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阳月》叶娩

12、逍遥属公子 “夫人您放

　　负责接待前来拜访的两位贵客——白元尊神的表兄无英公子与其妻碧霞元君，此乃沉悦“入职”洞阳宫后的第一份正式任务。

　　距初探瞿素执念幻境已过两日，正抵当时镜先生给出的第一个时限。白元延请无英，目的便是将这个时限延长至七日，给众人留出喘息的余地。

　　既是第一份正式任务，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沉悦不敢怠慢，早早来到书斋，却意外发现白元枯坐案前静静沉思。原来他昨夜邀镜先生共同分析幻象图所使用的术法原理，二人一道探讨至晨光熹微。

　　沉悦虽然心知修为深厚如尊神，可以一连许多天不眠不休，但她亦能想象得出来研究术法是何等耗费心力，遂建议道：“尊神不如到里间稍作休憩，哪怕闭目养神片刻也是好的。”

　　白元缄默不语，只定定望着她，望得她不由得心里开始发慌，忙补充上一句：“您且宽心，我会在这里提前做好待客准备。青苡和我交代过细节。”

　　她的话音犹未落尽，白元已然果断地起身朝静室走去，只撂下一声短促的“嗯”。

　　沉悦目送白元离开的背影，悄悄吁出胸腔间憋着的那口气。说实话，她本来毫无把握，所幸他比她预想之中要好劝动。至于偏要硬着头皮这么做的原因……担心尊神贵体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忙活委实不大自在嘛。

　　该开工了。沉悦挽起袖口，将书案上原本的陈设尽数撤去，摆上两只白玉酒盏，又将扶手座椅更换成主宾坐席。待一切打理完毕，算算时间贵客将至，再最后环顾一圈，既是“检阅”自己这一通忙活的成果，又能确认是否有错漏。对了，差点忘记一桩小事：预备一套文房四宝，兴许稍后用得上……

　　恰在此时，两重一轻的叩门声响起。

　　沉悦匆促将翻找出来的物件收纳进颈间的透明吊坠中，而后扬声冲静室的方向喊道：“尊神，客人到了。”

　　“知道了，先开门罢。”分明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架，那低沉的话语传至耳畔却清晰得仿佛本尊近在咫尺。沉悦依言回身拉门，心里嘀咕道，这大约就是差距吧，九重天最尊贵的神祇与最末流的仙子，连声音的穿透力都大相径庭。

　　青苡领着宾客跨过门槛，朝沉悦轻轻眨了眨眼，示意“后面就交给你了”，便告退离去。而白元在这倏忽之间已至沉悦身后，令她复又紧张起来。

　　必须稳住，深呼吸……按照演练过多次的动作，朝两人盈盈一拜：“小仙沉悦，见过无英公子、碧霞元君。”

　　行罢礼乍一抬头，便对上无英饶有兴味的视线和懒散随意的笑容：“嗳，别呀，你向我行了大礼，我还得给你回以大礼。”

　　沉悦心头一跳暗道不好，慌忙伸手却已阻拦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无英对自己敛衽躬身。

　　“你若觉得受不起这礼呢，今后见我也就莫要再拜了，否则总是恪守礼节有来有回的，多麻烦。”

　　沉悦这下反应过来了，无英与白元的“不拜”思想如出一辙。只不过白元总是明确表示拒绝，而无英看似重礼实则轻礼，是为不计较。这副做派，端的是磊落潇洒，与传闻无二。

　　如此一来，气氛倒是活跃了不少，令沉悦克服拘束放松下来，也有胆量观察起对方了。

　　但见与白元同为魂魄主神的无英，眉目疏朗俊逸、一袭沧浪锦袍。而挽着他臂膀的碧霞，身着缥碧绸裙，这色调本来并不容易驾驭，往往令人的肌肤看上去趋于暗沉，然而碧霞天庭饱满、脸颊圆润，这一副国泰民安的面相自带福气、十分讨喜，在这件衣裙的衬托下反而更凸显大方端庄的气质。

　　不过对宾客注目太久毕竟不合礼数，沉悦及时收回视线，心下却不由感慨，好一对令人歆羡的璧人！

　　无英俯首看了一眼案上，忽而朗声大笑，对沉悦赞道：“摆盏却不斟酒，看来你做了不少功课嘛，晓得我习惯自带佳酿珍藏来和白元对饮。”

　　为筹备此次接待任务，沉悦的确事先同对此早已驾轻就熟的“过来人”青苡探听了一些有关无英和碧霞的消息，譬如无英公子生性洒脱、嗜酒如命、为人不拘小节，唯一在意的是仪容，即对外示人时着装必须保持洁净，务求纤尘不染。

　　无英撩袍入席，面向随之席地而坐的白元挑高了眉，笑意不减分毫：“白元，这回我可真得夸夸你，从东华那儿带了这么个小丫头回来，眼光不错。”

　　白元难得流露出无语的表情，冷哼一声：“我看你还是省省口舌为好。酒呢？拿来。”

　　“就等你这句呢！喏，陈年兰生酒，在凡间可是举世难寻的宫廷秘酿，包你喝个尽兴。”无英右手往身侧一伸、摊开五指稳稳地托起一只凭空出现的酒坛子，随即用左手拍开红泥封口，倾身给自己和白元斟满，整个流程可谓一气呵成，一看便知是熟手。

　　一旁的碧霞似乎并无之就席之意，只是抱臂而立，睇了一眼无英悠悠质问道：“尽兴？可还记得出门前我同你说过的话么？”

　　无英正专注于施术拭衣——主要是掸去启封时抖落在衣摆的泥垢——闻言面上始终高挂的笑容终于凝滞了一瞬，流露出一丝尴尬：“记得，当然记得，小酌怡情嘛！夫人您放一万个心，一会还得办正事，我保证，心中有数、绝不耽误！”

　　“哈，但愿真如你所说。想必你哥俩也憋了一肚子话，喝上头了可要聊上好一阵子呢，也许我该‘识趣’地回避一下。”碧霞说着转头打量侍立在侧的沉悦，“这位……沉悦仙子对罢？劳烦你陪我出去散散步，省得我在场搅扰了他们叙旧的兴致。”

　　沉悦下意识看向白元，待他颔首默许后如蒙大赦般地小跑至门边，对碧霞道：“是，元君这边请。”

　　碧霞元君实乃一名传奇女子。她原是地仙中一寂寂无名的散仙，曾独身于泰山黄花洞隐居清修。时人畏惧岱岳之耸峙峰峦，觉其危不可攀，奈何烽烟四起、民生凋敝，因战乱而流离失所、饥寒困苦的难民们为求生不得不闯入山中寻觅资源。碧霞遂为他们开辟一条登山途径，并暗中护佑。人们感念恩情，将她奉作“泰山老母”顶礼膜拜，建起“碧霞元君祠”以作供奉和祭祀。

　　后来碧霞因故闭关五百余载，甫一出关便遭遇雷劫，成功渡劫后三清境接引仙鹤降临泰山之巅，她便一举飞升，成了首个地仙出身的九重天神祇。

　　作为地仙后辈，沉悦一直将她视作偶像。犹记得自己飞升那日，东华紫府的小仙婢夸她与碧霞元君一般优秀。沉悦觉得荒谬，连称自己怎可与碧霞元君同日而语。

　　眼下，自己竟正与偶像同行，观览洞阳宫的大好风光。世人常言“前世积阴德、今生享福报”，不知自己的前几辈子究竟积攒了多少功德，才得以换来诸多从前绝不敢奢望的光景？

　　碧霞一边游赏，一边询问道：“沉悦，听闻你在本轮东王公对地仙的选擢中脱颖而出。我也曾是地仙，只是迩来三千岁，不知如今地仙界成了什么模样。”

　　这个问题于实际只过了百年地仙生活的沉悦而言，当真有些难以回答。她思索片刻才开口道：“如今的地仙界门派林立、人才济济，其中不乏一心向道之辈，亦有许多人将您和其他飞升九重天的前辈作为榜样，刻苦精进己身术法。”

　　“甚好甚好。提及门派，我才发觉忘了问你师从何处？年仅四百岁便得道飞升，想来你多半是你们掌门最得意的亲传弟子。”

　　“我出身秦岭太白山。师门……”沉悦顿住话头，适时低垂的眼睑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因字斟句酌而快速流转的眼波，“师门自千年前各位祖师相继离去后日益凋敝，如今门衰祚薄，全凭我师父衍虚道人独自撑起。”

　　碧霞若有所思地放缓了步伐，随即安慰道：“原来如此，实在抱歉。我尚未飞升之时，太白门尚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门派，无愧于第十一洞天之名。可惜时移世易，宗门兴衰亦如潮汐涨落，无可避免。不过你师父既能教导出像你这般有出息的徒弟，足以证明并非后继无人，我相信终有一日太白能重振荣光、回归鼎盛。”

　　这个话题至此就算告一段落。言谈间，沉悦能感受到碧霞元君自然流露的亲切与耐心，于是鼓足勇气试探道：“元君，我也可以向您发问吗？”

　　“好孩子，你认真地给予答复，我当然要回以馈赠。你若有什么疑惑尽可提出，凡在我所知晓的范畴之内都会为你解答。”

　　沉悦低头组织了一番语言，问道：“我从小听闻您的事迹，最好奇的是，您究竟怀揣着怎样的信念，才能一路潜心修炼乃至成神？”

　　“信念？那还须追溯至我最初的经历。”碧霞驻足回首，对沉悦娓娓道来，“当年，我还是个垂髫小儿，被师父漱石真人收为独门弟子。师父每言‘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认为开山立派之举与所谓‘清静’背道而驰，遂携我云游各地，择灵气丰沛之地修炼，最后在人迹罕至的泰山扎下根来。”

　　“不久师父身故，留我一人继续避世修行。奈何战乱无休无止，一波又一波逃难的百姓涌入山中，开始与我有所接触。许是见多了人间疾苦，我发现自己愈来愈同情他们的遭遇，亦为那身处恶劣环境犹不言弃的坚韧动容，于是尽我所能出手襄助。期间每逢挫折深感无力之时，我便下定决心，为给他们提供庇护而更进一步修炼，直到铲除企图盘踞泰山的上古魔头时负伤、被迫闭关……后来发生的事，我想你已悉知。”

　　沉悦不解道：“可如您方才所言，您与师父修的本是清静道。那时的您可曾料想，来日自己的祠中香火旺盛，信众皆赞您‘庇佑众生，灵应九州’？”

　　“这两者并非背道而驰。我和师父皆是独立的个体，道之一字，各人有各人的阐释。我无法对苍生呼号充耳不闻、不忍见灾厄过处生灵涂炭，故而扶危济险以求心中清静，此即我所践行之道。”

　　沉悦明白碧霞悲天悯人，所思所为都源自其心怀黎民苍生的大爱，却又很快产生了新的困惑——她自认愚钝，不论修行抑或悟道均远未抵达那么高的境界，又何谈追寻独属于自己的阐释？

　　碧霞仿佛一眼洞穿了她的困惑，温和地出言鼓励道：“切莫轻易自我否定，你年轻有为，缺乏的只是阅历和体悟。幸而你得了白元尊神这么一位绝佳的导师，跟随他多见见世面，心中愿景自会逐渐成形。”

　　的确，领受尊神亲身教导的机遇可谓万载难逢，她必会紧紧把握。思及此，沉悦有所领悟，回应的语气亦松快许多：“多谢元君提点！”

　　碧霞含笑点头：“你这孩子悟性颇高，今次与你畅谈甚感投契。倘若有机会，真想邀你日后来洞房宫坐坐。”

　　洞、房、宫？沉悦愣了愣，她只知“洞房”二字通常指代新婚夫妇的婚房，而提及婚房就难免联想到话本子里的那些旖旎风月……不对，倘若细细思量，她们身处的这座建筑群名为洞阳宫，无英公子身为白元尊神的兄长，居所唤作洞房宫，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她所知悉的词汇涵义其实是凡间后世的衍生，自己的见识果然还是太过浅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