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修伞匠》北小鱼

4、河神 唢呐尖啸，

　　唢呐尖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人群簇拥着送亲的队伍缓缓行进，队伍正中是一顶被抬得东倒西歪的花轿。一条宽阔的大河阻拦了人们的去路，河上没有桥，河边也没有船，但此处确是送亲队伍的目的地。走在最前的人自觉沿着河岸分向两侧，为后面的花轿让出路来。轿子被轿夫摇摇晃晃地抬到岸边，停在人们留出来的空地中央。跟在后面的迎亲队伍散开，走上前来一队扛着小舟的纤夫。小舟不大，只能载动三四个人。一片喧闹中，纤夫们把小舟抛进河里，又拉回岸边。木舟撞击河面激起水花，同样也激起人群的呐喊高潮。
　　祝巫和神婆不慌不忙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走向河边筑起的高台，一个走向花轿。祝巫站在神台上，朝人们摆了摆手，钟鼓乐器的声音便停歇了，人群也逐渐安静下来。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河伯大神献妃。若大神满意我们献上的神妃，愿得大神庇佑我们邺地百姓，风调雨顺，不受水祸旱灾之苦！现在有请神妃，行大礼！”
　　早已在花轿旁站定等待的神婆这时用桃木小缒挑起轿帘，请出了身着大红婚服的神妃。神妃一身上好稠缎裁就的嫁衣，勾勒出纤细腰肢。头上的红盖头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叫人瞧不见那如花似月的娇颜。随着神妃的步伐，穿戴在身上各处的金器饰品流光摇曳，小银铃铛叮咚作响。可能是坐久了颠簸得厉害的娇子，也可能是心神不宁，河伯神妃走出花轿时有些踉跄，在神婆的搀扶下蹒跚着走上神台。
　　人群中似有人在叹息，一句轻不可闻的“可惜了苏美人”飘散在西风里。
　　巫祝有些疑惑地拉住神婆：“苏丫头是不是长高了？”
　　神婆嘻笑：“净说胡话，戴了凤冠当然高了！”
　　“他哥哥这一路上都没出来捣乱，是不是不太对啊？他之前可是闹得厉害啊！”
　　“呵呵，这么多人手看着呢，他能捣什么乱？那苏家小子估计是想明白了，正在哪儿哭呢，呵呵。”
　　“唉，别出岔子就行。”
　　由于红盖头遮挡了大部分视线，神妃只能看清脚边小方地，辨不清方向，神婆便领着人走到台子中央。
　　“时辰已到，大礼开始！一拜天地！”
　　神婆领着新妃向太阳的方向拜了拜。
　　“二拜高堂！”
　　苏氏兄妹是孤儿，父亲早在数年前就因文字狱而亡，母亲不久也郁郁而终。第二拜只好拜了父母官。
　　“夫妻对拜！”
　　跟不现身的河伯对拜是不可能的，大概是本着如果真有河伯说不定人家一乐意就在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也拜了新娘的想法，所以这一拜拜向了邺河。当然河伯一神仙就算不拜凡身的新妃也无可厚非，何况就连巫祝和神婆自己都不见得相信自己那通关于河神的鬼话。
　　“送入洞房！”
　　仪式进行到这里也算到了一个小高潮，锣鼓乐器的喜庆声音再度响起，人群又喧哗起来。完礼的河神新妇被搀扶着走下台子，接着被人背上了木舟。一名船夫随后上船，划起桨令小木舟离开了岸边，颤颤巍巍地靠近河中央。
　　船夫看距离河岸两边差不多了，便站起来，在河岸上传来的呐喊声里，举起斧子在船上劈了道裂缝。裂缝不大不小，可使船尽快沉没，而又不会沉得太快而有碍观礼。满意地看着河水从缝隙里涌起来，船夫才不紧不慢地扔了斧子，转身跳入河里，游向河对岸。
　　精美的绣鞋很快被涌入的水淹没，神妃轻轻叹了口气。河岸两边的人可是都盼着自己沉底呢，所以就算自己水性好能游回岸边，也是上不了岸的。等木舟彻底沉没后，甚至还会有驾船人来确认有没有尸身漂浮起来。只有人彻底沉底，巫祝才会宣布河神接纳了新妃，仪式才能结束。为了防止死去的新娘漂浮上来，哪些人才会准备如此多沉重的伪金饰品。
　　“对不起了呢……”喃喃自语着，被人们献祭的神妃站起来，投向了冰冷的河水。
　　入水的刹那，似乎有悲鸣传入耳中，但随后环绕耳边的只是无尽的水声。
　　红盖头随波浪飘走，红衣裹体的少年抑制住本能的挣扎冲动，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随着沉重的礼服和金属下沉。

　　昨天夜里，苏沐秋迷倒了门外的看守，偷偷将妹妹带到邺河边。在那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们了。
　　夜色已深，月光被云层笼罩，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
　　“叶修？”他不确定地发问。
　　“是我，沐秋。”
　　听到那略显慵懒的声音，苏沐秋这才松了一口气，牵着妹妹的手走过去：“这是我妹妹，苏沐橙。”
　　“他就是叶修？”
　　“闹了半天，你约我大半夜地到河边来，就是为了介绍你妹妹给我认识？”
　　“我叫你来是想你带她走。”
　　“哦？”
　　“他们想淹……明天这里会举行祭典，他们想把沐橙献给河伯，这会害死她的，所以你带她走！”
　　叶修是他一年前偶然在河边结识的朋友，两人一见如故，相见甚欢，经常结伴垂钓。叶修总是华服打扮，珠玉加身，且出手阔绰，想必是城里的世家公子。苏沐秋信得过叶修，也觉得妹妹跟着他或许能过上好日子，才敢把沐橙托付给他。
　　“啧，河神的新娘子跑了，你们的巫祝肯定得生气吧，河伯说不定也会发怒。”
　　“那我不管，而且我不信有河神，不然也不会那么多神妃有去无回。叶修，你帮我好好照顾她。”
　　“哥哥……”
　　“沐橙，你以后跟着叶修，要好好照顾自己。”
　　“可……”
　　“你放心，我们是朋友，你妹妹就是我妹妹。”
　　“谢谢。”苏沐秋不禁有些哽咽，在心里暗骂自己没用。
　　“你不一起走？”叶修问，黑暗里目光灼灼。
　　“我不能走，我得拖住他们，你们才有时间逃得远些。”
　　“可你觉得我们能逃过河神的眼睛吗？”
　　苏沐秋怒：“叶修你是不是怕了！”
　　“我干嘛要怕？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确实有河神。”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胆小！”
　　“你不用激我，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不拦你，只是……”叶修贴近他的耳边，“抢神的媳妇儿可是天大的罪，沐秋，你准备好接受河伯的愤怒了吗？”

　　河神是不是真的存在，苏沐秋到现在也不知道。但他想，这恐怕就是河神的愤怒了。愤怒的河神会把他淹死。
　　胸口越来越难受，他终于忍不住吐出了肺里的气体。
　　最后的空气化作一股璀璨的气泡远离了他。
　　忍住。
　　要忍过去。
　　只要忍过这生命最后的疼痛，就再也不会有痛苦纠缠他了。
　　意识涣散之际，似乎有人拥住了他，随后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贴在他的唇上，将什么东西缓缓送进他的口中。
　　似乎不是那么难受了。
　　是回光返照吗？
　　他突然间想到了叶修，脑中的走马灯上尽是那人的样子。
　　他不想就这样与叶修分离。
　　他想和他一起垂钓，对弈，抚琴，吟诗，作画。
　　他想和他一起笑，相顾无言，时光静好。
　　他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因为……

　　觉察到异常的时候，他还在想着如果真有河神，他一定求河神让自己再见叶修一面。哪怕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这样他就能永远记住那人的样子。昨天相见太仓慌，他都没有好好看一看叶修。
　　脸上有点疼，就像被人拍了一样。
　　“沐秋？醒醒，别装死……”
　　“嗯？”他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人正是叶修，只是样子有些奇怪，“我死了吗？”
　　“你好不容易成我的人了，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啊？”
　　苏沐秋摸着胸口环顾四周。他还在水里，河底光线充足，游鱼水草清晰可见。他有心跳，呼吸正常，也不难受。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转向叶修，探出手摸了摸对方的胸口。叶修和他一样漂游在水中，也有心跳，胸膛有节奏的起伏着。
　　自己是死了呢，死了呢，还是死了呢？
　　“吞了我的龙珠，你以后就是想死也难了。”
　　“说人话。”
　　“你没死。”
　　“这怎么回事？”
　　“不如你猜猜？”
　　苏沐秋瞪着叶修头上那对奇怪的角，心想这大概是真的。
　　传闻有人见过一条白龙在邺河中出没，而叶修素来爱穿绣着金红水纹的白袍。大多数传说里的水神都是龙族。
　　“沐橙在哪里？”
　　“我昨天把她安置在城里了。”
　　“以前的那些女孩呢？”
　　“我把她们都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不是我说，我每年这个时候都忙着捞人救命，你们那些巫祝是想累死我啊？”
　　“那你怎么不把我也送走？”
　　“媳妇儿你执意要把自己嫁给我，我怎么忍心拒绝呢？我现在带你回府去洞房可好？”
　　“谁是你媳妇？！”
　　“天地都拜过了，苏大大还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