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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缘分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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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灵均浑浑噩噩跟着孙强收拾东西,他在医院的时候想过无数种可能,想到这个养母一直不喜欢自己,现在父亲没了,她说不定要把自己赶出去。但是他是不怕的,虽然没了父亲,他还有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自己是他们的孙子、侄子,他们总不能不管的。但是现在,一切都没了,他不是他们的儿子、孙子、侄子,他跟丰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偷了一个身份活在这里八年,现在女主人拆穿了他的身份要将他扫地出门。
不,不对!这说不定是她的阴谋!自己不能只听她的片面之词,鉴定是可以作假的!说不定她就是想逼走自己!然后再说自己失踪了!对,肯定是这样!我要去问爷爷奶奶——
丰灵均找到电话,拨了丰家老宅的号码,他双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电话筒,通了——
那边出现保姆素姨的声音,“素姨,是我,我——”
那边显然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焦急的说:“小少爷,不——你以后不要打电话来了,也不要来这边,老爷已经被气倒了,现在——哎,真是一团糟……哎!怎么就不是亲生的呢?我——你……你以后好好保重,我得挂了。”
丰灵均听着话筒那边的忙音,彻底瘫痪到地上。
之后他就跟梦游一样,随便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只是特意拿走了跟父亲的合照。他跟着保镖孙强上的士,上火车,转汽车,最后到了一个小而脏的县城,见到了他的亲生母亲——一个憔悴的、美丽的、懦弱的女人,这个女人对他的到来表现出巨大的恐惧,她拒绝收留他,甚至不敢拿孙强给她的钱——偷偷安置一下丰灵均。最后孙强将他送到了县城一家福利院,孙强盘算着,都在一个县城,就这么大,这个做妈的总要去看看,多看几次说不定就心软了,总会接出去安顿好的。
后来的情况就是丰灵均被福利院的大人抢光了东西还挨了打,从来没受过这般委屈的他连夜就逃跑了,无头苍蝇的他居然跑到了火车站,之后随便扒了一辆火车。他不知道他该去哪里,除了口袋里那张跟父亲的合影,以及鞋跟里的保命麒麟,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喝的,更没有钱,也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的是长相漂亮可爱的他一上火车就被人贩子盯上了,人贩子看他又渴又饿,就把安眠药粉末夹在面包里给了他……之后的事情余喆已经知道了。晏知这个名字是在他跟着徐三走出那个穷山沟开始盗墓时取的,谐音“焉知”,焉知自己来自哪里,该去向何方。
其实六年前,也就是染上尸毒后不久,他回去那个县城找过龙英。那个时候吴昆研制的药数量少、价钱高不说,效果也不稳定,他总有种下一刻就会死去的感觉。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牵挂他,如果硬是要找到一个跟他还有联系的人,只有那个窝囊懦弱的女人。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在一家饭馆招呼生意,看样子饭馆就是她开的,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和七八岁的男孩。晏知就站在饭店外面看,看她端菜,擦桌子,招呼客人,呵斥女儿。就在晏知准备走的时候,女人看到了他。她好像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追了出来。晏知突然不想跟她说话了,说什么呢?他在前面走,女人跟在后面,过了两条街,他回头——女人就这么看着他,突然哭了出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慢慢靠近他,想摸摸他,手伸出去一半又收了回去。
晏知想,也够了吧,至少她还为了他哭过两次。
他们坐在一个小花坛边上,周围很少人,她期期艾艾的问:“孩子,你还好吗?”
晏知没有回答,他其实不想听这句话,他其实想知道当年自己被送到那个福利院去了以后,她有去看过吗?想了想,他没问出口,都没有意义了。
晏知最后很残忍的问了一个他一直不解的问题,她在那么严密的别墅里,是怎么怀上别人的种的。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龙英听到这个问题依然浑身发抖,她哆嗦了很久,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说出来这件从未对人言的事情:“那天是元旦,管家家里有急事就离开了,我那天本来有些不舒服,很早就睡了,后来接到我妈的电话,她说小弟打伤的那个人死了,现在那边在闹……让我想办法再借个上十万。之前的二十万也给了那家人,那只够医药费和营养费……我只能跟……丰先生去借钱,我打他电话,没人接,本来想第二天再打的,我妈不停的打电话来催,说那家人不见到钱就准备拼命,让我赶快……我当时也慌了,就想去丰先生住的地方找他,我……我真的是昏了头了,出门的时候,保姆和护理在厨房喝酒玩闹,她们没发现我走了……我拦了一辆车去到了丰先生家里,当时他们家正在开派对,人来人往,我跟着进去了,人好多,我没看到他,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龙英全身颤抖,简直说不下去了,缓了好久,她继续说:“我上了二楼,没人拦我,我进了一个房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进房间,我准备出去的时候,一个男的进来了,他喝醉了,可能是丰先生的客人,我……我不知道,他强迫了我,我不敢喊,我怕丰先生知道,如果他知道肯定会结束这笔交易,我已经拿了二十万的定金了,我没有钱赔给他,后来我很害怕,就逃了,我回到别墅躲进房间,她们还在厨房玩……她们不知道我出去过。”
“丰先生第二天来了,他好像也不知道我去过他家,我跟他借了十万,他借给我了。我更不敢说那晚发生的事情了……我想,只有一次,不会这么凑巧……后来把你生下来……我也遵守约定没有去过京城,没有打听你的消息,直到那个保镖带着你过来——我之前见过他,他总跟着丰先生。他跟我说了那些话,我才知道……对不起,孩子,对不起……”
晏知看着这个懦弱的女人在他面前捂着脸哭泣。她虽然有着这么一个英气的名字,但是活得一点不硬气。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代孕、强/奸等一系列超过她承受能力的遭遇……这些年她估计过得也不好,不然三十出头的人不会老得像四五十岁。
晏知其实一直都没恨过她,她太惨了,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自己还去恨她,她也太可怜了。后来晏知跟她道了一声“保重”就走了。她不需要他,他也不需要她,即使他们是这世界上血缘最亲近的人。
余喆就这样听着晏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讲述自己的身世,他在晨光中娓娓道来,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讲一个听来的,关于别人的故事。余喆走过去,在晏知的身旁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借你靠一下。”
晏知看着他,并不行动。余喆又说:“我需要你靠一下,因为我现在很难受。”
晏知倒是笑了起来,他把头靠在余喆的肩膀上,双手环上他的腰,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讲出来会这么轻松,好像这些事情都变成别人的了。”
余喆抽出右手抱住晏知的背,轻轻说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那些事情对你来说已经是前尘往事,也可以认为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只是这个人跟你很像罢了。哲学上说:‘人不可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你自然也不是之前的那个你了。”
晏知点头。他曾经也怨恨过,愤怒过,伤心过,最后他选择了放过,放过他自己。在遇到余喆前他不过是活一天算一天,哪天弄不到药了,也就这样静悄悄死去罢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余喆,他还要跟他好好在一起很多年,这是老天补偿他的。
“对了,两年多前我碰到傅锦玉围堵你——”余喆问道。
“傅锦玉是傅家老二的女儿。他们傅家人应该都挺讨厌我的……”不然傅家的小一辈怎么会见自己一次就恨不得整死自己。
“你认识那个傅锦玉?”晏知很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我在京城读研究生的时候,一个朋友介绍我去做家庭教师,教过她一段时间的文科综合。”余喆在听完晏知和傅家的过往后,心情很复杂。这个世界确实很小,兜兜转转总能将两个陌生人联系上。他回忆起当初这个女学生在天真烂漫的表象下不经意透露出来的恶毒与冷漠,难怪那次会下手伤晏知那么重。
晏知不想再提起傅家,他换了一个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读大学吗?”
看着晏知亮闪闪的眸子,余喆半开玩笑的说:“难道是因为我?”
余喆看到晏知的反应,吃了一惊,“真的是因为我?”
“其实那会儿正是我最矛盾的时候,每天就这么行尸走肉的活着。遇到你,知道你是H大的老师,要想办法还你的医药费,也突然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来想去我那个年纪正常的小孩都在读书吧……后来找吴昆办了学籍和档案——我的身份证也是找他办的,再然后参加高考,考上了H大,直到现在……”
种了什么因,结什么果,余喆如今真是彻底相信这句话了。
在这天的客厅里,晏知将他的过往毫无隐瞒的的告诉了余喆,余喆也将他这些年来的遭遇完完整整的讲给晏知听。这样两个同样孤单的,受过伤害的人在完全不同的空间里做着毫无交集的事情。当余喆在收养与孤儿院之间抉择的时候,晏知正享受着锦衣玉食。当晏知被打回原形的时候,余喆准备离开友好的肖教授一家北上求学。当晏知在暗无天日的墓地里麻木挖掘的时候,余喆已经将孤独与思念收藏,开始面对人生的新方向。而在余喆偶然路过的那个巷口,一个无助的晏知与他相遇了,然后就像蝴蝶效应一样,他改变了男孩的人生,男孩也永远介入了他的生活。还好,该来的总会到来,也许不算太早,但总算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