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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事由与幻觉 吉尔.桑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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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桑达斯睡得很浅,塞吉维娅一动就弄醒了他。塞吉维娅张嘴想要问他,但是发现自己嗓子干的冒烟,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等等,我拿水来。”他动作轻柔地把她拥盖在两人身上的毯子裹起来,放到地上,自己走到一旁。他从树后牵出一匹马,马背上搭着一个小皮囊,吉尔.桑达斯取出鼓鼓胀胀的水囊。
他回到塞吉维娅身边,让她靠在树干上喝水。
“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接下来我会把所有的经过都告诉你,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我们将会有一段艰难又危险的旅途,这必须靠我们一同来克服,好吗?”
塞吉维娅点了点头,她虚弱的厉害,有点抓不住自己手里的水囊。
吉尔.桑达斯见她点头,继续说下去:“事实上,在圣罗兰日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尽管非常微弱,但从你的魔法中确实有神器的法力波动。这个波动只有拥有神格的不凡者才能察觉,所以几乎是同时我也注意到了一个我一直在监视的人——是的,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圣堂圣子阿尔文.雷德萨,过去的神子阿尔萨德尔。”
塞吉维娅对吉尔.桑达斯所说的话报以极度惊异的眼神,吉尔.桑达斯不禁苦笑,“我知道让你们魔法师相信神的存在很困难,但是维尔贝拉小姐,我们现在必须面对这个现实。阿尔萨德尔是被神王放逐到人类中的神子,而我的身上也有一半野神的血统,在你的身体里则有属于神女阿尔吉娅的神器万物之壶。”
万物之壶,塞吉维娅记得这个词,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仿佛自己还被关在那个阴暗的囚室里。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吉尔.桑达斯关切地问道,随即他有些后悔地说:“或许我该先带你去附近的小镇里找个医生看看,我太心急了。”
她摇了摇头,“请……”她一开口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声音粗糙的就如九旬老妇。她只好用眼神示意吉尔继续下去。
“好吧。”见她坚持,吉尔桑达也就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阿尔文.雷德萨就是神子阿尔德萨尔一开始也只是我的猜测,为了证实这个猜测,在那天你们一同进入院长室的时候我躲在了院长室隔壁的房间。他一定是用为你检查魔法根源的借口来探寻神器下落,但是圣堂的法术——也就是借助神明力量的法术——反而增强了他的神格共鸣,于是我就确认了。我们两个人太熟悉彼此,所以我可以说完全明白他想干什么。他在这里,成为所谓的圣子,那是因为他在仙境里犯下了过错,于是被神王剥夺了本来的躯体,放逐到人类的躯壳里。这对他来说是最不能忍受的,人类在他眼里并不比蝼蚁高大多少,而神器能够解放他,非凡的神器甚至能为他重塑被夺去的神明躯体,拥有比他自己原本更多的神力。”
神王的光辉之杖,冥王的破灭之刃,这个世界上能与万物之壶媲美的神器屈指可数。前两者在他们的所有者手中,他们的地位与尊严难以撼动。唯有数千年前,神圣的阿尔吉娅为了调解神王与冥王的争斗而牺牲了自己,她的神器从此下落不明。
“那么……”她的嗓音艰涩,浑浑噩噩的大脑竭力思考着,“你说……他现在不过是个人类,如果这样的话我是否可以回到我的亲人身边寻求庇护……”
她的眼皮开始沉重地垂下,身体向一边倾斜,零散的发丝抚过她苍白的嘴唇,看上去又要陷入昏迷。吉尔桑达连忙拉起一同往下滑的毯子,并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借给她力量。温暖的感觉从被他按住的地方涌入,塞吉维娅再度转醒,无神的望着他严峻的脸庞。
“我并不建议你这样做,这件事他们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神明始终是神明,哪怕他们寄居于蝼蚁的躯体’,我的母亲曾这样警告我,‘对于人类来说死亡便是一切的终结,而神明则享有不朽的权力’。阿尔德萨尔拥有摧毁的力量,并且不介意对任何人使用它。他所有的顾忌不过是那些更优于他的神明。神王让他在凡间行走,必定有他的安排。这也是我们唯一可以仰仗的。我会带你去他暂时无法涉足的地方,然后和他谈判。”
“谈……判?”她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上露出了令塞吉维娅惊讶的,狡黠的笑容,“这是一个折中的办法,你要知道神明的时间比我们长太多。哪怕阿尔德萨尔恢复神躯,万物之壶对他来说仍是个巨大的诱惑。所以只要能保证万物之壶的消息不走漏,他或许会考虑等你寿命将近之时再来取走它。”
她沉默了,一瞬间吉尔桑达仿佛从她眼中看到有嘲讽的神色闪过,但它消失的如同它来到般迅疾,以致于他几乎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所以……”,她再度开口,语气里饱含着隐约的怒气,“我们要赶在他之前找到你说的地方躲起来,然后寄希望于他的怜悯?”
他明白了她怒气有何而来,“很抱歉,这是我唯一能帮上的忙。”
“不,桑达斯先生,这不是你的错。”她笑着说,泪花在眼角闪烁,“您知道我原本是魔法系的学生吗?”
他点点头,“听说过,威尔威森先生至今仍认为你是他最棒的学生。”
“过去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所有的能力,但是今天我明白了,因为我身体里的这个东西。但是这并不是一切不幸的源泉,倘若我早点接受现实就好了,那样我就不会因为病急乱投医轻信了无稽的山野传言去寻找什么能够治疗失魔症的灵药,而我的父母也就不会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我在大雨滂泼的夜里穿过危险的峡谷。我已经接受了教训,再也不会让自己的愚蠢拖累他人。拯救我,这并不是您的责任。所以说到此为止吧,我并不想连累您。”
她猛地停了下来,胸口剧烈的起伏,拼命的想把涌上眼眶的泪水连同纷杂的回忆都压制下去,“我想您其实并没有把握,如果真的如您所说,神明伟大而不朽,那么这样冒犯一位可能会变得更强大的无情神明,这对您来说也是极度危险的不是吗?带我回去吧,到阿尔文那里去,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让一切结束。”
他站起身来,在背光的阴影里塞吉维娅难以看清他的表情,但从他身上传来的凝重的气氛无疑感染了她。她回想起那些默默注视他的时光,在烈日的阳光下,在朦胧的细雨中,她从校场旁的林荫道经过,而他在校场中耐心地指导学生剑术,那时她看到也是这样一个庄重肃穆的影子。
终究也是影子而已,她现在比那个夜晚更清晰的认识道,没有必要为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去连累他。
一把镶嵌着黄金与宝石的匕首被扔在了她的身上,塞吉维娅听到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地这样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就用这把匕首来结束自己吧,这是山神的秘宝,它能免去凡人死亡的苦痛,我想你不会拒绝它。它给你阿尔文不会给你的东西,我会带着你的尸体去找他,并告诉他我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浪费了时间。”
她是需要它的,她不否认这点,可是为什么她拿起这把漂亮的匕首时她的手颤抖不已?难道单纯是因为这副疲倦衰弱的身体与她无力的身体吗?
塞吉维娅假装没有听到这些古怪的声音。她的拇指按在黄金刀鞘硕大的绿宝石上,轻轻地向前推送,雪白的刀身露了出来,带着石楠花状的暗纹,蛇一般的曲线,美丽的令人战栗。
“把它刺进你的胸脯,这不会费力,也不会疼痛,它会轻易地割开你的肉和骨头,死亡迅疾无息。”
这声音变成一种魔咒,她不知不觉服从,双手握住匕柄,调转匕尖的方向,从胸口慢慢向下比划。
下面一点,靠左一点,到心脏的位置去。
隔着空气,她的衣服被割裂,血液沿着皮肤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痕迹渗出。如他所说,这把匕首锐利非凡,没有肌肤被撕裂的痛楚,她只感到风吹到裸露的皮肤上的冷瑟。
她的动作停住了,就像被卡住的车轮,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把切开她就像切开松软糕点的匕首,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惊恐。
“为什么不刺下去?你不是已经决定放弃自己了吗?”吉尔.桑达斯蹲下来对着她说,那双蔚蓝如晴日海洋的眼睛危险而压迫地注视着她,连他粉红色的头发也失去了平日的温柔,带上冷酷的意味。这是塞吉维娅所不了解的吉尔.桑达斯,从神明冷冰冰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
“我该去阿尔文那里结束一切”,她想,“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人究竟该怎样活下去。是忘记自己的骄傲,允许自己平庸地生活,还是遗忘自己犯下的过错,心安理得的享受余生,为了这并不优秀,并不骄傲的自己失去最后一丝尊严如同鼠辈般在山林间逃窜,等待他人的援助与怜悯?不,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计划过这些。”
拿刀的手向内挪了挪,匕尖贴在了皮肤上,一个血窟窿出现了。血液无知觉地渗出,她为自己能够冷眼看着这一幕感到毛骨悚然。现在她充分地意识到,只要再将匕首向自己的靠近一点,它就能刺穿自己。她抬头看向吉尔.桑达斯,他的脸就像凝固的岩石雕塑,眼底的讥诮比匕首更尖锐地刺伤她。
“他不相信,是的,我的动作太缓慢了,他在嘲笑我畏惧死亡。”她愤怒地抿紧嘴唇,握紧匕柄的手更有力量,“我会让他看清我的。”
她的皮肤可以感觉到冰冷的匕首在向下施加压力,尖端已经没入她的身体,但是依旧没有痛苦。现在伤口扩大,鲜血如同一股股细小的溪流般流出染红了刀身,这条美丽的蛇正吐着血红的信子等待夺取她的性命,带着若有似无地诱惑舔舐着伤口。恐惧从塞吉维娅的脊背窜起,她猛吸一口气,手里的动作不自觉地停住。
真的就要这样死去吗?除了死亡别无它法吗?
“闭嘴!你不会想要那样的选择,那不是你应当做的选择”,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
“你又要逃避了”,她听到另一个声音反驳,“你以为自己一厢情愿地死去就能够得到别人的尊敬吗?没有人会在乎你的塞吉维娅,从来没有人关注你这可怜的自尊心,因为你既没有贡献过,也没努力过,你微不足道的骄傲不过是一朵脆弱的,开错时候的小花,遇到一阵冷风就溃不成军。”
“迎接死亡,就是我勇敢地证明!”
“这是你愚蠢的证明,”那个声音讽刺道,“如果你就这样死去,你会让那个可恨的阿尔萨德尔得逞,你会让吉尔.桑达斯失望,他从他那里救出你,可是你让他的努力都白费了!再想想你的父母,你现在是要抛弃他们给你的最珍贵的宝物。”
“事情只会变得更糟糕!”
“是的,你可受不了颠破流离的生活,我的大小姐。”
“为什么要阻止我?”塞吉维娅崩溃地想,“为什么一定要打扰我阻拦我!”
那个声音顿住了,过一会儿才响起来:“不是我在阻拦你,而是因为你不想死,我比谁都清楚,你既没有你想的那么骄傲,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坚贞。你不过是平凡至极的人,这才是你灵魂的本质。你的才华曾经掩盖了这个本质,但是现在它充分地暴露出来,再也没法遮掩,所以你恼羞成怒了,演些拙劣的把戏欺骗自己。可是你不想死,也不想再也看不见他。他现在离你这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
“……”
她无法否认这点,在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时她心中涌动的既不是惊异也不是羞涩,而是纯粹的喜悦。她靠在他的身上满足地汲取着他的体温,她一个字不漏地相信了他所有听起来荒诞不羁的话,她的眼睛贪婪的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就像巨龙守护自己的财富。然后,他鄙夷的眼神使她出离愤怒。在他面前她永远难以成为自己假装的那个自己。
声音给了她最后一击,“倘若他真想救你,那么你则无疑侮辱了他。”
“不,我并没有要侮辱他!”这次,轮到她来反驳。
“那么就放下匕首,承认你的错误,接受他的好意。”
“他为什么要帮助我?”
“自己去问。”
她放松了手上的力量,在她恍惚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被人抓住拿走了。她惊觉清醒,那把没有鞘的匕首会伤到他。塞吉维娅惊慌之下想要夺回匕首,可是她发现吉尔.桑达斯直接握住刀刃的手只是有轻微的红痕。
吉尔.桑达斯冲着她微笑,表情轻松自如。“你想清楚了是吗?”
“是的!”塞吉维娅狼狈地转过头,一边用手指抹掉残存的泪痕,她注意到自己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消失了,那把匕首的神奇之处并非它的破坏力。
仿佛是听到她的心声,吉尔.桑代斯不急不慢地解释说:“这是我从妈妈的宝库里找到的,能够让人们看到和感受到我告诉他们的东西,是吓唬人的好东西,也给我省了不少麻烦。我想以后你会用得着的,不过要注意,它毕竟仍是一把匕首,尽管有些钝。”
他给匕首套上鞘,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