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胤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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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已经如此深了么？
因地处偏僻，往来人稀，那处偏宫反比勤于修整的宫所多了更多原味的春意。碧空如洗，骄阳似火，高高低低的楸柏松槐浓郁的像要滴出水来。因无人管理，院内的一架紫藤，一丛丁香，与一株玉兰索性开了个肆意妄为。大团大团的花朵纠葛缠绕，争奇斗艳，引来许多狂蜂浪蝶抱蕊偷香，似是要赶在春归之前拼尽生命绽放出最绚丽的姿彩，方才不负这一生的春光。
胤禩是来探望莫梨的，此时却站在殿前的廊下观望春景。胤禩身前一步是春光笼住的小园，胤禩身后一步是阴暗湿冷的宫殿，他就站在这不前不后的地界，迟迟未动。身后似乎有了些动静，胤禩猛回身，却什么也没看见。空空荡荡的殿堂，半个人影都没有。胤禩想了想，抬头望去，正是梁下的紫燕捣鬼，它口中衔的燕泥掉了一块儿下来。胤禩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他平伸出手掌，手心里是一把明媚的春光。将手掌缓缓握了起来，那春光却轻巧的溜了，手心里什么也没留下。再将手掌摊开，盎然春意分明在他掌中作舞。胤禩又叹了口气：留不住么？
身后那个活色生香的生命正在静静枯萎，胤禩觉得十分惋惜。莫梨原本是个多么温暖快乐的姑娘，此时却在阴暗的宫殿里不死不活。胤禩第三次叹气：谁让她作死呢！
胤禩实在不明白莫梨为什么要拒绝他。他为她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她所要做的，就是如常人一样顺从了他，在他的庇护下走上这条铺就的路，低头忍耐些许时候，将来必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偏她就要多作些怪，死心塌地的走上另一条荆棘之路，追了那人去。最后如何？还不是自取其辱！真是个傻姑娘，胤禩想。
胤禩不能理解莫梨，因为胤禩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聪明孩子知道如何争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只有争取，才能得到；不争的话，哪里有好东西轮的上他！
胤禩的额娘出身低微，胤禩的阿玛却是九五至尊。两人身份迥异却共同孕育了胤禩。胤禩没办法改变这样天差地别的结合，却必须承受这种结合带来的后果。
胤禩从小被养在惠额娘宫里。惠额娘待他好，告诉他皇子们都不跟自己的额娘在一处。可聪明的胤禩很快就知道，例外有的是，只不过他没资格享受这种例外。胤禩入书房读书。若是兄弟们念的一样好，师傅必定是赞扬太子的，仿佛大清国未来百十年的国运昌隆都源于太子念的两篇好书上。其余的兄弟也能或多或少的沾些光彩。只有胤禩，他若是想从师傅嘴里抠出几句好话，必定要念的更加更加的好才行。胤禩与兄弟们练习布库骑射。别的皇子若是发箭中了靶心，师傅和陪练的哈哈珠子会豪爽的叫一声好。只有胤禩，他若是想得一声喝彩，必定要表现的非常非常的出挑才行。一次两次也许不必在意，三次四次也许会有些委屈，次数多了，胤禩的心情早归于平和：这就是宫里的人生罢了。不过，常年累月下来，胤禩也念出了一肚子的好书，练出了一手很出挑的箭术。
因为额娘身份低微，又无外家支持，胤禩习惯了谦虚谨慎。渐渐的，他发现“谦虚谨慎”对于皇子来说，是多么稀罕的一项特质。开始也许是无心，之后便是有心的，胤禩谦虚谨慎的接近一切有用人物。于是，皇叔裕亲王也在皇阿玛面前说胤禩“心性好，不务矜夸，真好王子”。而皇阿玛也许是在那个时候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儿子，在胤禩17岁的时候，封他做了贝勒。仅仅博得了皇室的喜爱，这还不够，书房的师傅从小教育皇子们要胸怀天下。胤禩陪皇阿玛下江南，偏要等到回京以后，才特意托人从江南捎来新书。于是，天下的文人儒士都知道了皇八子酷爱读书，勤奋好学，是个贤王。
胤禩真的很勤奋么？那得分是什么事！比如说，胤禩练字就不勤奋，因为胤禩坚信字写的好，一点儿实际用处都没有。八王府里的文书都写了一笔好字，却连个功名也没捞上，还不是得给人家做文书！可皇阿玛为他请了大书法家何焯做藩邸伴读。胤禩当然没放过这个机会，礼尊何焯不算，还将何焯幼女养在府中，视为己出。何焯受了八王如此礼遇，自然心存感激，说尽了胤禩的好话。可胤禩的字，依旧写的不怎么的。字没有用处，什么有用处呢？钱咯，笼络人心难道不需要钱？可胤禩是个贤王，口不能言利，手不能沾钱。这沾满铜臭的孔方兄，只好从胤禟的钱袋里出了。胤禟从小自负骄纵，性格乖张，长大后不为皇阿玛喜爱，便更加玩世不恭，举止荒唐。兄弟里只有谦逊谨慎的胤禩与胤禟处的来，又待他极好，胤禟细微的不为人知的心思都能从胤禩处得到安慰劝诫。偏胤禟是个财主，他生财之道，敛财之术，是连胤禩也不得不佩服的。胤禩需要胤禟的财力，胤禟需要胤禩的人望，在胤禩娶了胤禟的表妹郭络罗.玉锦之后，两人的政治联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了。
得到的东西越多，胤禩越觉得自己有能力；胤禩越觉得自己有能力，他得到的东西也就越多。连胤禩自己都不记得，这个雪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越滚越大的。反正如今，胤禩相信自己已精通这世事运作的法则，深得处世经邦的三味，确信自己手中握着的力量了。这也就是为什么胤禩不能理解莫梨的选择。事实上，胤禩以为莫梨根本没有选择。
胤禩不是个好色的人。在少年胤禩忙着提升地位的时候，女人在他心里只分为有用的和没有用的两类。八福晋郭络罗.玉锦自然是属于有用的一类。胤禩原本以为，有了玉锦之后，人生就此完美。却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胤禩羽翼的逐渐丰满，他要求的越来越多。胤禩每日在外与人周璇，勾心斗角、合纵连横。回家之后原本以为可以有一捧清茗，几声娇笑，听一些张长李短的琐碎事，讲片刻儿女情长的题外话。却不想他的福晋对官场人情的见地并不亚于一个男人，又兼性格狠辣，颇有些杀伐决断，常常教导胤禩要使出些手段才好。胤禩看着他的福晋总想发笑：她怎么就生成了个女人呢？真是可惜了的。久而久之，胤禩开始向往一个柔软些的，比较没用的女人。
比如说青玉。
青玉着实给了胤禩很多。青玉体贴温顺，心思细腻，饱含母性，将胤禩照顾的无微不至。胤禩在与青玉一处时总是十分轻松自然，不必花口水去解释自己的任何决定，不必花心思去维护男人的尊严体面，因为青玉总是仰望着他，对他的所作所为都坚定不移的支持理解。青玉起初对玉锦也是恭谨顺从的，只是在有了孩子之后才想为自己，也为孩子争取应得的地位。唉，到底是着急了些。胤禩对玉锦失望透了。胤禩早知道官场无情，所以十分厌恶玉锦将他的王府变成女人的官场。青玉母子走了之后，胤禩想：幸好，幸好还有莫梨。
其实莫梨并没有青玉那样温柔乖顺，也没有玉锦那样家世显赫，王府里也有比莫梨长的更标致的女子。可莫梨胜在每样都占一些。她比玉锦懂得体贴，比青玉性格跳脱，常常神采飞扬，偶尔柔媚可人。莫梨的阿玛有出身有资历，少的只是一些运气，提拔这样的官员最容易不过。所以，胤禩比较审视了莫梨的各种资质后，觉得她实在是适合入八王府的。
除去资质不谈，莫梨还有些特质，让胤禩很想要她。
是莫梨，将景仁宫变成了一个类似于家的所在。莫梨通常很快乐，不但自己快乐，也总是带给别人快乐。这，让胤禩羡慕的很。胤禩自己也是一个总带给别人快乐的人，可胤禩带给别人快乐后，自己就不怎么快乐了。胤禩有的时候想，也许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快乐分给别人的缘故。可直到看见莫梨，胤禩始知世上也有这样一类人，她们是生产快乐的源泉。胤禩看见过莫梨带着小宫女小太监打雪仗，景仁宫里的笑声隔着两条甬道都能听得见；听说过莫梨给宫女们讲鬼怪故事，吓的大家都睡不着觉，全挤在一间屋子里嘻嘻哈哈一晚上就过去；胤禩甚至知道莫梨曾经跟值夜的小太监喝酒赌博，谁输了谁钻桌子喝凉水，结果第二日全都拉肚子。胤禩想不通，世平那样的老实头子，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可就是这样的女儿，让胤禩觉得非常温暖。胤禩想把莫梨收藏起来，这样就可以快乐温暖一辈子……
胤禩非常喜欢看莫梨干活，如果碰巧是微微侧面的角度，那就最好不过了。她干活的时候脸上有很专注的神情，哪怕只是洗一个杯子。那种专注的神情会将她的脸照亮，显的格外生动可爱。被胤禩注视的莫梨常常会惊觉有人看他，左右顾盼寻找到胤禩后，她会微微笑一下，略颔颔首，然后继续手中的活计。这个时候，胤禩总有一笑，那是心烛晃了一晃。胤禩想：这样，真是很好。
胤禩渐渐知道莫梨心里有人，至于是谁，一时不知。也许是十三，也许是十四，也许，是老四。胤禩并不着急。莫梨是他井里的金簪子，哪儿那么容易跑脱？果然，世平来告诉他，莫梨在承恩寺见了老四。胤禩十分不悦：为什么是老四？！那是胤禩最不愿意得到的答案。胤禛是已故孝懿皇后的养子，小时曾被皇阿玛带在身边教养。若论出身，皇子里除去太子就数他了。胤禩不喜欢这样出身的皇子：他们得天独厚，想要得到什么都不需付出太多，根本不知道胤禩努力的艰难。
胤禩找到莫梨摊牌。他惊讶于莫梨对胤禛的感情，于是对胤禛更加愤愤不平：我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不领情，你为她做了什么，反得她如此对你！慈宁宫里，胤禩亲眼看见莫梨心里对胤禛的深深顾忌，只在那一刹那，胤禩下了决心：再不能给她任何退路让她离开我！胤禩以为他已经稳稳的将莫梨网入了八王府，却不料在莫梨疯了似的张嘴咬他，怒斥他是小人，再推开他之后，功亏一篑。
再见到莫梨，已经是在景仁宫了。额娘哭啼啼的坐在莫梨床边，跟胤禩数落莫梨在慈宁宫受苦受难，吐血昏迷。胤禩心里如明镜一样：定是老四说了什么绝情的话，伤了她。胤禩看着莫梨，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这个傻丫头，不就是喜欢他，爱他么？要爱上我，很难么？
莫梨从那个时候起，就没再醒过来。昨天传出话来，说是要不行了，可胤禩得知时宫门已下匙。无法，只能今日来。来是来了，胤禩却站在这里不敢进去。他有些害怕，怕看见他不想看见的。胤禩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问这个傻姑娘。胤禩想问她，可有些后悔么？
胤禩察觉有人来，抬眼看，是巧丫。巧丫手里拿了什么东西过来，给胤禩请了安。胤禩随口问了一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巧丫说：“方才在宫门口看见十三爷，十三爷在门口转来转去的，就是不进来。看见我了，才把这个塞在我手里，说是四爷带给姐姐的。”
胤禩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儿人参。胤禩冷笑了一下，又问巧丫：“那十三爷呢？”
“跑了，”巧丫喳喳呼呼的说，“塞给我就跑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姐姐要醒了呢！”
胤禩吃了一惊：“什么？她要醒了么？”
“啊，是啊。我刚才还看见姐姐眼皮动了动呢！”
胤禩转头就往殿里跑去。才跑了几步，转身对巧丫说：“你先回去吧。这个，”胤禩晃了晃手中的盒子，“我告诉她就得了。”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胤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