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炮》抽屉里的路

2、初遇

　　由于那一夜太过兴奋，于焰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的吃早餐，撕开卤蛋包装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口开了太大，袋子里的汤汁全洒在了自己的身上。她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爸爸的一双筷子已经朝她扔了过来。

　　“你做事能不能用点心？！你这错误犯了多少次了？啊？！”大清早的男人显得特别暴躁，“你这种样子，将来还能成什么大事？”

　　大事。她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来，垂下眼睛小声的说：“我吃饱了。待会出门见见朋友。”站起身拿起纸巾擦了擦衣服，发现汤汁擦不干净。可是能穿的出去的外套都洗了，没有办法，只能顶着这件脏外套出了门。

　　说是见朋友，其实只是一个人出门漫无目的的走走。如果呆在家里，又要被人批评说没有交际不会来事。于焰走到了家附近的广场，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掏出了手机。

　　微博毫无动静。那个关注了高胜寒的号是个小号，不发微博也不评论别人，就像个僵尸粉。她对着手机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高胜寒是怎么想的，连僵尸粉都要回粉，真是有礼貌。盯着高胜寒的主页发了会呆，觉得实在无趣，又站起身来继续向前走。

　　走过了一条街，到了一家漫画店门口。于焰停了下来，朝里面笑了笑：“阿姨。”一个穿着黄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在弯腰收拾一大摞的漫画，听到这声招呼抬头一看，眼睛都笑弯了：“哟，小焰你回来啦。快进来呀。”

　　于焰走了进去，漫画店有些小，得侧着身子绕过那堆书，才能走到里面去。书架擦得一尘不染，漫画也按着标题书号摆的整整齐齐，只不过翻阅的人多了，有些书脊边际都有些泛白磨损。店里只有两把小椅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再添几把。

　　于焰也蹲在了女人的旁边，开始帮她收拾漫画。阿姨摇摇头：“别弄了，坐下来聊聊天。”说完自己也丢开了手边的那一摞新漫画：“过几天再整理吧。反正离开学还早呢。”

　　阿姨拿出了一袋瓜子递给于焰：“你坐着，阿姨好久没见你了，陪阿姨聊聊天。”说完自己搬了两张小凳子，和于焰坐在店门口的斜坡上，晒着冬天的阳光开始嗑起了瓜子。阳光暖洋洋的，把脸上的小绒毛都照的一清二楚。于焰看了看阿姨的侧脸，皮肤感觉粗糙了不少，眼角皱纹也不加掩饰的出现了，整体轮廓却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温柔美丽的阿姨。

　　“放假啦？放多久呀？”

　　“再过十天就又要回去了。”

　　“小焰你是不是快工作啦？”

　　“对呀，下学期实习，实习完就要工作了。也不知道最后会在哪里工作呢？”于焰说着倒是有些憧憬，独立了也许就能单独租房子养活自己了吧。

　　阿姨放下了瓜子，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那以后大概也就更少见到你了，没人陪我聊天喽？”

　　于焰侧头看了看她，阿姨的眼神有些黯淡。于焰拍了拍她的手：“不会的，我会经常回来的。”

　　阿姨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好。那阿姨也等着你。”

　　与书店阿姨认识一开始也是因为表姐。于炜因为想看漫画又找不到借口，就经常以带表妹去书城看书的借口拐到了漫画店。于焰那时候才四年级，对那些少女漫画也没什么兴趣，就经常坐在那里看阿姨整理漫画，有的时候帮阿姨搭把手。阿姨也喜欢这个不吵闹的小姑娘，对她也上了心。有次跟于焰聊到了家里有谁，发现这安静的小姑娘的父母早就离婚了，更加疼惜她了。买东西给她吃，帮她梳梳头发，不会的作业也教她。临近过年的时候，还会偷偷给她塞压岁钱让她去买点好看的衣服。

　　于焰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但她也不懂为什么阿姨对她这么好。直到有一天替阿姨看店的时候听到旁边的店主闲聊，说阿姨也离过婚，这么多年她老公也不让她去见自己小孩，便有些理解了。

　　那时候，只要在家里受了委屈，于焰就会放学后默默地跑到漫画店来，找一把小椅子，翻一章漫画，吃阿姨给的糖，然后赶紧骑自行车赶回家。周末的时候补完课也会骑到漫画店，帮阿姨收拾，看看店，有时甚至帮她算算小账本一周的帐。这个破旧狭小的地方，在她心里却是一个港湾。

　　这个漫画店，也是她和高胜寒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那天是初一下学期的月考，班上50人，名次36。于焰拿着试卷的那一刻，脑子都是空白的。她胡乱的把试卷往书包里一塞，不想再看见那刺眼的分数。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的说：“......今天发成绩早点放学。这次考试成绩回去拿给父母签字，不要耍什么花样，我会一个个打电话告诉家长成绩已经发了。”

　　于焰走向自行车棚的脚步像是千斤重，不知道回去之后爸爸看到这种分数会怎么打自己。越想越害怕，可是却不敢不回家。更倒霉的是，明明是下午三点多，天都快黑了，乌云沉沉，雨似乎马上就要下了。自己又忘了带雨披来学校，回去又会被爸爸骂。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绝望，像这天空一样。

　　“哗——”尽管于焰已经尽量加快速度往家骑了，雨还是在半路泼了下了，她在马路上也不敢停下车找地方避雨，也有些自暴自弃的味道，就继续淋着瓢泼大雨往前骑。雨顺着她的头发往衣服里灌，风还挟着雨滴往她眼睛里浇。于焰眯着眼睛，看不清前方，突然一辆车出现，为了躲车，控制不好，歪歪扭扭的连着自行车一起倒了。

　　于焰在雨里抹了两把脸，把车推起来，继续往前骑，一边骑一边哭。反正也没有人看见，哭就哭吧。她心酸的想着。

　　就这样，于焰浑身淌着水，骑到了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家，半天不敢下自行车。
　　她在楼下默默地等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雨倒是慢慢小了，甚至阳光也透了出来。不如等衣服干了再回去吧，还省了一个罪名。于焰给自己找了个逃跑的借口，直接骑到了漫画店。

　　阿姨被吓了一跳：“小焰你怎么全身湿淋淋的？！快进来。”

　　于焰带着哭腔：“阿姨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能在你这里待会吗，我等衣服干了就回去。”

　　“行。小焰你在这里先坐着，阿姨去给你买毛巾再买点感冒药啊！别哭了，先把衣服拧干。唉，我这里也没衣服可以换，我再去买点衣服啊。没事的，阿姨待会帮你把衣服弄干。”阿姨又哐哐哐的在漫画店的后面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冬季店里用的电热汀，插上了电，让于焰坐在旁边烘一烘衣服，随后打了个伞就急匆匆的出了门。

　　于焰先在店门口的坡地上控了控自己的头发，又把衣服袖子和裤管拧了几把，才回到店里坐着，看着地上的水迹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看到一双蓝色的球鞋出现在了门前。于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同样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撑着一把伞，正抬着头仔仔细细的看着店门口的牌子。他的拉链开的大大的，里面穿着一件黑色T恤，上面是于焰看不懂的单词。校服袖子捋到了小臂的中段，露出了一段手腕。

　　男生放下了伞，收起，向店里走来。他看到了全身湿答答的于焰，打了个招呼：“你也是五中的？”

　　于焰有些窘迫，低了头应了一声。男生看她不再说话，也没有继续对话，在店里慢慢的看了一圈。

　　她这时才想起来应该替阿姨招揽一下客人，从椅子上急忙站了起来：“你要借漫画吗？老板娘出门了，应该马上回来。”

　　男生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嗯，漫画啊。”倒也是没说借还是不借，继续在店里细细的看着漫画的标题，偶尔抽出一本翻一翻。于焰觉得有些尴尬，但是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趁着男生翻漫画的时候细细的打量着他。他低头看漫画的时候，眼睫毛像扇子一样忽闪忽闪。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男生不像她班上的男生皮肤那样黑，反而是一种干净的白色。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肤色是暗黄，于是她偷偷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因为这个人有些不正，不敢再抬头看他。

　　时间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阿姨还是没有回来。

　　“看来老板娘是不会回来了吧。”男生好像有些不耐烦，把书往书架里一塞，转头问她。

　　“如果你现在就要借漫画，我也可以帮你登记的。”于焰感觉到了他的焦躁，自己也跟着着急了起来。

　　男生随手抽了几本，放在了台子上：“就这几本吧。”

　　“一本借一天是五毛，你这里是三本，押金先付30，如果天数不够会把钱退给你的。你能给我校卡登记一下吗？”于焰从抽屉里拿出了小账本和钢笔，拔开了笔帽。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了校卡，放在了漫画旁边，站在台子对面，倾身，右手撑着下巴看着她登记。

　　“云州第五中学三（5）班，学号3026926......”她嘴里念着，一笔一划的往下写。突然，一只手向上平摊着朝她鼻子那伸过来，把她吓了一跳！于焰抬头有些疑问的看着他，男生示意她看看自己的刘海。于焰，抬眼一看，由于刚刚低头，刘海上的水又开始往下滴了。

　　他把手心的水往地上甩了甩 ，淡淡的说：“笔给我吧，你别滴水在本子上。”于焰把笔递给了他，看他认真的写了自己的名字：高胜寒。他的书法看着像是练过的，每个字都显得很有劲。

　　漫画的名字，她低头看了看：“恐怖宠物店？好看吗？”

　　高胜寒瞥了一眼：“我没看过我怎么知道。”

　　被他这么一噎，。她把本子收进了抽屉，不打算搭理他。

　　高胜寒冷着一张脸拿了漫画，到门口撑起了伞，却没有马上走。他撑着伞，侧了头，对于焰说：“湿掉的衣服还是赶紧换掉吧，你会感冒。”

　　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就像雨滴打在他的伞上的声音，清澈又好听。于焰先是惊讶的看着他，又慢慢的红了脸，小声的说了一句：“谢谢。”

　　高胜寒没有来得及听到这句道谢，已经撑伞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