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一 章 乌木簪子绾 ...
-
第一卷嫣然青丝缘
——乌木簪子绾青丝,入骨情意谁人知。嫣然一笑待君采,绝代风华泪相思。
一、
“你可愿留在我身边,只听我的话,永远不会背叛我?”
我答应了这句话,答应了他的要求,欣喜若狂,受宠若惊,仿佛这是上天的眷顾与恩赐一般。
他有着很好看的眉很好看的眼,好看得即使一直看着他千百年也不会觉得乏腻。他总是穿一身玄色的衣袍,指尖淡淡的檀木香气亦能凝神又能醉人。他会揪着我的头发唤我小姑娘,在雨天为我挡去风雨,艳阳之下又以宽阔的肩旁为我纳凉,他的名字叫做容年。
容年。容年。容年。
灯盏之下,我将这两个字磨入墨中描写了无数遍,兰亭之前,我将这两个字煮进茶里滴滴饮下。我把这两个字牢牢记在脑中,刻进心里,只要我的血液还在流畅,心脏还在跳动,我便不会忘了他。
或许,即便是死了化成齑粉,泯成青烟,奈何桥上也会打翻那碗孟婆汤。
十六岁的我遇见了容年,一不小心便遗落了自己的心,十六岁的我什么也不懂,不知天高地厚,不知海深石坚。十六岁的我只是一心一意地喜欢他,再喜欢他,拼尽全力,傻傻地喜欢着他。
我的名字叫做长乐,君长乐。
在未遇见容年的十六年里,我的身边只有三个人——师父,师兄,二师兄。
我一直以为,世上只有两种脸,一种是笑着,一种是板着。就像我身边的人那样。
师父是个很厉害的人,师兄是个很恐怖的人,二师兄是个很善良的人。
或许大多数人会认为,面带笑容的人定不会恶劣到哪里去,而整日面无表情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其实,这在我的小世界里,反了,完全反了。
因此,我学会了忽略表情而通过一个人的眼睛来分辨他的喜怒哀乐,这是师父的教诲,也是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
师兄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更好看,弯弯的嘴,眯眯的眼,有一股妖娆妖孽的味道,而他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他永远都是这样的一副嘴脸,甚至连睡梦中,那副笑容都不曾退去。当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夜晚不能独自一人睡觉。那一夜我不知为何突然醒来,晚风幽咽,夜色昏暗,莹黄的月光自窗栏洒落,好似满地雪霜,正好照亮了师兄的半张俊颜。自那一夜后我再也不敢与师兄一同入睡,甚至直到今日,我都不敢在光线昏暗的地方去看师兄的那张脸。其实长大后对于小时的记忆已经甚是模糊,但于我的潜意识中对于师兄始终埋藏着一股敬畏之情,敬而远之,畏兄如虎。
师兄这个人,如果他定定地坐在一处,不说话不动作,那么谁也猜不出他心里究竟是几个意思,在他的淫威下生存了十二年之后才得以能从他的自言片语眼神动作中隐约寻得一丝情绪。
如果要我说这世上我最怕什么,我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师兄。
真的,我连鬼都不怕,就怕师兄。
而一开始扮演黑脸的人其实是二师兄。二师兄也很好看,面部的线条很利索,刚硬立体,仿佛石雕的艺术品一般但是他整日整日地冻着一张脸,师父说我小的时候一见二师兄就哭,然后二师兄一看我,我便连哭都不敢哭了。
其实吧,二师兄心地是很好的,至少他会在师兄对我使坏心眼时把我丢到安全地带去。虽然他经常会拿捏不稳力道,直接把我给甩下半山去,使得大师兄得了借口光明正大地拿我当实验品。他还会在我受伤生病喊苦流泪的时候直接把我给劈晕,美曰其名晕过去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由此可见,二师兄其实只是人比较冷淡一些罢了,而在我眼中,小时候他是一块冰,长大后就成了一块木头,那张酷劲十足的冰脸完全就一木讷的表情。
师兄叫长生,二师兄叫长安,而我叫长乐。师父取的名,我们都随师父姓君。至于师父,就叫师父。
师父很厉害,这是在我下山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而下山之后,才知道师父原来何止是很厉害,简直就是非常厉害。
雍州有座洞庭山,山顶有片湘竹林。洞庭山是雍州最大的山,山脉延绵不尽,云雾缭绕,古树参天,终年翠绿。这样一座山不仅是普通人敬畏敬仰的神山,更是道家法家避世修炼的仙山——洞庭仙人便是世人给我师父起的名号。
洞庭仙人有三绝——医术,剑术,秘术。
在九州之中,总有那么几个令人闻风丧胆……额,嗯,是闻名天下的人物,师父就是其中一个。自从他老人家隐居深山之后便开始悉心教导我们师兄妹,九州便安宁了好长一段时间。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师兄年纪轻轻,医学上的造诣早已超越师父,只是他精益求精,认为学海是无涯的,从师父那儿学不到东西便自己钻研琢磨,时不时拿花花草草以及小师妹我来做实验,以至于后来他制毒的本事反超了医术。都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会有一个愿意默默付出的女人,他取得这般惊人的成就中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功于我——他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句话,蓦然发现光看医书是不科学的,他需要实践。而山上只有我们几个人,师父与二师兄的武功比他高,要逮住十分困难,于是身为小师妹的我又兼职成了大师兄的实验小白鼠。虽然,我没有武功,身体也不强壮,但是,想要经常生病还是挺困难的,而我不生病师兄就无用武之地,就无法进行实践,于是,可怜的我自小就不断经历着被下药被治好再被下药再被治好的无限循环。
二师兄继承了师父的剑术,只是他身负怪力,破坏力实在惊人,练剑时劈断了师父的宝剑,后来没办法,于是用后院的柴刀来练,结果柴刀也折了,无奈之下,一干长物均成了他的练功道具。你想啊,一套好好的剑法,却用剑以外的破烂……兵器去耍,必是不伦不类的。奈何二师兄着实是个怪物,潇湘剑法被他舞着舞着结果竟给他舞出了另一套属于自己的武功,不拘泥于兵器,不限制于套路,合着师兄指点的人体要害,简直就是出手必死的招数。明里的招式已经被他玩坏了,于是他又向阴招开拓新领地,结果他练就了一手拈花飞叶的暗招。而我,依然是那个默默付出的小师妹。二师兄的暗器射得精准无比,想要入木几分便入木几分,这多亏了兼职靶子的小师妹——暗器专打要害是肯定的,二师兄的叶子自然也必须打在我身上的要害之处,但又不能真正伤及要害,因为师父会打死他。要打中要害又不能伤及要害,这便是需要很牛逼的控制力了,如此我也着实感谢二师兄这般牛逼,否则我早就被玩死了,同时也感觉自己很牛逼,这样都能顽强地活下来。
不得不说,二师兄玩飞镖这件事很大程度上又让师兄讨了好处,一身疤痕的我让他研制出了可以去痕消疤玉骨生肌的灵丹妙药,要知道这玩意拿出去卖得值多少钱啊。
两位师兄都非常有出息,任谁都无法小瞧欺负半分,他们早早就下了山去闯荡,在我还伏在师父膝下耍赖时就已名震九州。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师父说那是在一个如何如何的天气中,如何如何的四周,又如何如何的环境,我被丢弃在一间破庙里,他捡到我时我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一般情况下这样这样的孩子不是有气无力地哭就是有气无力地哭,而我却奇怪得紧,不哭亦不闹,竟然在襁褓中乐呵呵地笑。师父跟我描述那个场景时我不由得想起大师兄来,心里当下就一阵恶寒,鸡皮疙瘩哗啦啦地撒——你想啊,一个快要死掉的婴儿对着你乐呵呵地笑,那得是多么诡异的画面,这种小娃娃要么精神有病,要么就是心凉没肺。亏得师父那时没直接把我当妖怪给灭了。依照我估计,师兄之所以喜欢欺负我肯定是因为见到我在笑,现在他那骇人的笑容定是那个时候剽窃我的。师父说那时的我若是在哭,估计他便不会将我带走而是随意找户人家托手走人。看,我说师父很厉害吧,师兄是怪物,二师兄是怪物,按照上方描述的我估计也是个怪物,而师父他老人家却乐意收怪物,真是怪物之王。
师父为我取名长乐,意思就是愿我永世安乐,不悲不惧。师父说,阿乐,你看你小时候快要饿死了都能笑得那般开心,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不用苦恼害怕了。
师兄学了医术,二师兄学了剑术,于是只剩下没得选的秘术留给了我。
跟随师父学习所谓的秘术,师父说这玩意得看缘分,就算是大师兄二师兄那样非人的鬼才都不定能将之学成。鉴于我小时候异于常人的表现,于是师父决定拿我来试试看。
秘术其实是一门很笼统的学科。不同于道家法家那样的术法,秘术说起来其实是被排挤为邪术那一类,邪乎,却又不涉魔,一脚踏白一脚踏黑,令人向往又畏惧。而潇湘一脉的秘术又偏向于操纵人的心神,类似于摄魂催眠一类。师父说,操纵人心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想要将人心牢牢控制却是难上加难,术法总有解开的时候,但人心不会永远顺服。所以师父千叮万嘱,若非迫不得已,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即使暴露了,也不要让别人知道自己学的是什么玩意,以免被坏人抓去吧啦吧啦,或者直接被杀掉。
当知道修习秘术原来是一件这么危险的事情的时候,我已经被绑在贼船上下不来了。
其实吧,我与秘术这玩意的缘分应该是不大的,所谓机缘巧合,我也仅仅是碰巧走运被洞庭仙人拎回家,又碰巧前面已有两位师兄罢了,医术与剑术均有继承之人,两位师兄又太过优秀,若步他们后尘必定永无出头之日,所以万全之计只能是另起炉灶另开锅。
当然,这都是我自己胡扯乱造的想法,师父他老人家其实还是很想将我栽培成一名优秀的术士。
抄了十年的佛经,直到十岁的那年霜降,师父才将他的法宝交给我——一柄翠绿的小笛子。我当初看着那把小笛子时嘴角直抽,竹笛身上点点斑驳,如同泪滴洒落,好看是好看,意境也是有的,可这不就是潇湘竹林里随便砍来的竹子做成的笛么,我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至于诚心抄十年的经书么?
不满之下,我当即就自创了一套名为魔音摄魂的招数。
到了很久以后,方才明白了师父的苦心。秘术邪乎,师父是怕我心智不稳,易堕魔道,怕我施术施着施着一不小心便把自己给搭进去,所以才让我念了十年的佛以做铺垫,那把潇湘竹笛不过是施术的一道媒介而已,有了二师兄的前车之鉴,笛子坏了就坏了,不打紧,去林子里再砍竹子重新做便成,山上什么都缺,唯独那大把大把的竹子是任砍的。
光阴似水,汩汩长流。十几年的光阴转瞬即逝,蓝天白云,碧水翠林。漫山的潇湘竹终年苍翠,不萎不休,竹舍从起初的两间盖到了后来的四间,独门独院——我们都长大了,自然不能再睡到一块去。我们一点点地在长大,而师父却一点点地在衰老,即便他容颜只添了几道细纹,可鬓间的白发却无可避免地渲染大片。
师父究竟不是仙人,他也会变老,不可避免,无法阻拦,纵使秘术与药物能将容颜常驻,但是却不能禁锢住生命的流逝。人生来便得死去,纵使医术无双,剑术无双。我十岁的那一年,师父的头发已经白得找不到一丝杂色。山顶云雾缭绕,清风袅袅,看着师父站在崖边的身影,飞舞的银发,灌风的袖袍,我以为看到了御风神行的仙人。
竹林北面是个断崖,其高度不知几何,往下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云雾——这里是师父教习我秘术的地方。天穹无际,清风浩荡,休息的时候我便会坐在崖边,将脚深处去,悬在万丈高空之上,低头俯视崖下在云间穿梭的小鸟。据说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时心中都会涌出一股往下跳的冲动,而每当往下看时我都会有些恍惚,那时候也没弄清心中究竟涌没涌出那股冲动来,只想着试一试那云踩上去舒不舒服。
我很优秀,这么不要脸皮的四个字的因果是我与前两位师兄一样,也超越了师父。其实这样说着实是脸皮太厚。秘术是何等神秘的玩意,就算是师父也仅仅掌握一丁点而已,我不过是将那一丁点东西掌握运用得更加纯熟罢了。秘术不同于剑术与医术,我逮不到师兄师父来做实验,只能玩玩植物与即将成为食物的小动物。不过对于这样的小得意我自是乐在其中,每每看着自己手中纷飞的竹叶,都会觉得——啊,看呀,落叶在我手中活了。仿佛是我赋予了它们新生一般,每当举着手中的竹叶给师父看时,他都会拍拍我的脑袋笑得慈祥。
或许也正因我舍弃了脸皮太过得意,西天的佛祖决定提前让我滚到外面去好好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完了还不忘先劈我一记天雷,美曰其名历劫。
秘术这玩意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个很高端大气的东西,至少光听着就很上档次。但对于我来说却是平常得不得了,甚至还比不上两位师兄的医术剑术要来得惹眼,没办法,谁让我从小到大都学这个呢。
师父曾经说过,人只有在经历了失去后方才懂得珍惜。那时候的我并不理解,师父安慰我说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师父的话向来很准,说明日下雨太阳就不敢出来,自然,那一天在很多年后突然就来了。
我失去了早已成为生命中一部分的秘术。
师父的脸其实也只有两种,要么笑着,要么板着。只是在最后一刻,我却从他的笑容中看到了不属于快乐的情绪。师父眼眸深邃,看着那些纷飞的绿叶,嘴角在笑,我却只听到了一声叹息。
师父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我一个人,我想要将师兄召回来,却被师父阻止。我问为何,千里传音早在两年前就已掌握纯熟,只要师兄们还在这九州上,那便能听得到我的呼唤。可师父说他不是死,是去与故人团圆,是兵解羽化,是重入轮回,是再世为人,没必要弄得那般兴师动众,一来一回得有多少路程,盘缠都够将他给埋上千百回了。
师父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顽童一般的调皮,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师父耍赖,打赌输了却不愿意做饭,我跟二师兄蹲在一旁肚子饿得直叫,三人眼巴巴地都望着大师兄,而大师兄正在药园中料理他的宝贝药材,师父一直嚷嚷,我们一直撒泪光,磨呀磨呀,铁杵都磨成了绣花针,最后大师兄突然站起身,嘴角的弧度无限扩大,灿烂美艳,他拍拍手转身去了厨房,我却在他转身的那一霎那看见了他太阳穴处暴起的血管以及自他手中落下的那株被捏烂了的草药,结果那一晚我们集体呕吐昏迷。
回忆是很美好的事情,只是在很多时候却能将人伤害得体无完肤。看着师父静静地坐在我面前,气息微弱不可闻。屋外竹叶沙沙,碧色漫天,那些弥漫的翠绿几乎能凝成水滴,生机勃勃的色彩,却无法将垂死之人渲染。
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仿佛心中出现了一个小洞,那个空白的小洞正一点点地将心底蚕食,咔嚓咔嚓,无限扩大。双手摊开来,不断地重复着握紧,张开,再握紧,再张开。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紧握的手却感觉不到抓住了什么,而摊开来,却又有什么东西从指缝中流走了。
“师父。”我抓紧师父的衣袍,“师父……不要丢下阿乐……”
师父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如此,我更慌了,拽着衣袍的手越握越紧,以为这样便能阻止即将逝去的东西。
然而这是徒劳的。衣在手中,而魂却在飘散。似乎有一层迷离的白雾将师父笼罩,淡薄几近透明,我想要将之驱逐,却不敢伸手挥散。“师父?师父……”我叫了好几声,却得不到任何应答。
佛祖说: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佛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佛是怀着怎样的一种慈悲,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就像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一般,时候到了,自然该如何便如何。可是当真正面对这所谓的自然时,我却做不到心如止水那般平静。
抬起头,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字诀,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将所知所闻尽数融合。求不得,我便不求,放不下,我便不放,我不相信人会输给天命。我不能让师父就这样离开了,我不要,我不许。
十六岁本就是青春叛逆的年纪,少年们会不计后果地反抗一切违逆自己意愿的事物,即便是天。
我咬破手指挤出血来,想将修为生气凝聚其中然后让师父服下,这么做虽然至多只能将师父的寿命延长数日或是数十日,但却是十分之危险的。仿佛将全身的保护凝聚成矛,破釜沉舟,若出差错那么毫无抵抗力的身体便会被术法以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力量所反噬,而且以一己之力妄图扭转天命,老天爷要是发现了我就死定了。但是我不怕,能救得师父就算我废了又如何。
孤注一掷的诀念在脑中盘旋,只是术法还未凝成,脸上却被大力扇了一道,力道之大,几乎将我甩出屋去。我倒在地上耳里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过后是麻木的钝痛。师父双目剧烈,怒不可支地瞪着我道:“你方才想干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原来这样的表情才是愤怒。我愣在地上不知所措,捂着脸看着师父。师父向来疼我,从未下过重手,即使修习时偷懒会被打手心,贪玩乱跑会被打屁股,可如此这般,我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十六年的经都白念了吗!为师当初说过的话都忘干净了吗!天理不可违,命理不得妄逆!你……你真是……孽障!”
对于师父为何突然活蹦乱跳又有如此手劲反常现象当下却是无法顾及,师父如此生气,那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我连忙双膝跪在地上磕头认错,一下又一下,咚咚咚地砸在地上,地面铺着竹子,虽不比石头硬,但也是能磕疼脑袋的,往时犯错才跪了几刻钟,师父便心疼得让师兄来给我敷药,可这一回师父似乎真是气极,直到我的额头洒出血痕师父也不发一语。
良久,听到一声叹息,淡得几乎散在风中。师父走到我面前,我满心欢喜地抬起头,以为他是原谅我了,却见一双眼眸中翻滚的波涛,目光挣扎。
师父的眼底墨色浓郁。我不解,怯怯地唤了声师父。看着那双眸瞳颜色欲暗,似乎有风暴来袭,我的潜意识中知道师父定是暗有作为,不由得身子往后挪去,却见师父迅速伸手掐住我的下颚,将我禁锢,另一只手飞快地结印。
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印法,师父已将手抵在了我的额头。师父的手冷得我心脏骤然一缩,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握住,只觉一股刺痛席卷,瞬间传遍了全身,顿时眼前一阵发黑,筋骨脉络仿佛被碾碎一般。师父松开手,没了支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的我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师父从来都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只是中间那条分隔线会自动偏离得很厉害,这并不是说他老人家不分是非,其实他只是重女轻男而已。例如师兄犯错,师父会用三百六十五根银针扎在他的身上,让他亲身体验穴道脉络的走向,体会一下什么针扎在什么地方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二师兄犯错,师父就会让他去掏两颗鹌鹑蛋一左一右塞在嘴中,然后一边绕着竹林跑圈一边放声大笑,不然就没有饭吃。而对于我,基本上是放纵宠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算我失手把他胡子给烧了时也只是被罚在院子里跪着。
“师父……徒儿知错了。”我一边抽气一边哀求,剔骨般的疼痛几乎让我发不出声音,额前背后虚汗直冒,风一吹便凉飕飕的。
认错是一门学问,有些人犯错时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犯错,于是就秉承着我又没错为何要认错的想法。大师兄基本上是不会犯错的,就算不小心失手他也会立刻反应过来,在错误铸成前刹住。而二师兄就迟钝一些,师父怒斥他时他虽不会顶嘴反驳,但也会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什么也不说。而我不同,不管错没错,第一件事就是先认错,因为师父说你错了,你便是错了。
我就这样,为自己的狂妄与无知付出了代价,一身的修为被师父封死。
久久不得回应,我挣扎着撑开眼,却看见屋内银光乍现,师父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作点点萤火飘散而去。凡事先认错的招数屡试不爽,此时师父满脸笑容,慈祥而怜爱,那般熟悉那般温暖,我知道师父定是已经原谅我了。
“阿乐,不要让为师失望。”我听见师父这样对我说,直到那慈祥的笑容完全消散,萤火破碎灭亡,一切重归宁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床榻上空荡一片,没有一丝余温,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一个人。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我曾将这句话无数遍抄写在纸上,却终是不能参透半分,佛说得那样风轻云淡,弄得我也觉得死亡不过是无类虚幻罢了。如今身边第一次有人离去,走得那般安然坦荡,那般寂静无声,而我却痛彻身心。
看着空荡荡的一切,终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