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流昀

4、邂逅 苏含春慵懒

　　六月的金陵，连空气中都充满了炽热的暑气。
　　苏含春慵懒地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缓缓摇动手中的象牙纨扇，直看着廊上的鹦鹉发呆。竹馨端了冰镇的百合莲子汤进来，正看见她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不由笑道：“小姐可是越发像个大家闺秀了。”
　　“你这小蹄子！” 苏含春直起身子骂道，“我都快闷死了，你也不想点有意思的，反来打趣我。”
　　竹馨眼珠一转，“拾古轩今日正好有一场卖会。”
　　“唉——不过又是些古玩字画罢了，没什么意思。” 苏含春长叹一声，又要躺下。
　　“好象还有一柄古剑，叫做承什么来着，挺好听的名字。”
　　“难不成还是‘承影’。” 苏含春随口说道。
　　“对！就叫‘承影’。” 竹馨拍手叫道，“原来小姐早知道！”
　　“真的？”苏含春忽然眼前一亮，跳下竹榻说道，“走！我们也去瞧瞧。”
　　“可是——”竹馨忙拉住了她，“外头这么热，可别中暑了。还是等迟一些再去吧。”
　　“闷在这里才真真会叫人生出病来呢！”苏含春轻笑着掀起珠帘，走进内屋更衣。

　　拾古轩是苏家的产业之一，也是江南最出名的珍宝行。白鹭洲上，小楼依水而筑，飞檐漏窗，曲径环廊，隐于六朝金粉的雕梁画栋之中，却愈发风雅荟萃，客似云来。
　　小舟拨开田田的莲叶，没入灼灼的藕花深处，竹篙轻挑，水波荡漾处惊起一滩鸥鹭。船儿微泊，苏含春着一身水红的霞影胧纱长裙，娉娉袅袅地步上了水榭，穿过九曲回廊，登上‘卷石小筑’，便来到了风格别具的‘环碧玲珑’。
　　掌柜苏朴亲自端上几样精致的茶点，笑呵呵地问道：“今日大小姐怎么突然有兴致过来？”
　　苏含春小酌了一口梨花清酒，放下手中的翠玉凤杯，说道：“听说现下店里有柄古剑，可是真的？”
　　苏朴答道：“不错，确有一柄‘承影剑’。”
　　不等苏含春开口，竹馨便抢着说道：“既有这样的宝贝怎么不早些拿给小姐？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喜好！”
　　“确是老奴的不是。”苏朴忙赔笑道，“不过今日这几件东西都是寄卖的，由拾古轩竞拍而已。”
　　“既然这样，那您现在就撤了它的竞号，”竹馨又道，“卖主要多少银子您回头再支给他。”
　　“这——这老奴可做不了主。”
　　“是了。”苏含春接口应道，“我们开门言商，岂有随便撤货的道理。”
　　“我也不让你为难。”她片刻又道，“我只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竞拍如何？”
　　“这——”苏朴略有迟疑，继而答道，“那老奴这就去安排。”说完便退了下去。

　　陆续几件字画之后，‘承影剑’终于登场。
　　剑匣中的宝剑有着极为精巧的剑柄和剑鞘，剑身上铸有‘承影’两字，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承影剑’吗？依我看和普通的宝剑也没什么不同。”竹馨忍不住小声地在苏含春耳边说道。
　　大厅之中也是一片议论纷纷——如何证实这柄就是传说中的‘承影剑’？
　　苏含春心中忖道：既然‘承影’因有影无形而得名，又有多少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宝蓝色长衫的年轻人徐徐走上展物台，向竞拍师道：“可否容我一试？”
　　——诺——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人执起匣中的长剑缓缓地走向一处背光的阴暗角落。昏暗中，只见他双手一挥，在空中划出一条优雅的弧线，漾起一丝不经意的轻响。片刻沉寂，他身边的那张大理石圆桌突然伴随着一声闷响轰然倒下。目光焦注，人们赫然发现那年轻人手中握着的竟只有一截剑柄！他缓缓地走回大厅中央，人们终于又看到了剑柄上渐渐显现的剑身，飘忽地闪烁着‘承影’二字。
　　一片哗然声起——这就是‘承影’！黑暗中不见剑影，却能伤人于无形！
　　于是人们纷纷起拍，竞价一路飙升。
　　“苏大小姐出价两千两！”
　　在众人惊羡的目光中，苏含春欣然地等待着最后的拍定。
　　忽然，一个声音朗朗响起：“我家公子出价三千两。”说话的正是方才试剑的年轻人。
　　苏含春眼波流转，瞥见了‘卷帘听雨’里的端坐着的年轻人—— 一袭白衣胜雪，竟有说不出的俊雅飘逸。此时，他似乎也正同样地打量着‘环碧玲珑’——目光交会——她双颊一抹红云，即转过头去，命竹馨再叫价。
　　“我家小姐出五千两！”
　　“六千两。”那白衣公子忽然开口道。
　　苏含春心下一愣，正欲再加价，却听他身旁立的蓝衣青年说道：“不论这位姑娘出价多少，我家公子都再多加一千两。”
　　众人的目光顿时纷纷投向那白衣公子——无不惊诧于他的举动。
　　苏含春觉得心里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郁闷极了。
　　“太可恶了！他是存心跟小姐作对！” 竹馨忿忿不平地说道。
　　苏含春沉思了片刻，忽地冲着那白衣公子莞尔一笑，只道：“我出一万两，阁下还加吗？”
　　人群中又是一片哗然。
　　“一万一千两。”蓝衣青年转述道。
　　“如此，小女子多谢公子对拾古轩的眷顾了。”苏含春轻笑着微微施礼。
　　那白衣公子也只是轻浅一笑，并不起身还礼,却听他身边的青年应道：“多谢姑娘成全。”
　　竹馨见状，不满地说道：“瞧他那副狂妄的样子！小姐怎就便宜了他！”
　　“拾古轩有大主顾捧场有什么不好。”苏含春笑道，“你觉得花一万两银子买把剑很便宜么？”
　　“噢——原来小姐是故意抬他的价！”竹馨恍然大悟，“依我看就该再多加些——至少得三万两！”
　　苏含春扑哧一声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你原来这么厉害！日后谁要是得罪了你可算是遭了殃。”
　　竹馨脸一红，低头不再做声。

　　苏含春还是感觉到了心里的一阵失落，顿时索然无味。正当她准备起身离开，竹馨却忽然拉住她的衣角叫道：“小姐快看，是个人！”
　　苏含春展眼望去，只见承上展物台的竟是一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眼幕低垂，昏迷不醒。
　　苏含春秀眉微颦，心中不由地暗自惊忖。
　　叫价声起，很快便有人出到二百两。
　　“看来凤仪苑又要出一个‘紫莺’了。”竹馨在一旁念道。
　　又一个叫价——五百两——说话的正是那白衣公子身边的青年。
　　竹馨疑惑道：“难道他家公子也好娈童？”
　　苏含春一声轻嗤，姗姗而出。
　　人群中又是一阵哄闹。
　　“原来是——！”竹馨失声惊道。
　　只见——那少年的发鬏已然散开，泻下一瀑乌发如云，映着她那如朝露般清新动人的面庞。
　　“丽景楼出价八百两！”
　　“一千两。”苏含春在一片惊伫的目光中走进大厅。
　　空气中片刻凝固，鸦雀无声。
　　“不过一个小丫头，哪里值得苏大小姐开口！”丽景楼的杨老板笑道。
　　“既能入得了您杨大老板的眼，自然不会是一般的丫头。”苏含春冷笑道。
　　“府上也不缺丫鬟，大小姐何不做个人情，老身感念不尽！”
　　“呸！”竹馨唾道，“这种黑心的人情也是随便送的！你当小姐是什么人了！”
　　杨老板一阵苦笑道：“秦淮河上每日里进出的人货也不知有多少，苏大小姐又何必偏与丽景楼为难。”
　　“别处的买卖我管不了，在拾古轩里本小姐还做得了主！”苏含春只冷冷地说道。
　　“既是生意买卖，哪有这样的道理！”
　　人群中一阵沸腾。
　　“苏家行商一向诚信公道，”苏含春浅浅一笑，“只要杨老板出的价高过我，这人自然是丽景楼的。”
　　一片争执声中，台上的少女忽然苏醒过来，闪着迷茫的目光四下张望。
　　苏朴急忙命人上前将她制住。挣扎中，一件黑色的东西蓦地从她的衣襟里落出。
　　苏含春拾起一看，是一方黑色的小旗，上面竟绣着明晃晃的‘寒’字。
　　——黑水令旗！——
　　人群中有人惊呼！大厅里瞬时乱成一片。
　　苏含春握着手中的令旗，胸中一阵激荡。
　　她抬起头，正遇见白衣公子那凌厉的目光。

　　义悠然朦胧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软床上，身边守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小丫头。她见到义悠然的样子，立即开心地叫了起来：“小姐，她醒了！”
　　湘帘微卷，几分袅娜，和着如天籁般灵动的涟漪，荡漾起无限旖旎的醉意——叹——‘来如春梦几多时’——恨——‘去似朝云无觅处’1——最是那一凝眸，春天呵，竟早已溢满了心田！
　　眼前这美丽的人儿冲着她微笑道：“你终于醒了！”
　　义悠然的心中一片迷茫，她只隐约记得自己离了汉阳，登上了东渡的客船。
　　“多亏了我家小姐，要不然你早就被卖去丽景楼了！”一旁的小丫头开口说道。
　　义悠然的心一阵抽搐。
　　“你放心，”那小姐柔声说道，“已经没事了。”
　　“这是哪里？”义悠然心有余悸。
　　“这里是苏府，”那小丫头答道，“金陵苏家的宅地。”
　　金陵！——那一刹那义悠然的眼睛里写满了欣喜——江南，终于不只在梦中！
　　“你叫什么？怎么会落到人贩子的手里？你原本打算去哪里？”小丫头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我叫悠然。”她只轻声地答道。
　　“这多嘴的小丫头叫竹馨！”那小姐嫣然而笑，一如她动人的名字——含春。

　　苏含春带着着义悠然穿过颐景园，行过相宜榭，来到了烟柳环廊中的风池馆。
　　苏夫人正在内屋小憩。苏含春悄悄走到母亲跟前，轻声支走丫鬟，便径自坐在凉塌边替她扇凉。
　　少倾，苏夫人醒来，见到女儿在跟前，悦声问道：“外头暑气还没消，你不在房里歇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过来陪娘亲解闷呀。”苏含春笑道。
　　“咦？”苏夫人忽然盯着她上下打量起来，“这是哪家来的好姑娘？可不是我的春儿哦！”
　　苏含春撅嘴嗔道：“我哪里是您说的那样！”
　　苏夫人起身下塌，一边梳妆一边笑问道：“说吧，什么事难到我们苏大小姐了？”
　　苏含春娓娓道出了适才的经过。
　　苏夫人来到外堂，见到了临窗盈盈而立的义悠然，仔细一番打量，柔声问道：“你原本家在哪里？”
　　义悠然只道：“临安府。”
　　“府上是哪户人家？”
　　“涌金门外李家。”义悠然答道。
　　“噢——”苏夫人接问道，“那与前大理寺卿李老大人府上是——？”
　　义悠然心中一惊，支吾地答道：“算是本家。”
　　苏夫人悠悠说道：“家父当年曾与李老大人同朝为官，也有些渊源。”
　　义悠然低头不语。
　　“家中还有什么人？怎会只身来到金陵？”
　　义悠然微微启首，怅然说道：“自双亲辞世后我便一直待在寺中，如今本打算回乡寻亲，怎料途中——”
　　苏含春听她说得酸楚，方要开口安慰，忽见父亲正一脸严肃地踏门而入，忙侧身闪到了一边。
　　苏夫人含笑迎上前去，“今日怎地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店里生意冷清？”
　　苏老爷径直走到堂前坐下，端起青瓷茶碗来只啜了一口，苦笑道：“冷清？哪里还会冷清。你不知道方才拾古轩里可真是热闹极了！”
　　“噢？”苏夫人应道。
　　苏老爷刚要再说下去，忽然瞥见了一旁的苏含春，顿了顿便冷笑道：“怎么春儿没说给你听吗？今日里苏大小姐大闹拾古轩这一出可真是轰动金陵！”
　　苏含春只道：“我不过竞价而已，明明是那些人作的祟！”
　　“那你不在家中待着，又跑去拾古轩做什么？”
　　“谁叫您收了宝贝也不叫人知道，我只得亲自跑一趟了。”苏含春嗔道，“再说这一趟我可没白去，还帮您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苏老爷哭笑不得，“如此说来到是多亏了你，为父真该好生谢你了？”
　　“那道不用。只爹爹日后再得什么宝贝都先让春儿看一眼。”苏含春笑道。
　　“看看你养的好女儿！”苏老爷直望着苏夫人笑骂道。
　　苏含春吐了吐舌头，撒娇似地依偎在母亲身边。
　　苏老爷又饮一口茶，指着义悠然问道：“这就是你从拾古轩来回来的姑娘？”
　　苏含春朝母亲使了个眼色，应道：“正是。”
　　苏夫人携着义悠然来到苏老爷面前，微笑说道：“这小姑娘我一见就喜欢，可巧又是临安李府的亲戚。不如留她在家中与春儿做伴，可好？”
　　苏老爷一阵思量，向义悠然问道：“你可是认得义盟的人？”
　　义悠然一片茫然，只摇头答道：“不曾听说过。”
　　苏含春忙道：“只留她住些日子，等汛期一过便送她回家如何？”
　　苏老爷略一迟疑。
　　一个清脆稚气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爹爹留下她吧！”
　　义悠然寻声看去——门缝里露出一团粉白的脸蛋，忽闪着乌黑澄亮的眸子，正向屋内张望。
　　“璋儿，你躲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苏夫人一声轻唤，那孩童便蹒跚着扑进了母亲的怀里。
　　“你倒有主意！”苏老爷轻轻戳点着那小脑袋笑道：“好，那就听你的！”
　　“好喽！”璋儿拍手叫道，脸上洋溢起天真无邪的笑容，还不忘冲着苏含春扮一个鬼脸。

　　注1：《花非花》——白居易（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