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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 “当初姚姨 ...

  •   初看赵夫人怒不可遏,事情一旦解决,却是风平浪静。

      起码对忘初而言如此。

      晋国公府本是没有动静的,月初赵夫人派人去问候了晋国公的身子,不日,世子妃便登门道歉来。

      花厅里唯有她与赵夫人两人,下人上的茶不算多名贵,她却气定神闲喝了许久。

      “大嫂不是来道歉的?”还是赵夫人先开了口,眼尾一斜,看向她嫂子。

      “道歉,也就是骗骗你大哥了。”世子妃抬眸,笑看赵夫人,“我是来看看,如今你这模样,同我们后院妇人有什么不同?”

      赵夫人不明所以,也不发话,世子妃又抿了口茶,缓缓道:

      “嫂子说句不中听的,那丫头能爬上妹夫的床,咱们这妹夫可未必不乐意。”

      “我夫君,又不是大哥。”

      世子妃眼睑一挑,笑了两声。

      赵夫人继续道:“你那几个不中用的丫鬟都招了,你指望让她们来跟我斗,同我争宠?大嫂,人证在此,我要真想对付你,你有什么招架的余地?”

      “我也没指望能把你怎样,恶心恶心你罢了。是我指使又如何,就算嫁到了赵家,我也姓顾,我也是定宁王的长女。这些年,你兄长没少纳妾,对我的情义可一点儿没减。”

      寻常,世子妃是懒得给赵夫人笑脸看的,今日像是不要钱一般,凤眸高高扬着,硬要做出得志的模样来。

      赵夫人定定看了她片刻道:“就算你有多看我不惯,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的。”

      “你当真这样以为?”世子妃反问道。

      赵夫人皱眉。世子妃扬眸看她片刻,道:

      “当初,你还在闺中时,我初初嫁到你们家,不过半年,你大哥为个通房与我置气,那时你同现在可不一样,说那贱婢同你大哥是多年情分了,硬要保她。后来,夫君他接二连三往家里带人,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嫌我脾性不好,怕我一人独大,暗里要你兄长雨露均沾,这我都知道。二房的家室你也没少插手,老二好些,媳妇进门没几个月你就出嫁了,可我反觉得我比老二媳妇走运,我能把一切都怪在你头上,她只能怨自个儿夫君。”世子妃晃了晃杯盏,吹去茶末,浅抿一口。

      赵夫人不语。世子妃说的不错,她是做过这些事,可她做的哪一件,不利于府里太平了?他们生母逝得早,府里一群大老爷们儿,怎么知道妇人的手段,世子妃又是个刁蛮的,如何当得好主母?使势力均衡,才能稳步下去。

      赵夫人冷眼一抬,反问道:“这便是你给我下绊子的缘由了?叫我知道,夫君宠幸旁人是个什么滋味,十六年前我已经尝过了。”

      “不一样。”世子妃扬起一抹笑,“当初妹夫可没许下什么只此一人的承诺,不过是他自己也厌恶后院争宠罢了,你生不出孩子,不能叫叶家跟着绝后,婆母要纳贺氏姚氏入门,你能说什么?如今你专宠了十六年,年华也去,还容不容得下别的女人?拥有过羡煞旁人的十六年,跌下云端,也不过是与我们这些深闺怨妇一般了而已,你不能抱怨,因为那些委屈一出口,你就成了不知好歹贪得无厌的下等妇。不过无妨,这是你所奉承的道,全数还加在你身上,公平的很。无非区别在于,我和老二媳妇同病相怜,而你当初是推波助澜的那个,无人知晓你的苦楚罢了。”

      她声音不大,话毕后,花厅静了下来。赵夫人的双手掩于袖下紧握,不知是震惊还是愤怒。

      半晌,她不可置信般笑出了声:“大嫂竟是这般的目的。”

      世子妃不再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看她,靠在椅背上,往房梁上看去,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自知道你是一家人,可……意难平,你知么?我为主母,就不容任何身份低贱的女人来挑衅我,她们安分守己,我是可以让她们平安在一隅的。可你,不该挑起她们与我作对的斗志。一人做事一人当,和老二媳妇没关系,你同谁告状都行,别把事情闹到父亲面前,父亲年纪大了,身子骨……真的弱了。”

      谁都无言,比厅外丹桂开花的声音还要寂静。往日种下的因再小,也会结出难以预料的果来。

      世子妃早就离开了,赵夫人低眉坐在厅里,泪水缓缓滑到她的长睫上,滴落。

      一滴,两滴。

      这事在花厅里就了了,无人再追究责任与后果。事情却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因是大族家私,没有太多人知道,惠国公夫人——夏夫人的族姐却是知道了的。赵莞竹同周宪元的亲事,又磨了一磨,世子妃亲自登门去,惠国公夫人才松了口。

      不过关心此事的人也少,因为太子弱冠,娶太子妃的日子,近了。

      十月初八,宜嫁娶。

      下人捧着贺礼,其中就有叶望舒亲手绣的那扇屏风。

      “琴瑟和鸣,同心永结。”

      叶望舒从铜镜里看着景垂央姣好的面容,嬷嬷正在给她梳头,一层又一层的头发绕上去,抹了掺了花汁的发油,浓重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一定要抹这么多吗?”景垂央问道。

      “一会儿的头饰可重了,这样头发才不会散,新娘子都是这样的。”

      叶忘初并郑茹同景家旁支的几个嫂子从外面走来,忘初笑吟吟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即使不喜欢,也只得如此。”

      郑茹掩唇笑她:“说得好似自己做过了新娘子。”

      望舒则啐了她一口:“大喜日子,说什么不喜欢。”

      “忘初妹妹说的才是正经话呢。”景垂央笑道,“别人不都是这么活着的吗,就你担心的多。”
      被她呛了回去,望舒无奈闭嘴。

      景家三房的二嫂上前来,盈盈一礼道:“这今日过后,阿妹就是太子妃了,瞧这太子妃的礼服,绣娘们赶了三个月的工期,腰带上镶的珍珠,大小都一模一样,不知道挑了几百颗,才做出这么一条来。皇后娘娘疼阿妹,阿妹再生个男孩,争取三年抱俩,景家可就指望你了呀。”

      本在把玩胭脂的景垂央鸦睫一低,瞧不清眼底的神色,漫不经心回了句:“景家这么多儿郎在呢,二嫂便来指望我了。”

      三房二嫂尴尬地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阿妹在太子耳旁吹吹枕边风——”

      三房大嫂推了她一下,她便也不作声了。

      忘初在后头瞧着,不知怎的有些替景垂央难过。景家娶妇,是明明白白朝着利益去的,娶来的姑娘娘家非富即贵,而这些姑娘本身便不好说了。正房儿子只有一个,还是庶出,只能往旁支嫁,想要拉拢的是两个家族,送来的姑娘是什么样,所嫁的郎君是什么秉性,又有什么关系呢。皆是本着这样的想法,景家诸位嫂子里,鲜少能有灵秀的。

      丫鬟捧来繁重的头饰和盖头,景垂央偏头乜了一眼,趁着众人讨论头饰时低声对忘初道:“我方听下人说方三娘在西厅,似乎情绪不佳,忘初妹妹与她相熟,不如去陪陪她?你去找我那丫鬟锦绣,叫她带你去西厅看看方三娘。”

      再过半年阿眉也该出嫁,照理如今当是在闺中待嫁,怎会来此处,莫不是沉不住气了?不然客人都在大厅,怎独她一人在西厅呢?旁人的亲事也就罢了,是太子与景娘的。忘初心道不好,便匆匆找锦绣去了。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了,景垂央才放下盖头。

      秋叶渐黄,忘初脚下生风,踩过枯叶发出声响,不留神被枯枝绊了一下,撞在锦绣身上。锦绣去扶她,不远处就是临池的长廊,似乎要把她扶到廊里坐坐。

      “我无碍的,西厅……”忘初欲言,却被锦绣打断。

      “您莫急,西厅有人看着,出不了事的。”说着,她扭头四处看了看,似乎在寻些什么,忘初也随她的目光看去,腹下一痛,她只觉自己身子朝后倾了去,接踵而来便是冰冷和窒息。

      她掉下池塘,溅起重重水花,秋日水寒,冰凉的池水涌入鼻口,窒息感充斥着整个大脑,她还有知觉,知道要求生,双手不停四下摸索着,胸腔里的空气却越来越少,她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激烈。她还依稀听见锦绣在岸上叫着“救救小姐”,费力睁眼,只有朦胧一片的白光。

      有道力擒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向水面拖去,离了水,便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又不停咳嗽,水从眼睛和鼻中流下,只听耳畔一声低吼:“怎么是你!”

      忘初抬眸,竟是只着中衣的景青迢。

      她慌忙低头,见薄衫贴身,曲线毕露,便知不好。想拿手遮一遮,一转头,岸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下人。

      身前这人一个借力带她上岸去,刚落地,锦绣立刻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岸边好几个丫鬟急得直跳,见二人上来了都来扶。不远处两个华服女子朝这里赶来,其中就有身着大红嫁衣的那个,还有几个嬷嬷拿着盖头在后面追。

      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胸前,忘初还在大口喘气,景青迢已低声质问道:“是你!”

      景垂央的脸上是明丽的脂粉,却掩不住她眼角的淡漠:“今日终归是要毁掉的,不如我自己来。”

      “你别想上花轿!”

      “兄长又能怎样!”

      “阿姊的事之后我才明白,一直按着他们指的路走又如何,一枚棋子,说弃就能弃的。”景青迢紧紧握住景垂央的手腕,“景家能弃我们,我们为何不能先弃了景家?”

      景垂央的眉睫颤了颤,忽然转眸看向不远处,挣脱了腕间那只手,淡淡道:“兄长先考虑考虑当下吧,我自然不会害你。”

      望舒两步走到景垂央身前:“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何拉忘初下水?”

      景垂央的目光落定在忘初身上,淡然别过脸。

      匆匆而来的景夫人见忘初和景青迢这般,忙对赵夫人道:“这件事犬子定然负责,明日我就托人上门说亲,委屈忘初了,还不送叶二小姐回屋歇着!今日之事谁敢说出去,统统杖毙!”她又转向几个嬷嬷,“快扶小姐上花轿,误了吉时我拿你们是问!”

      侍女们和叶望舒一起用披风遮住忘初的脸,往厢房去,忘初听见身后赵夫人厉声道:“这件事没完!”

      忘初知晓此事是景垂央所为,不论掀起了多大的波澜,她都不在乎,只是苏南诤的脸在眼前愈发清晰,即使她闭上了眼,也无法抹去心中的愧疚。

      纵使方镜眉再有不甘,她娘怎会不看住她,怎么就信了景垂央所说的呢。

      “事情会怎么样?”她趴在软榻上,喃喃问道。

      叶望舒命人关了门窗,遣了下人,站在她身旁似怕她想不开一般。闻言缓声道:“你愿嫁他吗?”

      忘初不语,叶望舒又道:“虽是庶子,也是独子,并不委屈你。何况,对方也不是什么薄情寡义之人。”

      “可他对我无情,我亦对他无意。阿姊,不要用你的能力来看我,我做不到你那样。”

      叶望舒只是更加温和:“小时候你说不喜糯米团子时也是这么笃定,尝了一口比谁都喜欢,这次为什么不也试试呢?”

      “倘若是你呢?倘若是阿姊遇见这件事,又如何自处?”忘初忽然嫌自己姐姐烦来了,她脑子里只有事情可能会变成什么样,对这国公府有什么影响,忘初该如何做。她如何如何,景青迢如何如何,单凭望舒对他们的了解,倘若他们成了一对,定能有个不错的结局?可笑!单这三言两语,就把她整个未来预知了?她是人,有血有肉,有脑子的人,叶望舒觉得她这么做能把伤害减到最小,她就该去做么?她不想!

      “阿姊你直说。”忘初打断道,“事情会怎么样。”

      望舒顿了顿,方道:“景娘做事向来谨慎,必定有后手,先时的风声未必是景家所放,都是为今日和日后做铺垫。你只与阿姊说,愿不愿嫁。”

      “不愿。”叶忘初淡淡道,鼻间呼出幽长的叹息。

      叶望舒瞧她两眼,转身推门而出,召来了个丫鬟,嘱咐了几句,留了丫鬟在此看着她,径自出了门去。

      忘初抬眸,并未捕捉到她离去的背影,便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荞麦枕头里。

      门扉轻动,忘初没有抬头。她听见衣袂翻动的声音,木门轻轻扣上,她以为屋里没人了,稍稍抬起眼来。

      赵夫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忘初心里一慌,忙坐起身来,看着地上的绣鞋,却不知道说什么。

      “阿菁?”赵夫人低声唤她,用她从没用过的称呼。

      绣鞋是藕荷色的,有三朵荷花,四片荷叶,一朵还是花骨朵,一朵含苞欲放,一朵已然盛开。

      “阿菁在意名誉,也讨厌被人利用,被人耍得团团转。”

      绣鞋还是九成新,夏末时撷芳就开始绣了,用了小半个月,一针一线都小心翼翼,也是今日大喜,才拿来穿的。

      “这一次,是景家心怀不轨,你没有错。”

      她从前说过喜欢撷芳的绣艺,之后只要能力行的,撷芳都尽力而为,守夜时也总借着烛火穿针引线。

      “从头至尾都有人目睹,也都知道景郎只是为了救你。这也不是什么苟且之事,没什么好说闲话的。”

      这么瞧来,撷芳话不多,处事妥当,做活儿也尽力,是个难得的。

      “这件事完全可以压下去,只要你过了自己那一关,就没有任何影响。”

      无碍啊,她只是受了这么一点点挫,可她手中,还握着不少人的命运呢。

      “阿菁,你明白没有?”

      她终于抬起眼来:“英雄救美,他景家再来提亲,对我,对两家都好,景娘是这么打算的吧?我偏不,我偏不按她所想。母亲会将我嫁到景家吗?为成全名声,成全两家秦晋之好,也成全我,让我有个看似好的归宿。”

      “我……不会。”赵夫人动了动唇,大约是要往下解释,却没有言语出口。

      而叶忘初也终于冷静下来,看着她母亲。

      “母亲,有一事,忘初疑惑了许多年。”

      “你说。”

      “当初姚姨娘诞下泽儿,母亲知晓自己难再生育,何不将他接到自己跟前来养?”

      阳光透过窗纸隐隐洒了进来,赵夫人站在背阴处,沉着嗓道:“那终究是你母亲的孩子。”

      忘初大撼,朱唇半张,半晌才呐呐道:“那……我呢?”

      赵夫人从阴影处走出来,难得地带上一二分和煦的笑:“生者恩,我无权叫你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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