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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眉妩 绚烂的光影 ...

  •   天光欲晓,朱昶倦怠地抬起眼皮,发现自己竟和衣半蜷在床榻的一侧,不禁皱了皱眉,哑然失笑。
      “皇后呢?”不见义悠然,朱昶略有些急躁地问道。
      “回皇上,娘娘方才已经起身朝后园里去了。”外堂的婢女答道。
      草草地梳洗罢,不及用膳,朱昶便匆匆地寻向了后园。
      雨洗的天空,清明如水。一路沐着晓风,淌过残荷清淑的倒影,挽起一丛芙蓉花枝,抬眼便蓦然地拾得了那一抹最浓的殊色。
      湖水是那样地清凌,蔓生的水草是那样地鲜润,她松松地挽了发髻,一色清淡的身影悠婉地投映在粼粼的波光里。游鱼顽皮地遛过她纤柔的玉足,惊起一声嘤咛,绽开了点点的萍花,揉碎在微岚的晨曦里。即使在很多年以后,风烛残年的他忆起这一幕来,每每仍会有年少时的萌动。
      义悠然就这样浸润在初晨的阳光里,湖水的清冷让她的心有了些许涔凉的醒觉。
      那一堵宫墙难道真就是她无法逾越的宿命吗?为什么会是他?难道是她贪心了吗?事事岂能完满,这样的结局于己于他应该也算是好的,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偏又有那样重的怅憾呢?
      那一刻,义悠然的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策马啸傲的身影,茫然地散落在脑海中。
      回首,又见那明晰的面容。
      朱昶从温热的怀中取出那支翠绿的玉簪,轻轻地插于她发间,含笑着地吟成:“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1”虽然平素里看不起李煜的懦弱无为,但此刻朱昶还是不得不承认,他的词和用情确是至真至善的。
      义悠然的心微微一颤,认出这正是当日萧易寒为了搭救史青而取走的那枚发钗,想不到他竟一直带在身上!
      “水里凉得很,立久了只怕要受寒的!”朱昶伸出手掌将她从水中抱起,放落在松软的草坪上。
      义悠然怔怔地凝视了他许久,只盈盈语道:“对不起。”
      朱昶愣笑道:“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叫你挂心了这许久!以后再也不会了!”义悠然把头偏倚向他宽厚的肩膀,深深地应道。
      “傻丫头!”他轻刮着她的鼻尖,含笑叹道:“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这般挂心呢!”
      那一幕的深情,同样浓重地,落入了苏含春的眼帘。
      默然而笑,‘原本他们才是一双龙凤呀!’
      “你心里还会觉得有遗憾吗?”周子煜淡淡地对她问道。
      苏含春想了想,眨眼笑道:“彼非良人,言何憾乎?如今我甚至还有些庆幸自己到底没有走进‘他’的世界,因为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
      “那悠然姑娘呢,这又是她想要的吗?”竹馨轻声语道。
      “以朱昶对她的用心,应该会尽力满足吧!”苏含春答道。
      周子煜怅望着西风,“又或许是明知道他给不起自己,却还是情到深处无怨尤。”
      苏含春的心蓦然一怔,‘自己原本以为的对于朱昶的‘用情’,原来竟是那般浅薄!所以才能够如此轻易地割舍啊!’释然地笑容瞬间漾起在她的眼角眉梢。

      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艳,一丛丛、一簇簇,暗暗淡淡地紫,融融恰恰地黄。不经意地撞得一抱花枝,便结了暗香盈袖。
      竹馨欣喜地对苏含春道:“在房里摆上这样一囊金灿灿的菊花该有多好看啊!”她说着正要伸手采撷,却看见一群人抱着花锄迎面而来。
      管事的丫鬟吩咐小厮们道:“夫人下午就要到园子里赏花,你们赶紧拔了这些菊花,种上各色的秋海棠!”
      竹馨闻言惊诧道:“刚开的菊花,好好地怎么就要给拔了?”
      那丫鬟看了她一眼,不屑道:“开得再好又如何?就是眼下种的这些,明朝夫人看厌了,也照样叫人通通拔了去!”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竹馨叹息道。
      丫鬟轻蔑地笑道:“不过几株花而已,反正留着也没用,你们喜欢就拿去吧!改明儿夫人房里再有看不上眼的东西,你们记得跟我来讨就是了!”
      竹馨听了怒道,“我们哪里稀罕这些破玩意了!”
      苏含春一声冷笑,从容地说道:“今日园子里的花看得厌了,弃了去叫我们拾走倒不妨事,若是明朝连人也叫你家夫人厌恶了,那却如何是好,我等可捡不起你这个便宜!”
      那丫鬟直气得满脸通红,“你——我——日后别叫你栽在本故奶奶的手里!”
      “那可要看你的造化了。”苏含春轻笑着转身拂袖而去。
      “你又何苦与这些人多费口舌?”周子煜皱眉道。
      “谁叫她狗眼看人低的!瞧刚才小姐把她气得那个样子,真真太畅快了!”竹馨拍手道。
      “咱们客居此处,若与主人家生出事端来,到底不妥。”
      “怕什么!”苏含春回眸笑道,“横竖我们有皇上和皇后撑腰,难道他逸王府的人还能大过天去!”
      周子煜无奈地叹了口气,合掌道:“唉,何时你能收了这性子,为兄可真要念一声阿弥陀佛了!”
      穿过浓密的竹林,隔墙隐隐飘来琴韵悠扬、歌声婉转。
      竹馨惊讶道:“怎么园子里还住着唱曲的?”
      苏含春随口道:“那必是王府养的家班,在大户人家也是常有的事,做什么大惊小怪的。”
      周子煜却笑道:“这样的曲词声调哪里是寻常家班可以唱出来的!以逸王的性情作势,能在里面吹拉弹唱的想必也都是名家!”
      “哪里有你说得那样好了?”苏含春不屑道,“不过也是唱几句‘良辰美景奈何天’的老词罢了。”
      周子煜连连摇头道:“不然!妙处就在这陈词老调也能唱得不落俗套,实可称大雅!”
      苏含春欲要再辩,却听竹馨忽然摇晃着语道:“那个弹琴的乐师瞧着恁眼熟,似在哪里见过?”
      透过一眼洞窗向内望去,墙垣下一斜青灰色的影子寥寥地拨动着琴弦,散落一地颤鸣悠悠。他独自默然地坐着,漆黑的长发掩没了神情,只露出半张素净的面容,幽映着一点化不开的惆怅。
      ——紫莺——从苏含春的口中跃然而出。
      那身影微微一怔,悠然地转身,拂起贴面的长发惊现出脸上突兀的疤痕。他冲她淡淡地笑,宛若晓风中凝露的白莲,染着入骨的清艳,让人禁不住想要伸手去攀折。
      “莲师傅!”苏含春看到班主远远地急声呼他道,“夫人打发人来问曲子练得怎样了?今晚的演出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搁过手中的月琴,不紧不慢地起身回应。
      “我还以为他已经远走高飞了呢,想不到竟会在这里当起了琴师!”竹馨惊讶地说道。
      苏含春轻笑,“远走高飞?走到哪里不也还是一样的茫茫红尘!”
      竹馨微叹:“唉,看他现在落拓的样子,谁又会想到只数月前,他还是飞在秦淮河上的那只风华绝代的‘紫莺’!”
      周子煜摇头笑道:“人各有志,你又怎知他不是心甘情愿地落地为凡鸟?”
      竹馨眨了眨眼睛,吐舌道:“是不是就好像表少爷你,宁可不考状元也要陪着我家小姐游山玩水!”

      日落西山,苏含春进来的时候,看见义悠然正立于廊下,抬眼望着云中的雁字发呆。
      “民女苏含春参见皇后娘娘!”苏含春提高了声调,盈盈欲拜。
      义悠然回神一惊,羞嗔道:“春姐姐怎也这样来!我却还记得姐姐当日说过,无论悠然身份贵贱,你都只当我是好姐妹!”
      苏含春只上前一步,挽起她的手笑说道:“我又怎会忘记呢,方才不过是与你打趣罢了,往后没旁人在的时候我还唤你做悠然!”
      义悠然恬恬一笑,拉着她走进屋子。
      “你这里熏的是什么香?”苏含春忽然轻嗅着问道,“怪好闻的,却不像是寻常香料的气息。”
      义悠然茫然地摇头,“我并未燃的什么香。早间她们倒是有拿青桂叶子熏过衣裳,不过那气味也应该早就散尽了。”
      “不是那种味道!”苏含春肯定地说道。
      “苏姑娘说的那个香气想是从院子里飘过来的吧。”一旁的婢女含笑指点道。
      屋后果然有一方不大的空地,并没有栽种什么名贵的花木,只是疏密地爬满了草藤,经秋未凋,却愈发苍翠,还结了累累的实,隐隐散着异香。
      “这里倒是有趣的很!”苏含春欣喜地俯下身子采撷了鲜红的子实,“想不到几颗野草竟也能长出这般意味来!”
      义悠然嗅了嗅她手中的果实,惊叹道:“这可不是什么野草!它叫做醉蝶,相传西域奇香‘沉霞’就是用它的花叶来配制的。”
      苏含春轻笑道:“原来这园子里的东西真没有一件不稀罕的!”
      风过回廊,夹杂着时断时续的抽泣,拂面而来。
      苏含春听见哭声从不远处的假山里传来,便和义悠然一道寻了过去。
      “呜,方才我不过是失手打了个杯子,夫人跟前的明霞上来就给了我两个嘴巴子,脸都叫她给打肿了!”一个声音怨艾道。
      “哎,这已经算是轻的了,你不知道,在你之前的那个晴儿,就是因为在替夫人梳妆时一不留神,簪子扎到了夫人,结果被拖去打了二十板子赶出了园子!”另一个声音小声说道。
      “啊,怎地会这样!”
      “唉,谁叫她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呢!王爷那样宠她,事事都千依百顺,连王妃都要对她忌惮三分呢!”
      “哼,她也不过是个青楼出身的娼妇罢了!仗着得了王爷的几分宠爱,尾巴就翘到了天上,还真拿自己当作是金枝玉叶了!”那声音愤愤道
      “嘘,你小声点!还嫌被打得不够么?”
      “她不过生就了一脸的狐媚,依着咱们王爷的性子,早晚也要看厌!”
      “说的也是,从前七夫人新进门的时候也是何等地风光,到头来还不是落得那般下场!”
      “有朝一日,若叫我得势翻身,哼,”她咬牙道,“也要叫她尝尝那滋味!”
      “呵,何必要等到‘有朝一日’,眼下不正有大好的机会么?”
      “你是说——”
      “你装什么糊涂?你若没有那个心思,园子里那么大,为何偏偏要跑到这里来哭?”
      “这——”那个声音忽然一转,讪讪道:“天下女子有谁不想飞上枝头?更何况,皇上他又生得那般俊朗——”
      义悠然听得心中一惊,‘呀’地叫出了声来。
      “是什么人?”那两人声音惊探道。
      苏含春赶紧拉着她退到隐蔽处,又学了几声猫叫。
      “唉,这该死的猫,吓死我了!”
      “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若真叫别人给撞见了,只怕要生出祸来!”
      见到她们走远了,苏含春这才松开了手,对着义悠然笑道:“往后你可要看紧了,别叫这些莺莺燕燕的把你的‘皇上’给勾了去!”

      夜幕帷落,灯光烛影在锦幔绣屏中摇曳起一片辉煌。
      朱昶高高坐在上位,神情怡然地看着底下的歌舞,侧目对逸王笑道:“王兄果然是风雅之人,叫朕好生羡慕那!”
      朱弘岚面露愧色,道:“臣汗颜!皇上经年辛劳国事,而臣实不才,蒙上恩得以雀安于此,实有愧也!”
      朱昶轻扬了唇角,眯眼笑道:“王兄太谦了。只不过此处纵好,也要常回京城走动才是。”他抚摩着手中莹润的酒杯,微微叹道:“先帝诸多皇子,而今却也只剩寥寥。无奈八弟尚年幼,大哥——偏又成了那个样子,朕如今能够说得开话的兄弟也只有三哥你了。”
      朱弘岚目光微凝,怔了怔便起身揖道:“蒙上抬爱,臣感恩涕零,无以相报!”言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唯凭这杯中之物聊表臣心!”
      朱昶握着酒杯送到唇边,轻轻地嗅了嗅,沉醉道:“想不到王兄这里酒水竟也别样地香醇,倒叫朕不免要贪杯了!”
      朱弘岚只陪笑道:“蒙上不嫌,村野之地实在别无所出,只好拿这自酿的百花酒来献驾,臣实惶恐。”
      朱昶抿了抿嘴角,“如此佳酿唯朕一人独享岂不是暴殄天物?来人,赐列座同饮!”
      众人谢恩。
      “眉夫人到!”
      随着一声通报,苏含春终于见到了这位锦园的女主。
      绚烂的光影中,她摇曳着莲步姗姗而来。一身绣金的石榴红裙映衬着胸前的八宝璎珞,云鬓高耸,花钗步摇,四射着惊艳的光华。最是那一对似水含情的凤目,凝起了眉心一点殷红,晕染了两颊烟霞,竟有说不尽的风流妩媚。
      她盈盈地上前行礼,樱唇轻启,“妾身眉妩见过皇上、娘娘与诸位大人。”
      “王兄果然艳福非浅!”朱昶展眼笑道,“听闻夫人才艺过人,不知今日可有准备?”
      眉妩双目微抬地从容禀道:“妾身正欲献唱一曲《百花亭》。”
      乐声起,她趁着拍子袅娜地翩舞起水袖,婉转吟唱。那一颦一笑,时而优雅娴静,时而又媚态百生,直教义悠然看得有些痴然。但听她唱到‘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那悱然的歌声蓦地在胸中荡起百转千回,不觉落下涔涔的凉意。
      “好一个‘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苏含春品灼着唇间的香醇,荡然娇笑道。
      周子煜瞧见她两颊嫣红,目光微迷的样子,不觉怜笑道:“怎的那‘杨妃’尚未饮,你倒先醉了?”
      歌尽曲罢,义悠然良久才回神赞叹不绝。
      眉妩优雅地从婢女手中接过酒盏,悦声道:“承娘娘垂爱,眉妩先干为敬!”
      义悠然正欲回敬,却被朱昶拦过了酒杯,“皇后不胜酒力,这一杯由朕替她饮了。”他说着扬起脖颈一口饮了下去。
      “妾身斗胆,还有一不情之请,望皇上恩准!”
      “哦?夫人但说无妨。”
      眉妩忽然凤目一挑,瞥向周子煜道:“妾身仰慕周公子才名已久,今日有幸得见,便想请公子一展风采!”
      周子煜闻言宛道:“夫人言过了!子煜拙劣,实难登大雅之堂。”
      “公子莫要太谦,在大梁谁人不晓你周大才子精书画、善诗文、谙音律,无一不绝!”
      周子煜方欲开口,却听朱昶笑言道:“子煜兄的才情朕却也未曾真正地领略过。今次倒要好好见识一番,你莫再推托!”
      周子煜只得领命。
      “久闻公子尤擅琴韵,妾身日前恰偶得一曲,还望不吝赐教!” 眉妩悠然地取过一管玉屏,扬眉而笑。
      在漫如清辉般悠远的箫声中,周子煜抚琴而歌——
      秋暮,乱洒衰荷,
      颗颗真珠雨。
      雨过月华生,
      冷彻鸳鸯浦。
      池上凭阑愁无侣,
      奈此个、单栖情绪!
      却傍金笼共鹦鹉,
      念粉郎言语。2
      那一曲的缠绵赫然地落入苏含春的眼中,动摇了心神。她合着酒意,摇摇地立身而道:“良宵尚好,唱这等恹词岂不无趣的很!”说着竟微颤着跃到了舞池中央,拾起一对鼓槌,合着乐声婆娑而舞。
      鼓声起,柔荑轻拂,长袖飞扬流旋,仿佛回风舞雪。琴音至,纤腰舒摆,足尖微点,翩若惊鸿。巧目回盼,那一眸浅笑三分醉,直教他的心也随着指尖荡漾开去。
      舞步渐收,琴音绝响,在众人迷醉的目光中,苏含春侧伏而下,忽地凝气抛出水袖,舞落九天——“呀!”一声惊叫打破了这一幕的和谐,人们回过神来四下寻声,这才发现了一旁捂面呻吟的眉妩。
      逸王见状惊起,“怎得了?”
      苏含春柔声垂首道:“民女罪该万死,适才舞得忘情,衣袖不慎甩到了眉夫人,还请王爷责罚。”
      不待旁人发话,朱昶却笑道:“既是无心之失,以眉夫人的大量,又怎会怪罪于你?”
      “如此,民女谢过王爷、夫人的不罪之恩。”苏含春微笑语道。
      朱弘岚并不应声,却向朱昶请辞道:“请皇上恩准臣携夫人先行离席。”
      朱昶摆手道:“罢了。朕也觉有些不胜酒力,今日就都散了吧。”
      众人跪送。
      朱昶行过周子煜跟前,却微伫足,小声对他笑说道:“你可仔细看紧了你这表妹,莫叫她再‘失手’伤了人去!”
      苏含春在一旁听得真切,只含羞未语。

      注1:《长相思》——李煜(五代)
      注2:《甘草子》——柳永(北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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