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巧克力格子里的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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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种巧克力格子。那是我还小的时候，胃还没有被德芙惯坏时吃的那种巧克力，姥姥家附近商店里卖的那种一板板的巧克力，很薄很硬，握在手心半小时化不了的劣质巧克力。
就是那种巧克力格子。把那一板巧克力用小刀小心地划下来其中一个小格子，要很小心地划，否则会很轻易地破碎。
就是那种巧克力格子。像巧克力格子一样的房子，曾经的家，心里的家。
我叫默茉，大家叫我小仙女，爸爸是警察，妈妈一边画画一边在一个地方当会计，就是算数的那种，我住在巧克力格子里，它是爸爸单位分的房子。
巧克力格子在老城区那里，是很老的城区，比现在说的老城区还老还往西。它的斜对面的原是个大超市，那时是这个城市里唯一有中央空调的地方，那里面的一个橱窗里有一个洋娃娃，有漂亮的蓝色眼睛，比姥爷那双灰蓝色眼睛还漂亮的眼睛，每次爸爸下班时带我走过那个橱窗时都要费力气把我拉走。妈妈那时候还年轻，还喜欢穿没过膝盖的裙子，她喜欢在难得的几个假日带我去那里逛街，我们走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喜欢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妈妈喜欢看我低头看自己影子的样子，我们就那样走着，有时会碰见幼儿园的小朋友跟我打招呼，他们叫我：小仙女。我从来不抬头，还是看地面，妈妈会替我向他们微笑，然后问我他是谁，我会在他们走后，很轻声地跟妈妈说出他们的名字，然后继续走。
那个巧克力格子的正对面是一个很小的商店，走过好几个巧克力格子然后穿过大门才是那个小小的商店，那个小商店才是我们日常买东西的地方，那个小商店很小，在厨房里的妈妈经常心急火燎地朝门外叫喊：小仙女，回来拿钱买酱油。买的东西不一定，这要看妈妈做饭的心情，她喜欢放醋多的时候就要叫我去买醋，喜欢放盐多的时候就要叫我去买盐，我就会捏着钱去那个小小的商店买东西，那对温和的夫妇会把一瓶酱油或醋递到我手里，然后顺便往我口里塞一块糖，我朝他们微笑，很小声地说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拖着瓶子回家，一路上有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小男孩朝我喊：小仙女，跟我回家吧。我不说话，只是走，因为那个瓶子很沉，我怕它突然生气，然后掉下来，电视里有好多阿姨都是那样子掉下来的，从高楼上掉下来，我有时想如果她们也住在巧克力格子里多好，巧克力格子只有两层，我们家在第一层，即使在第二层掉下来也不会摔坏，可是她们非要住在高楼里，那些像沙漠里仙人掌一样高耸的楼房里。
那个巧克力格子出来后过一条马路，拐两个弯就是我的幼儿园，城西幼儿园，是我见过最名副其实的幼儿园，你看那些小百灵幼儿园，智慧树幼儿园，名字都是假的，那里面没有小百灵，没有智慧树，而我的幼儿园名字不撒谎，它就是在城西，于是叫城西幼儿园。每天爸爸上班时顺便把我送去那里，他晚上值班或突然有任务要抓人的话妈妈把我送去，我进了门，跟老师说早上好，然后就坐到我的座位上画画，小朋友们都跟我说：小仙女，给我画个画吧。那时我的画在幼儿园的墙上一直挂着，我会画漂亮的孔雀，会画美丽的蝴蝶，会画墙外的夹竹桃，会画那慢慢爬的乌龟，但不会画人，所有的人我都不会画，因为我不画。如果一定要我画，我只画人的眼睛，桃花形状的眼睛，然后涂上蓝色瞳仁，老师问我为什么不画，我说我不会画，于是老师教我分开画鼻子，画嘴巴，画眼睛，画头发，然后把它们拼起来，结果我看见的就是一张诡异的脸，然后我就掉下来眼泪，无声无息的，老师从那以后再也不让我画人，当其他小朋友画人的时候，我被允许只画眼睛，然后在教室外墙壁形形色色的面庞中间就会有一双蓝色的眼睛，风一吹它好像流下来眼泪了，仿佛在质问我：你为什么不给我画上鼻子和嘴巴，为什么只留下我一双孤零零的眼睛。我就走了，不想再看见它。
在幼儿园里我们可以做一下午的眼保健操，老师们都特别喜欢让我们做眼保健操，一做眼保健□□们就都安静了，不再说话，因为那个喊口号的阿姨声音很好听，每次听她说：第三节，按揉太阳穴。我就会把手放在那个叫太阳穴的地方，感受它里面一跳一跳的，突然就笑了。午休时我们是在地板上睡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小小的被子，一个小小的褥子，一个小小的枕头，然后装睡。睡觉的邻居是不一定的，有好多人都喜欢在我身边，有小女孩也有小男孩，因为我会讲故事，如果是小女孩我会给她讲公主的故事，如果小男孩我就给他讲骑士的故事，有好多小朋友趁老师不注意时摸摸我的头发和脸颊，说：你真好，真好。我讲累了就闭上眼睛，对他们说，睡吧，再不睡老师要抓你了。他们就慌忙盖上了被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个巧克力格子左边马路对面再往前走一百步左右就是我爸爸当时工作的地方，一个什么什么路派出所。如果妈妈晚上要加班的话，我就要跟爸爸在一起，如果他也要值班我就跟他吃方便面，然后等妈妈来接我，如果他可以早早下班就会拉着我的手回家，如果那天我比较乖，他会给我买那种叫做娃娃头的蛋糕，我从来都不舍得吃的，都偷偷给姥爷了，姥爷就跟我一人一半，他把那半也留着，等我问姥爷，有没有吃的时，他就会变出来那另一半娃娃头。爸爸很忙的，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不用染也是黑色的。他有时是粗心的，有一次我放学去找他，他手边有一个犯人要训，把我放在他办公室里，他大概忘记了，他办公室的长椅上还用手铐锁着一个犯人呢，我在犯人对面的长椅上坐着，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很长时间不眨眼睛，他也看我，最后他躲避过去我的目光，过了一会然后妈妈急匆匆地冲进来了，抱起来我就走，爸爸赶过来，妈妈伸手给爸爸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的带我回家了，我回头朝爸爸挥了挥手再见。妈妈因为这件事情很长时间不跟爸爸说话，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爸爸办公室，如果我必须去找爸爸，爸爸会把我牢牢带在身边。
那个巧克力格子对面的马路很宽阔，晚上很安静，一个人也没有，我们家属院里的孩子都不被允许乱跑到马路上，我一直想半夜跑出去看看的，那条黑色的街道上有什么呢，我又怎么知道呢。那天妈妈把我从姥姥家接回来，我手里拿着姥姥给妈妈做的小面饼，妈妈用自行车带着我，我在路上唱歌，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说我唱歌好听，妈妈也喜欢听。走到了那条宽阔的马路上，我看着静谧的街道，很留恋的，却看见了一群穿警服的人在那里，我跟妈妈说好像看见爸爸了，妈妈疑惑地向前骑了一段距离，然后我就看见了爸爸，他把一个穿牛仔裤的年轻的男人摁在地下，他旁边的同事有的帮忙摁住脚，有的帮忙摁住手，有的掏手铐，我只看见了我的爸爸，他应该很累吧，我于是挣脱开妈妈的手，朝着他的背影用尽全力地喊：爸爸，爸爸!可是他不回头，连动摇也没有，妈妈很果断地把我捂住了我嘴，咬紧了嘴唇对我说：想让爸爸活着就别叫爸爸了！然后把我放进车座里，带着我很快地骑走了，我看着爸爸的背影，把嘴唇咬出了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我回头，回头的瞬间才看见了那个穿牛仔裤的人扔下的匕首，明晃晃的匕首，然后我回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那是我第一次那么难过，难过得一回家就晕在了床上。以后我晚上再也没有去马路，还跟我的伙伴叮嘱千万不要去马路，因为我不想再有小孩子像我一样目睹他们的爸爸抓犯人的一幕。
那个巧克力格子还有许多兄弟，那个家属院里都是那样一个个巧克力格子，我们住在巧克力格子的下层，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巧克力格子的上层格子是一对老警察夫妇和他们那患了精神病的成年儿子。我星期天不上幼儿园就自己在家，坐在我们家门前的两层楼梯上，抬头看他，他站在他们家阳台上向下看我，我朝他微笑，他也笑，我给他跳舞，唱歌，讲故事，还给他画画，他爸妈看到这一幕总会很愧疚跟我笑笑，然后把他带回屋里，我问妈妈为什么他要被关在房间里，妈妈说他会打人，连爸爸妈妈都打。我却怎么也不能把那个整日对我微笑的人跟一个打人的疯子联系在一起，却分明在晚上经常听见楼上桌子翻到，菜刀掉在地上，吵闹和推搡的声音，还有那苍老的哭声。我想我大概是难过了，要不然我怎么不再在楼梯上微笑了呢。
我们在那里住的第二年中国下起了大雨，我们的巧克力格子因为太矮了太小太容易融化了，所以被水淹了，那一件件家具都浮起来了，在水里荡啊荡，我想如果躺在床上会被带到哪里去呢，会看到什么呢，那个橱窗里的洋娃娃会不会也被水冲出来了呢，那她的眼睛会不会闭上呢。家里已经不能待了，星期天我只能蹲在台阶上看雨水在积水里砸下一个个小小的碗，有天爸爸休班，跟我蹲在楼梯上看雨，他看我太无聊了，就领着我折纸船，一只只的纸船在院子里游啊游，像没有翅膀的云彩，漂啊漂，我咯咯地笑了，看着一院子的小纸船，可是爸爸却不是很开心。妈妈回来了，看见了满院子的纸船，又看了看房间里漂着的家具，最后看了看我被雨水泡得溃疡的伤口，眼圈就红了。她打开门，那些小纸船就漂走了，恋恋不舍地走了。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商量买房子的钱准备的怎么样了。然后妈妈就哭了。我想他们真的不喜欢这个地方了吧，其实我觉得挺好的了，只是这个洪水太让人伤心了。
那个巧克力格子周围住着许多孩子，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在巧克力格子里住的时间里小孩子们都是串家吃饭的，爸爸在我过生日那天那天给我买了许多娃娃头，我领着比我大的小姐姐来我家吃这种蛋糕，她把整个院子里的孩子叫到了我家里，那么多娃娃头，我很慷慨地一个没吃，都给了他们，其实我也很想吃的，毕竟那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他们吃饱了，手里还拿着一个，跟我说：再见，小仙女，以后再来你家吃哦。我很开心地朝他们摆了摆手，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娃娃头，我的四岁生日就那样度过了。妈妈看到了这一幕，她把她和爸爸关在他们房间里好长时间，然后爸爸推开了门，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刚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然后走了。我坐在那里慢慢地吃饭，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总之味道不再甜美了。但是爸爸妈妈仍旧会给我买回来那种娃娃头，我的院子里的小朋友来了他们依旧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让他们跟我一起分享我喜欢的东西。只不过我经常发现餐桌上的饭菜量少了一些，妈妈的衣服很久没有换过了，爸爸的鞋子也已经旧了。
夏天了，我们许多小孩子都在大院子里抓那种传说可以吃的虫子，我们蹲在路灯下抓，我抓得慢，每次我刚刚看见一个虫子，还没来得及抓就被一个比我大的男孩踩死了，他总是踩死我的虫子，我每次都很努力地在他之前抓住虫子，但是成功的时候少，他对我说：你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我就不踩你的虫子了。我很讨厌地瞪了他一眼继续抓，他继续踩，我很执著地抓，终于有一次我在抓虫子时他想踩死它，结果把我的手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脚下，他那么用力，我疼得掉出来了眼泪，他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恐慌地向我道歉，要看看我的手，我狠狠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痛恨地注视着他，看得他要哭了，他对我道歉：小仙女，我再也不踩你的虫子了，真的。我抓起那两三只虫子，转身往家走，任他在后面哭喊，头也不回，回家后就把虫子放生了。
那个巧克力格子附近还有一个高楼，是我好朋友的家。他的爸爸和我爸爸是同事也是好朋友，他比我小一个月，他们家刚刚搬到这里时我爸爸把他领到我身边，爸爸说：他是你的弟弟，你要在幼儿园里保护他。他走到还有点惊愕的我面前，很温顺地拉起我的手，轻声叫我小姐姐。以后在幼儿园里我就有了一个尾巴，他总是跟在我后面，尽管比我小一个月，却那么瘦弱，于是我就在吃饭时把我的水果偷偷给他，他在幼儿园里只有我一个朋友，很依赖我，甚至我上厕所他也在女厕所门口等着我，经常是捉迷藏时我藏了一会儿他找不到了他就会哭，声嘶力竭地叫小姐姐，我只能出来给他把眼泪擦干。睡觉时我身边的人也固定了，有次老师把他安排在了另一个人旁边，他小声哭了一中午，眼睛都红了。每次午休他都很乖，甚至还学会了我讲故事，在我累的时候，他就会过去把我的眼睛闭上，然后摸着我的头发给我讲很久很久以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巧克力格子里的童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