个好的。”
忘初握住老夫人的手,低眉小声道:“阿菁也想像姐姐一样,多留几年,陪着您。”
老夫人便皱眉,却掩不住眼里的慈爱:“任你姐姐那般灵秀的,到了这个年纪也尴尬的很,何况是你,祖母断然不会害你,听话。”
忘初将头枕在她膝上,目光遥遥看向门外,若有所思。
回了房,她便翻箱倒柜找那荷包,遍寻无果。当日在寺里收拾行李时,她特意亲自将妆匣放进箱子,就是为了日后好找。
心中一凉,莫不是丢在了灵钟寺。
转身质问宜兰:“我那首饰盒呢,带去灵钟寺那个。”
宜兰打开箱子,从底下拿出完好的妆匣:“这个盒里没有多少首饰,奴婢便把它往箱里面收了。”
忘初夺过首饰盒,狠狠瞪她一眼,却似乎挑不出什么错,要是让宜兰以后别动自己东西,那怎么可能。便冷冷道:“下次再这么自作主张,就给我回院子里好好学学规矩。”
忘初说的院子,是魏国公府的西园,新买进来的下人都在那里调教。府中的下人除了家生子,从外面买来的都是六七岁的孩子,教个一年半载就去伺候主子了,这一年半载里无依无靠,定要吃许多苦,宜兰便是其中一个,因为表现出挑,才被调来伺候叶忘初,做了一等丫鬟。
宜兰脸色一白,不再言语。
忘初不再看她,细细端详手中的荷包。
绣工是真的不怎么样,针脚歪七扭八,不细看哪能认出这是梅花,简直是几根沾了灰的木头。
可惜了这上乘的料子和丝线。许是哪家千金给苏南诤的定情信物,然后那千金被许给了别人,苏南诤心如死灰,跟随何渭来到华都,借酒浇愁,看见这荷包就思念起旧日爱人,才这么轻易地送给了叶忘初,酒醒后懊悔不已,又翻窗来要。
一定是这样的!
忘初有些唏嘘,尽念着些风花雪月,原先扩充家族生意甚的说法全抛之脑后,将荷包收进袖子里,想着苏南诤既然这么在意这荷包,定然会找机会往后院走,只要今天她多在后院转转,应当是能遇见他的。
她往窗外看去,乌云翻涌,阴风不时刮过,实在不是什么好天气。纵然如此,她还是走出房门,宜兰想劝,思及自己刚惹怒了她,便不缄默不语,只带了把伞跟上。
穿过花园,走到院子最北边,这里是后院与前院的交界处。月前叶望舒在这里置下的石桌石凳仍干干净净,她对撷芳道:“去拿个软垫来。”
撷芳刚走,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宜兰撑起伞,她在伞下仰望头顶的一方苍穹,还没来得及想什么,便被打断:“小姐,我们去廊里躲躲雨吧。”
裙袂已经沾了些雨水,虽然有伞,总不能一直站在雨里。
她敛裙往长廊走去。
叶忘初远远看见一个清瘦的背景。男女有别,该要站得远些,廊那么长,她能找个离他远些的位置,可她想了想,莲步轻抬,向他走去。
走至那人身前,她敛裙一礼:“苏公子。”
对方亦还礼。
纵知其皮囊下的性子不大规矩,她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皆因他身边有个领路的小厮。
叶忘初看着他,心下一片轻松,很快就能把袖中那个烫手的山芋给扔了。她调皮地一挑眉,将荷包拿出来:“我方才拾到这件物什,不知是不是苏公子落下的?”
苏南诤那双桃花眸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叶忘初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这荷包一眼。
她有些不可置信,追问道:“苏公子看仔细了,若是认错,将来追悔莫及。”
“苏某向来守信,说不是,便不是。”苏南诤微微一笑,“若真是我的,还能让二小姐私吞了不成?”
叶忘初有些发寒。言下之意,他还没有兑现承诺,不能拿回荷包?
这么个正人君子和先前翻窗那个是同一个人?
当着小厮的面,她能说之前提的要求只是戏言,让他赶紧忘了快把东西拿走?
苏南诤又是一顿,继而浅笑道:“不过,我看二小姐还是妥善收好了,免得日后失主来取时……”话说一半,他又是笑而不语,让忘初看了背脊一凉。
远处走来个送伞的小厮,苏南诤侧身与叶忘初道:“接我的人来了,二小姐再会。”
叶忘初直愣愣看着他坦然接过小厮手中的伞,步入雨中,青衫飞扬,沾着点点雨迹,很快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赵夫人身边的一个小丫鬟跑着过来,说是赵夫人相请。
忘初心中一顿,也跟着步入雨中。
她跟着那丫鬟一路往前院走去,细雨打在纸伞上的沥沥声不大,却叫她烦躁,待踏进了前厅旁的小屋,她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叶忘初认得这里,据说这个屋子最后一次使用,还是太爷爷嫁妹妹的时候。
此处与前厅有一扇小窗相通,前厅有一屏风遮挡这窗,小窗没有窗框,平日里有道帘子垂着,只消将这帘子掀开,便能透过屏风隐隐窥见厅中众人的身影。
那时太爷爷在前厅设宴,请了华都一干俊才,而太姑奶奶就在这道帘子后悄然相看,最终择了良婿。
此时帘子放下,她听得见厅中人的谈话。
帘外,正是苏南诤。
叶振平正问到世家的生存之道,苏南诤停顿片刻,答道:“小侄拙见,如今三王六公八侯并存,宁王手握十万兵权,惠国公任太子太傅,兰陵侯和平阳侯身居要职,此四家尚无恙,狡兔飞鸟未尽……”
苏南诤絮絮的话还没答完,叶忘初便拂袖而去了。未踏出门外,正与迎面来的赵夫人撞个正着。
“怎么是你?”赵夫人看起来有些诧异。
“母亲认为我就只能嫁这种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只是为她心中苏南诤那个喜怒无常的形象,更有苏家商贾之家的缘故,“只能嫁作商人妇,只能做最末一等的人,只因我是庶出?”
赵夫人只是凉凉看了她片刻:“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忘初不顾这地方离前厅甚近,会不会被人听见,“女儿不愿,女儿不愿!不用什么王公贵族,女儿只求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母亲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
赵夫人倒是很想问一句苏家怎么就不清白了,只是看叶忘初几近崩溃的模样,还是闭了嘴。
苏南诤离那屏风较近,几句对话飘进他的耳中,不过是指骨微动,眼睑垂得更深,话至末尾,唇角微扬,勾出一丝桀骜,只是低首叫人看不清他神色,轻声缓语:“如古语云,灭六国者,六国也。”
座上的叶振平听他说完这席话,却是淡淡皱起了眉。
赵夫人截住她的话头快速说道:“今日该在这里的本是……”
然而叶忘初已经抹着眼泪出去了。她跑到老夫人房里,叫了声“祖母”,眼泪就止不住的流。
吓得老夫人还以为她被人怎么了。
忘初以为老夫人知晓赵夫人准备把她嫁给一个商人定会反对,不料老夫人却笑了:“小阿菁以为我交了中馈后便什么都做不了了?你母亲自然是得过我的首肯,今日才会宴请何渭的。”
叶忘初心中一凉,看着老夫人继续说下去:“苏家的生意做到什么地步是你想都想不出的,可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只要有你父亲在一日,定叫他不敢亏待你。这么大的家业,苏蓉珺一个小女孩儿怎么可能打理得好,自然要由她的兄弟继承了。”说到最后,老夫人的语气意味深长起来。虽然忘初对苏南诤没什么好感,却也觉得自己祖母算计到这一步十分过分。
祖母一片好心,自己断然不可能当面拒绝,如此未免有些不识抬举。她乖乖回了房,只静候外头的动静。她还有时间,赵夫人总不可能不跟她说一声就给她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