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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行 ...

  •   千万年太长,我善忘,一百年前的事情便已忘得差不多了。但是,我想,我可能永远也忘不掉这一刻。
      晚霞洒遍了整个天空整个院落,盛夏的余热犹存,蝉声鸣燥,我敞着前襟躺在石桌上,以书当扇,满是无聊。那个白衣胜雪书生模样的少年缓步停在了我家的门口,轻叩着门扉,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天色已晚,未知可否借宿一宿?”
      后边,跟着他那多年不变的女使。

      书生

      壹

      十里莲,顾名思义,十里莲叶碧连天。一到夏天,莲香载溢,碧叶连绵,又何止十里。但是在我眼里,漫天的荷叶莲香,都不及缳烟一个眼神一次浅笑。
      多少年,多少次,多少回梦中,我心底最最珍贵画面,都是缳烟坐在船头回眸一笑的模样,周围粉嫩的莲花娉娉婷婷,荡漾的碧色一直通天。
      我出生在江南一处名为十里莲的地方,出生的那一刻,据说天现异像,满室飘香,为我接生的徐嬷多年之后还万分笃定地跟我娘说,那会儿她看到了一株莲花。
      之后,有一位玉雪山的高人来拜访,替我取了个名字,叫羽生。
      我与缳烟青梅竹马。每顽皮时,母亲总是道:“如此顽劣,将来谁肯做你娘子?”我便大声道:“缳烟!”缳烟抿嘴而笑。
      缳烟喜欢莲子。夏天先生避暑不授书之时,我便会带着缳烟偷偷去十里河。那时的十里河,莲叶成片密可遮天。我们偷偷撑开船家的小船,直到老远听见在岸上大呼小叫骂骂咧咧,才憋不住哈哈大笑。我会采一大捧一大捧的莲子,堆在船头。缳烟便坐在船头用她那仿佛嫩藕一般的手指一颗颗捻出来放到嘴里,笑着说好甜。
      十八岁那年,我与缳烟终于完婚。新婚之夜,缳烟调皮地揪着我的耳朵道:“这一辈子你须好好待我,否则我天天揪你耳朵。”
      新婚过后,我赴乡学,拜在了裴学政门下。
      接着西郡王谋反,战事连绵,我辗转避难,却离缳烟越来越远。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我常常看书看到深夜,也常常看到睡着,醒来时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四下寂静。
      当战事结束,叛乱平定,我终于回到家,父母早已病逝。十里莲已经没有了十里莲,初冬的湖面萧瑟荡着几片破败的荷叶。
      原本是姹紫嫣红的家院,早已不复,处处断壁颓垣。
      “缳烟!”我心急如焚,四走疾奔。空落的屋子、房间,没有任何身影。
      走过院子,断壁石桌周围已是长满了杂草,我却仿佛看见石桌上书页在翻动,很久之前,我喜欢在那里看书,而缳烟最喜欢捣蛋,或者问一些奇怪的书里没有的问题,或者在旁边捉弄,或者不小心把茶打翻了。
      故园书动经年绝。石桌上的书页,早已被风吹日晒雨淋,只余零星。
      私塾前,湖边,树下,旧日相伴的点点都深深刻在记忆中,很轻易想起。
      季家,早已人去屋空。多年没有人住的地方,格外荒凉。站在门前,我仿佛看见得知定亲的晚上,我偷偷约出来又偷偷亲了一口的缳烟那又羞又气的模样。
      梳妆台上,有缳烟留的一封信:“云泥两相隔,从此是路人。”
      乡邻告知:战乱之中,一位将军路经此地,看中缳烟,便将她带走了。
      我心痛如焚,若非我滞留他乡,若非我无能,何以会让缳烟苦等而绝望?
      我想要找到缳烟,然天下之大,如茫茫沧海寻一粟,谈何容易?
      我辗转各地,四处打探,却没有丝毫音讯。
      四年光阴仿佛空掷,我老了很多。也许我可以这样找到老死,但是却没有任何意义。
      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应该可以帮我的人。
      我披风戴雪,在玉雪山迷路了然后昏迷了不知多久,我如愿见到白斐然。

      贰

      白斐然人如其名,一身白衣,神姿出尘。
      白斐然是一位在玉雪山修真的世外之人。
      我曾在玉雪山救了他餋养的一只小青狐,他答应日后我再见到他时提出的三个要求。
      所以当我再次见到白斐然,说出了我的第一个要求:“我想见缳烟。”
      白斐然点头。
      他言出必行,让我闭上眼睛,耳边风声簌簌,转眼间我睁开眼,我到了京城外。
      在最繁华的百花池边,我如愿看见了缳烟。在她身边,周围簇拥着数不清的奴仆围众,脸上神情恬淡,甚至还有一些笑容。
      周围人说:“将军和将军夫人当真伉俪情深,好不羡人。”
      我看见,她身边,一个伟岸男子拔然而立,风姿卓绝,二人仿佛神仙眷侣。
      原来她是将军夫人了。她,锦衣玉食,十分安适。
      我只道:“我要去见她。”我想问一问她,问她——问她——
      白斐然默然而立。
      我执意冲过去。不到五十步,便被将军亲兵抓住拖下。我搏击挣扎,但书生弱质,如何比得过习武之人?只是惊动了远处的人。那一瞬间,缳烟回头了,目光对视,她看见我。我希望她下一刻是动容,缳烟,你当记得我的。
      可是片刻之后,缳烟转过头,继续伴着身边的夫君:“这是何人,还不乱棍击走?”
      兵丁将我拖下乱打了一通,扔在一旁。
      我晕眩匍匐,身边的人围了又散。
      一个小孩子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吓了一跳:“娘,好吓人!”
      女人紧紧把孩子拉到一边远远走开道:“别理他,那是疯子。”
      我晕眩中看到缳烟在远处,浅笑嫣然。
      白斐然找到我,把我带走。清理我的伤口之后道:“你先好好休息,不可再鲁莽行事了。”正准备离开,衣袖却被紧紧抓住。
      他回头,我低声咬牙道:“请你,教我剑术。”
      白斐然皱了皱眉头:“我的剑术,你学不了。”
      “要如何才能学?”我抬头。
      白斐然良久道:“学我剑术,须清心寡欲,而你执念过深,必然自蚀精血。”
      “当日你曾答应我今日提出的任何要求,这是第二个。”
      白斐然无奈,只得答应。“我居无定所,不一定在京城。你要学,只能跟着我。禁欲念,静修身。”
      我点头。
      修炼剑术不可在人多繁杂之处,须茹素净身,我便开始跟着白斐然,离了京城,游历三山五岳,择清净之地而修术。白斐然时常故意饮酒设宴,或我独自练功之时,跑来几个貌美如花千娇百媚的女子故作莺声燕语,我闭目凝神,气息丝毫不乱。
      白斐然叹道:若是秦羽生能达到摒除七情六欲,当是练功的上等佳材。
      只可惜,在秦羽心中还有一个季缳烟。一个季缳烟,就足够牵动秦羽的七情六欲。这样练下去,修行越高,精气损耗就越大。
      我只是不甘,每每想起季缳烟,胸中气血翻腾。
      其实白斐然还是有些想不通:“你若跟我练下去,可致长生,可驻容颜。山中一日,世间百年,何必还执着念念于区区一个季缳烟?”
      我道:“若然如此,我何必练?除却季缳烟,我要长生何用?”胸中恨意未消,百年都是虚度。
      白斐然自然不明白。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练成了我要的剑术。
      御剑飞行。

      叁

      京都。将军府。
      我其实有点恍惚。我没有提出要求,白斐然自随我一同前来,只问:“你今次寻她,是动了杀念么?”我没有回答。
      是夜,我潜入将军府。偌大地方,亭台水榭,宛转回环,极容易迷路。但是我已非寻常人,很容易找到了将军府寝殿。
      门是关着的。灯火映着隐约的影子在窗台上。
      门内传来一阵咳嗽声,片刻之后,是一个女子声音:“还不赶紧把药拿过来?”这声音,我听在耳内仿若雷声轰然而过,恍如隔世般,气血又开始涌动。自从战事起后,至今才重新听见了。那其中的颐指气使的口气,我听来心头百般滋味,缳烟,你已改变如斯。
      另一个年轻丫鬟赶忙应道:“是。”
      身影浮动。
      不一会,女子声音复道:“服侍王爷躺下了,下去罢。”
      丫鬟又应:“是。”
      门打开又关上,我把身影压低来,却忍不住抬头望里边一眼,只看见缝隙间背影。
      季缳烟道:“王爷身子不好,这几日需多听从医嘱,不可随意走动才是。”语气竟是十分体贴。
      男子声音道:“那荒唐大夫说得太过严重。此本旧疾,当不碍事。夫人身子也不好,才是需要好好调养的。自从玦儿生下来之后,你的身子就没有养好过。”
      我心中一动,险些又吐出一口血来,忙强行按捺,调息。
      屋内犹自传来声音:“嗯,时候不早了,王爷好生歇着。玦儿调皮,妾身去看看玦儿是否好好睡下了。”
      寝门打开,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走了出来。
      灯光映在她脸上,容颜犹在。
      我跟随着她,一转角,突然顿住。以为我被发现,正想如何开口,季缳烟却突然开口道:“还躲什么?玦儿,这么晚了不好好歇着,找打么?”
      转角处一个小孩跳出来,嘻嘻一笑撒腿就跑,被季缳烟一把抓住:“在这干什么来?”
      玦儿撒娇道:“玦儿担心爹爹身子,睡不着。”
      季缳烟柔声道:“不是让扇姐姐给你讲故事么?”
      玦儿一嘟嘴:“她讲的故事都不好玩。”
      “小捣蛋,赶紧回去躺好,娘给你讲故事。”
      二人渐行渐远,隐入屋内。
      我再也忍不住,鲜血咯出,再也忍不住,拔剑跃去。
      缳烟正好转身,我退不及。她却淡淡道:“我便知是你来了。”
      我冷冷道:“当真料事如神,将军夫人。”
      缳烟看了一眼我手中剑,冷笑:“半夜提剑入室,你待如何?恨我嫁做他人妇?恨我贪恋富贵?还是恨我再见你而不相认?”
      我如雷轰顶,喀然道:“贱人。”
      缳烟冷笑:“不错,你一介书生,他却是威风四面的大将军。战乱之时,你无法护我,他却可以。我要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丈夫!”
      我浑身发抖,长剑一挥,指向躺在床上的孩子:“跟我走。”缳烟大叫:“你若害他,我恨你至死!”
      声音惊动了府内其他人,喧闹自远而近,我无法再留,御剑离去,一路跌跌撞撞。

      肆

      屋内,灯如豆。
      白斐然见我脸色惨白,并不多说什么,只在第二天我醒过来才问一句:
      “你没有杀他们?”
      我闭目摇头。
      那一夜,我咯血不止,气血大损,醒来,白斐然静坐一旁。
      后来我问他为何还留在这里?静修之人最忌生气。
      白斐然淡笑:“我在等你的第三个要求。”
      我想说让他将我和缳烟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没有开口。女子一旦变心,再做什么都只有怨恨,何况她说的话,我虽气但也无力反驳。
      她要的荣华富贵的安心,我没有。
      我告诉白斐然:没有第三个要求了,你可以走了。但是白斐然恍如未闻。
      我勉强修行来恢复气血,但元神之伤越来越深。期间我路过将军府数次,也曾再看见缳烟,不知是否我伤神而眼力渐乏之故,她神色次次不如以往。也有几次见到她的儿子。或有看到发痴的时候。
      我知自己无力回天,白斐然也从未施手救我,而我也从未想过要他救我。
      只是,万念成空。

      伍

      卧床恍惚之际,我忆起第一次见到白斐然之时。
      小狐狸受伤,我帮它包扎伤口之后正准备把它带回家餋养,结果走到半路它一下子挣脱跑掉。我正在追狐狸的时候,狐狸突然半空一跃,一个浑身穿白衣的少年御剑飘飘落下,伸手将狐狸捉住放在怀中。我当时年幼,直作他是神仙中人。他笑道自己只是修行之人。
      我缠着要小狐狸。
      白斐然沉吟道:“如玉我是不能给你了。你既然救了如玉,我也不能空白受惠。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要的?”
      我苦想。
      白斐然道:“刚才我来时御剑而行,你不想学此术?”
      我大喜:“想。”
      白斐然道:“不过修行须净身养性摒弃微尘世界,绝情爱,断念想,待在这深山之中任何人都不见,你做得到么?”
      我不懂什么养性摒弃,只问:“连缳烟也不能见么?”
      白斐然摇头:“谁也不行。”
      我道:“若连缳烟也不能见,那么不学,学有何用?”
      那时年少意气。
      耳边依稀听到缳烟唤我,声音宛转。

      白斐然

      壹

      等我回到这里时,秦羽生已经重入轮回。身边季缳烟神色惨淡。
      我看着他魂魄飘摇,注视着犹在世之人。我可有可无的问他:“你的第三个要求呢?”
      他恍如未闻,我也不再问。
      人世短短二十五年,对于修行万年的我来说,不过弹指。

      贰

      我其实无名,但是有人叫我白斐然。
      我在玉雪山不知修行多少年。自从秦羽生出世,我便有一个习惯:下山。
      羽生这个名字,是我取的。意自浮生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当作惊鸿一瞥,归于羽化。
      我一直看着他从一个婴孩长大,念书识字,情丝初萌。原因么,因为我好奇,也因为无聊,最初的原因却有些忘记了。
      修行的时日,太寂寞。
      在羽生很小的时候,我便借玉如让他见到我。我想点化他,可惜徒劳,这小子在尘世不过短短数年,便顽石如斯。缘须结下,我便道:“既然如此,只要再见,我便任你日后提出三个要求而帮你圆成,决不食言。”
      那一年,因为觉得身边空荡荡太久。后来在人世,有人告诉我,这名为寂寞。

      叁

      后来,我知道他成家,人世战乱,他被困异乡。那时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因此而不肯被点化的那个人)。
      她元气黯淡,兼有几分燥动,但是很快安静下来,涂粉抹脂之后面上神气了些,然后取了一包物什,走向门外候着的车马。
      那女子元神非常人,我静静在一旁拖腮看着。
      后来我感觉异样,便回山中修行。外间俗事果然损道行。
      等我修行再出关,便见羽生倒在玉雪山中。
      我将他救起,他醒来果然提出第一个要求,却是要见那女子。
      这要求不难,我轻易将他带到了她在的地方。
      然后他又要我教他剑术。我有些诧异。当年让他学却不肯,因为那女子;如今却又肯了,原因还是因为那女子。俗世之人果然难解。
      我依旧答应了,尽管这样会损去我两百年的修行,但对我来说并无大碍。
      其实在教他的过程中,我还是想点化他,但他执念过甚,而且元神损耗越来越大。
      然后,我看到他去见那女子,她冷淡隐忍,言语之间刀光剑影,我依稀可以看到羽生的元神震裂。
      羽生走后,我看她良久,她也呆立在院子里良久。我忍不住问:“你何必如此?直接告诉他你当初也是等了他很久,还怀了他的孩子,你也并非单纯嫌贫爱富,只是不想因此连累父母而已,岂不是更好?何况当初这将军还替你把他父母入葬,可算有恩于他。”我一定是太久没有聊天了,才会一下子说这么话。当时我想。
      她仿佛自语般道:“告诉他如何?见到他便足够了。他……还活着,好好的。孩子和爹娘,在将军这边都过的很好。将军是个好人,待我很好。他误会也好,不相见更好。”
      那夜,她偷偷哭得很晚。那孩子醒过来几次,她也没有发觉。

      羽生重入轮回之前,我借梦告诉了那女子。她避开所有人,发狂奔到羽生身边,把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很奇怪,当时让她说的时候不说,现在却反说出来了,而且还拳打脚踢……不累么?后来果然累了,她神色如死。原来,那名为伤心。
      不过这些“秦羽生”都不知道了。他自然也不知道后来,我一直没有离开,看着季缳烟托人将他下葬,看着她身形消瘦,步伐踉跄,我伸手扶她一把,她抬头,讶然道:“谢谢。”
      然后,季缳烟病逝,将军悲痛,他是真的爱她。然后,玦儿再长大。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肆

      已经记不起多久之前,那时他的魂魄离体。我问:“你这就走了?忘记了么?”仿佛每一次元神离体,都是解脱,解脱掉原先在三界之内的苦痛业火。后来我才知,重入轮回之前,人界魂魄都会饮下一种名为“孟婆汤”之物。
      那时他仿佛一笑。我心中一动,难道是我忘记了?
      啊,是了。
      我记起了。
      我还是一只白狐,历万年修行。一日忽觉修行有些无聊,弃离尘境而入微尘世界,翻阅人世之情事。他路过,身后跟着他那个小使女。
      我与他聊天。我说道人之修行,难脱七情六欲,轻易便会重堕轮回。
      他不服,笑道:你脱胎自畜生道,知何谓七情六欲?况且七情六欲人固有之,但亦有绝情之说。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他道:那么不妨一赌。我们各堕五百年修行,入红尘一道,待轮回之后便知结果。
      于是一次修行之下百无聊赖的赌约开始了。他以五百年修行入轮回。我始终旁观,看他七情颠倒,看他欢悲合离。
      万年修行中,我从不知何谓七情六欲。但是赌约之后,我却忘了自己在人世徘徊了几世,终未能离去。不知为何。

      伍

      他重返离尘之境,而我依旧滞留三千微尘。玦儿长大,我又放出如玉,玦儿救了受伤的如玉,我问道:“你想要它?”
      玦儿很可爱的点头。
      我笑道:“如玉我是不能给你了。你既然救了如玉,我也不能空白受惠。不如这样,我答应你日后提出的三个要求,如何?”
      少年扬起稚嫩的笑容,点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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