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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簪菊 离别在风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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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在风露清明,东篱初霜的时节,转眼已是满目黄花堪折,天气欲重阳。鸿雁尚远,恁无限思量?
苏含春绰约地走在湖州城里,任撩人的风儿时而顽皮地拂乱了发丝,时而肆意扬起裙袂舞出曼妙的风姿,时而又轻灵地拨动那玲珑的环佩荡漾起阵阵涟漪,引来无数惊艳的目光。
而义悠然此刻则完全无暇于浮过眼前的景致,一心只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到了临安。
“到底还是城里好啊!”绍安环顾着周围繁闹的街市,开口笑道,“今晚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觉了!”
竹馨撇嘴嗤笑道:“这才住了几日的帐篷就受不住了?你倒是娇贵得很么!”
看着绍安讪讪地垂首,周子煜琅琅笑道:“赶了这许久的路,确实也累了。咱们先找家客栈投宿,然后再去鼎湖楼一尝吴师傅拿手的‘百鱼宴’如何?”
话音未落,竹馨便点头笑道:“早听得小姐说湖州的百鱼宴如何出名,想不到今日还真能亲口尝到!”
绍安只挤眉道:“你不也是贪嘴只记挂着吃,还说我呢!”
竹馨粉脸一红,低头不语。
苏含春努嘴笑道:“那回头等我们都去了鼎湖楼,那个‘不贪嘴’的留下看包袱如何?”
绍安吐了吐舌头苦笑道:“唉,谁叫我是个没人疼的呢!”
大家说笑着来到客栈安置好行李,正要出门前往鼎湖楼,忽然见到有人跑进客栈喊了一声:快到抛绣球的时辰了!客栈里的人便纷纷搁下了手边的事,一股脑儿地随街边的人流涌去。
“走!咱们也看看去!”苏含春也饶有兴致地拉起义悠然跟了上去。
绣台搭在城东一处开阔的大院前面,楼阁高耸,孤然俯览着底下翘首企盼的人潮。
“这是哪家的小姐招亲,怎么有那么多人都来抢绣球!”竹馨见到台下如云的应者,不由地惊讶道。
旁边的人看了他们一眼,笑问道:“几位一定是从外乡来的吧?今日是湖州首富杜员外的独生女儿楼台招婿,当然全城的人都要来凑这个热闹了!”
“那就难怪了!”绍安笑道,“富贵人家的小姐,就算是个瘸了腿的丑八怪也有人排队抢着要娶呢!”
“瞧你这话说的,杜小姐可也是湖州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又精通琴棋书画,多少富家公子都争着上门提亲呢!要不说杜老爷是挑花了眼,才想出这一招‘抛绣球撞天婚’来!”
“瞧!杜小姐出来了!”人群中一声高喊。
苏含春启首向楼台望去,只见那临栏微立的人儿果然身姿袅娜,只可惜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容貌。苏含春急急地向前挤去,周子煜还不及抬腿跟上,便眼见着她淹没在人海深处。
“杜小姐往那边去了!”人潮伴随着呼喊瞬间向一侧涌去。
苏含春夹杂在推攘的人流中,脚底一软,眼看着向后跌倒。忽然,一双温暖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她欲倾的身子,那怡然的清香竟仿佛从梦中飘来——苏含春乍然回首,终于又见,那如光华般夺目的面容。
“小姐!”竹馨的呼唤声惊破了那一幕的沉醉。
朱昶潇洒地转身,逆光中扬起醺然而柔和的笑容。
“陆大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竹馨见到陆昂惊喜地问道。
陆昂答道:“公子得知江浙遭袭飓风,一时放心不下便赶来了。”
义悠然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叫她迷茫的侧影,却发现他如水的目光也正莹亮地投射过来。她微微转过头,只听他琅琅说道:“走!到前头瞧瞧去!”
竹馨看了一眼那楼台上盛装的美人,失望地说道:“也不过如此嘛,哪里及得我家小姐的十一。”
绍安却悠悠说道:“我觉得那杜小姐挺好看,弱质纤纤的煞是叫人怜呢!”
朱昶也点头笑道:“小家碧玉的温婉典雅确也别有一番风韵!”
苏含春泠泠地回道:“那你何不把人娶回家天天对着瞧去!”
朱昶微微一怔,轻抚着鼻梁豁然笑道:“嗯,充个侍妾倒也未尝不可。”
苏含春抿嘴笑道:“你好不知羞,还未曾娶妻就先想着要纳妾了!”
朱昶只斜眼轻笑道:“你怎知朱昶家中没有妻室?”
苏含春的心渐渐地融进了那不甚浓的秋意。
鼎湖楼最精致的包厢里,大家围桌而坐。
竹馨指着绍安笑道:“你刚才跑得那么起劲,可也是想接了绣球做杜员外的女婿去?”
绍安脸色一红,连忙摆手,“没有——我是——”他环顾了周围,讪讪接道:“我是想帮陆大哥抢的。”
竹馨眼瞅着陆昂,一撅嘴道:“陆大哥才不要呢!”
陆昂未语,朱昶却在一旁笑道:“你若是真看中了那家姑娘,带回去日后收做偏房倒也无大碍。”
陆昂一听,忙回应道:“公子说笑了,陆昂的心意,公子素来是知道的!”
朱昶顿了顿,悠长地说道:“你这些年来对莹渌的心思确也难得。等来年莹渌及了笄,即准你风光迎娶!”
陆昂当即起座叩首,展颜道:“谢公子成全!”
竹馨一阵惊愣,“陆大哥这是做什么?怎么你们说的都叫人听不明白呢?”
朱昶直扬眉笑道:“朱某把家中最得宠爱的小妹都许给他了,他还不该谢恩么!”
竹馨酸楚地应道:“原来陆大哥也喜欢大户人家的小姐!”
苏含春心中微涩,拉着竹馨笑道:“小妮子莫不是瞧见人家抛绣球自己也动了心?回头我禀明爹爹也给你招个贵婿,一准嫁得比哪家的小姐都风光!”
竹馨一听只羞红了脸,埋头道:“小姐休拿人家取笑!”
众人的哄笑声冲散了凝在胸中的郁结。
“几位客官要买花吗?”柔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说话的是一名青钗布裙的年轻妇人,挎着手中插满鲜花的竹篮,轻声叫问。
“你进来让我们看看。”周子煜冲她温文地招呼。
“这些都是今早刚剪的菊花,可鲜亮了,几位小姐戴上一定好看!”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花篮,“这朵雪青的芙蓉秋艳正衬得这位小姐的明丽绝尘;而这位小姐呢,只有这枝浅绿的柳线才配得起你的清雅!”
义悠然朦胧地忆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她戴绿菊好看,不负她名为‘悠然’。她抬头望向那卖花的妇人,发现她也正愣愣地打量着自己,良久,那妇人终于轻声启口问道:“你可是悠然妹妹么?”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那妇人似乎肯定论自己的判断,上前握起义悠然的手,兴奋地说道:“我是如燕,汪如燕!不记得了吗,从前我们常一起玩的!”
“如燕姐姐!”义悠然恍然地欣喜道,“真的是你么,如燕姐姐!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汪如燕莞莞尔笑,“多年不见,妹妹愈发出落得隽秀出尘了!倒是姐姐的样子,叫你不敢认了吧。”
义悠然微微地凝眸,眼前的如燕一身清寒,唯有眉宇间那点玲珑隽雅,还莹着昔时的光彩。她自悠悠地吟道:“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1”
汪如燕淡淡地笑道:“我妄称了多年的‘惜花人’,竟也没有妹妹这般见地。”
“要不怎说‘佳人难再得’呢!”苏含春嫣然笑道。
“你怎会来到湖州的?”义悠然不解地问道。
汪如燕微叹道:“当年你离开后不久,我爹爹就病故了。你知道我爹爹生前为官清廉,没留下多少积蓄,奁葬过后,家中更是难以维系,母亲便带着我和弟弟投奔到了湖州的娘家。”
“唉,这是个什么世道,贪官污吏偏能以享天年,清官反倒不得善果!”苏含春愤愤说道。
汪如燕却释然地说道:“这些年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倒也闲适自在,每日里种花弄草,正遂了我的心意,也可贴补些家用。”
“婶婶一向可好?今日可否登门拜望?”义悠然忽然问道。
“我娘的身子还算硬朗,只是不巧得很,她上外乡看我弟弟去了,眼下并不在家中。”
“那你如今是一个人住?”义悠然问道。
汪如燕微微臊道:“也不是一个人,还有我相公。”
义悠然惊喜道:“原来姐姐都已经成亲了!不知道我那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嘛,你原也认识的,”汪如燕讪讪说道,“就是你家花匠老常的儿子。”
义悠然惊讶道:“原来是他!小时候我们几个常在一起玩,想不到如今你还做了他的妻子!”
“不说我了,你呢?可有了婆家没有?”汪如燕转问道。
义悠然霎时羞得双颊飞染,抑着嗓子支吾道:“我不知道。”
汪如燕却笑道:“你也快有十六了吧,李老夫人想是早给你定好了亲事,你还不知道呢!”
“就是家里没给定过亲,你也不用操心,”苏含春眼光一转,撇嘴笑道,“那里还有个‘寒大哥’等着她呢!”
义悠然涨红了脸,“别听春姐姐胡说,我和寒大哥并没什么!”
“哪个‘寒大哥’?”朱昶忽然凛凛地问道。
“就是义盟的盟主萧易寒呀!”竹馨应答道,“这次遇到台风,悠然姑娘就是被他救的!我们还在一起过了中秋呢!”
朱昶听罢吐出一声冷笑,“早知姑娘自有良人在侧,朱昶何需日夜兼程,反落个荒唐。”
义悠然心头一震,只怔怔地无言相对。
苏含春轻叹了一声,却向朱昶幽幽说道:“若真早知此情,只怕你还是会赶来,既然如此,又何必言悔?”
那一霎那,她眼角滑过的悲哀深深地落进了周子煜的心里。
“各位要是不嫌弃,都随悠然妹妹上我家坐坐去吧!”汪如燕的话语打破了周围的沉闷。
汪如燕领着众人来到家里,看见常欢正在屋旁浇花,忙拉了义悠然上前道:“你看我带谁来了!”
常欢没有抬头,顾自浇着水说道:“寒舍简陋,客人还请屋里坐吧。”
义悠然没有动身,反而微笑着说道:“多年不见,小常哥哥种起花来可还是那样专注!”
一习软语,却惊落了常欢手中的水瓢,他半晌才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义悠然,“小姐——”话到嘴边却赫然而止,他忽然拉起一旁的汪如燕跪倒在地,稽首称道:“草民常欢携汪氏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一惊,却连同义悠然也手足无措地呆立良久。
“姐姐莫要恼我,我并非有意隐瞒。”义悠然低声道。
“民妇不敢。”汪如燕冷冷说道,“民妇不敢恼娘娘,更不敢与娘娘姐妹相称。”
“姐姐说这样的话,真真叫我无地自容。”义悠然潸然道:“当初被选去白马寺,悠然心里的苦姐姐是知道的,而今日的处境,又有多少是我自己所愿!”
汪如燕的心不由地软了下来,柔声道:“我也知道,以你从前的性子,绝不是一朝升天便得势忘本的人。只是——只是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我们恐怕再难相交如常。”
“所以你才一早对我们隐瞒了身份?若非今日常欢说出,你可是永远都不打算叫我们知道?”苏含春坦然问道。
“春姐姐一定也生我的气吧!”义悠然的目光蒙起莹莹的忧蓝,飘进朱昶的眼睛里,几乎凝成呜咽滴落下来。
阳光温暖地吻在脸上,义悠然忽然收起了哀伤的神情,浅浅笑道:“我不想再回去了,所以我才求寒大哥带我走的!我已经不再是什么‘皇后’了,以后都只是你们的好姐妹,悠然——义悠然!”当她终于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心里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舒畅,那才是她的所愿!
苏含春拉起她的手,盈盈笑道:“我已经认定了你这个妹妹,管你是皇后也好,是平民也罢,我都不变!”
那一幕美好得连同朱昶的心也渐渐地融进熠熠的秋阳里,只是那一缕淡淡的思绪,偏又叫他心意沉沉。
注1:《鹧鸪天》——李清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