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陶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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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不要丢下我，我…”女孩哭得很厉害，呜呜咽咽的语不成调。她怀里抱着的人，周身都是透亮的光，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模样。
女孩不敢再说话，她怕口里呼出的气会把师父最后一丝精魂也吹散了，可光点仍旧越来越多，缓缓升上天去，她怀里的人已经脱了人形，光点越来越暗淡，最后在她手里搂着的只余一些空气而已。女孩倔强的，依然觉得怀里还抱着他，慢慢用手指描绘着他的轮廓，嘴上强挤出个笑容，五官拧成了一团。
“师父…你喜欢看小冉笑，不喜欢我哭鼻子，我不哭了了，你别离开我…"女孩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着，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嘴角像抽筋一般勾起的弧线，要多狰狞有多狰狞。“师父，你教化小冉心里不要有仇恨，可你叫我怎么能不恨呢，他们把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夺走了，我……都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如果不是为了护我，以你万年修为，怎么也能逃出去…"
女孩哭了很久，天已经从大亮变为了黄昏，晚风吹得枯树飒飒作响，夕阳映着落叶，仿佛天在与她同悲。她哭得没了眼泪，只是眼神空洞的望着怀里，手还是那副搂着人的模样，从早到晚都未曾变过。
“师父，徒儿不孝，不能依着你的意愿独自逃走，一个人苟活下去。他们不会放过我，就好像他们不曾放过我族同类一样。走到这一步，哪怕是万劫不复我也要他们陪葬！”她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眼神坚定无比。她们一族本就戾气深重，一直以来，她都是靠着师父的教化，调理内息，以免心智被戾气侵蚀。如今师父的离去，就好像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她的戾气再也压制不住，周身黑烟缭绕，戾气冲天。一声惊嚎，吓得四周野兽惊恐狂奔，四散而逃。
一月以后
小冉跪在一片竹林里已经整整二十五天，她一向是爱吃的，往日一顿不吃边像要了她的命一般，但如今已二十五日未曾吃过任何东西了。竹林里的小兽们已经把她当作了布景，毫无顾虑的来回走动，却不知它们的性命一直悬在她的手里。她的眼里满是馋光，身子虽然未动，眼神却跟着那只没有自觉的兔子飘了好几个来回，只是为表决心，她依然忍耐着。她的手指已经全部陷在泥里，埋得极深，借此来自律。
这样的绝食自虐只会对关心她的人有用，她也正是在赌那个人的心肠。
“陶冉，你这是何苦？逝者已逝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你这样做，他又能活过来？”竹林四周传出飘渺的声音，如丝竹管弦，每一声都滑到人心尖尖上，直叫人混身酥麻。
“琉玉大人，你终于肯出来了么？”陶冉知道刚才琉玉在用催眠之法，试图平复她，开导她。但是这次陶冉铁了心肠，丝毫不为所动。她只盼琉玉能快些出来见她，再熬下去，只怕她会丧失心智吃了这竹林里的所有活物。
陶冉言语之间，一缕青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人形的虚影。五官尚且看不清晰，只是身姿，已经让人有顶礼膜拜的冲动。这便是琉玉，传言，从轩辕黄帝时代他就已经存在于天地之间，众神或寂灭身死或长眠于世，他却与天同寿。是现世为数不多的上古神祗。
相传琉玉以前也是灵怪出身，历经三灾五难，终于修成神身。她虽不是仙灵，但却是琉玉从小看大的，不管她身世为何，琉玉多少对她存着一丝怜惜。他们此次被人追杀，本就想到琉玉这来避难，谁曾想，到达这片竹林的只余她一人。
“琉玉大人。”陶冉只唤了名字，而后重重的叩头，一声一声的撞在地面上，将泥土染得殷红。
“你师父故来与我交好，现下他殒世，我本该照拂于你，让你忘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你却一意孤行…”琉玉随手一挥，便将陶冉包裹在墨绿色的光团里，阻了她继续自虐。“你这般，枉费他舍身救你。”
“陶冉自知顽固不化。我亦非神佛，绝情弃爱，无怨无恨，看破生死。”
琉玉手指一抖，小厮言下之意，是在责备他妄顾多年好友情谊，算至此劫却不渡化，睁睁看着友人魂飞魄散，六界之内，再无此人。陶冉却不知，琉玉曾经阻过劝过，她师父当时也同她一般固执。
“我出不得这片竹林。”琉玉垂下眼帘，虚影之中隐隐有黯然神伤之色，叫见者也随之心情低落。“他自愿以命换命，明知身死，却执意救你。你这般草菅自己性命，妄负他一番心意。”
陶冉周身一震，心坎像被烈火焚过，面色晦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鲜血顺着鼻翼滑下，凄惨的触目惊心。“他竟知道…他竟一早知道会是这样？”
“你现在既然明白，便撇了那些爱恨情愁，安生的活吧…”
“不可能！”陶冉双目已然赤红，生生打断了琉玉的安抚。那些都是她不需要的，唯有仇恨才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因为除此之外，她已经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我只求您，足了我的心愿，此后，自生自灭，断不连累神尊。”
“我岂是怕你连累？你…简直顽石。”这小厮说话句句伤人，若不是琉玉少有那些仙家脾气，只怕早将她逐出了竹林，眼不见为净。
陶冉紧捏着拳头，满是泥泞的指甲活生生陷入肉里，疼痛毫不自知。她知道琉玉句句话为她，可偏偏忍不住拿话噎他。她心里还是记恨的，恨琉玉没能将师父绑在竹林里，让她自己受了死道。现在她心已入魔障，言语里再也不藏不掖，连客套话也省下了。
“我族已被诛杀殆尽，唯余我一人，四下流落。仙族欲抹灭我，妖族避我如蛇蝎，魔族对我置若罔闻，人鬼之道更是容我不得。放眼六界，俨然已没有我容身之所，是师父救下了幼小的我，传道授业，让我又看见活着的希望。这世上，他是唯一认同我存在的人。便是琉玉大人您，也是看在师父的面上，才正眼看我。现在师父已死，陶冉也跟着死了，我苟活于世，除报仇之外，再无甚眷恋。”只言片语，虽然不长，语气也温婉平静，可寥寥几字背后又藏了多少心酸和眼泪呢。陶冉本就是市侩的一族，七情六欲皆盛，不同于仙佛一般，能不为人悲不为己伤。
“嗔痴妄念。”爱离别，求不得。琉玉无奈摇头，只觉陶冉无药可救，恐怕只能封了她记忆，方能留一本心。但陶冉本是恶兽，一生皆苦，怨天恨地。若不是她师父教化了她，只怕早已深入魔障。如若封了她关于师父的记忆，只怕治标不治本。若是将记忆全部清除，那简直与杀人无异。陶冉本就少人怜爱，若是连她自己都不曾记得自己是谁…琉玉实在下不了这个手，但是答应陶冉的条件也是万万不能的，因为陶冉的要求简直与求死无异。
陶冉求得不是别的，乃是引魂魄，练真身的禁术。说穿了，就是生生将魂魄与真身分离，先将魂魄置于特殊容器之内，再将真身与内丹一同入鼎，练化九九八十一天，练成妖器，最后引魂置入其中，成为有毁天灭地之力的妖器。说是毁天灭地，未免有些夸张，具体功效还要看魂魄与妖器本身的实力，以及切合度。还有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魂魄的意志，如若不是自愿的话，魂魄与妖器很难切合，强行引入器内，只会让妖器毁灭。
但凡修为高点的，有谁愿意被炼化成器？所以这一禁术近两万年来，没人成功过。
琉玉毕竟是神，他虽然曾经憎恨轩辕一族，但那都是往事尔。修成仙身那一刻起，他便放下了。他心里虽没有天下，却做不出助纣为虐的事，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陶冉一步步错下去。他知道此刻不帮陶冉，陶冉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我答应你也是有条件的，你若能完成，我们才有后话可言。”
“琉玉大人只管开口，陶冉一定办到。”
“我被困在竹林已万余年，如今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变迁，沧海桑田。你若去煜生仙人处盗取昆仑镜，我便能出去。”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去办。”陶冉是雷厉风行的人，确定下目标马上就想行动。
“慢着。”琉玉按下她，“你若是想屠宫夺宝，我劝你还是尽早打消这念头。煜生上仙此刻在仙界地位卓然，哪怕你师父在世，也不是他对手。”
“休要毁我师父名声！煜生小儿，我还不放在眼里。”
煜生长陶冉五百余岁，琉玉不知她这“小儿”是如何叫出口的，暂且不与她计较。“他乃钟山烛阴①之后，承上古神力，虽才破壳千余年，却已吸收日月精华万载，力量不容小视。你单打独斗且胜不过他，更何况他琼华宫内千余弟子？”
“我偷了就跑，他也耐我不何。”陶冉心高气傲，断然不会承认那个卵生动物强于她。
“他琼华仙宫的结界，岂是那么好破？恶念越重反噬越强，以你这般心态进去，只怕凶多吉少。”
“想来琉玉大人这么说，已是有了完全之策，你只管说来，我做便是。”
“拜如琼华仙宫门下，当煜生弟子。”
“不可能，我一生只有一个师父，断然不会屈居那卵生动物门下。”陶冉连忙打断，若不是面前的人是琉玉大神，她真想站起来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我只叫你装样盗镜，你要是拉不下脸也随你意，只是你求我的事这便无需再提。”琉玉的虚影渐淡，装样离去。
“我…好，我答应神尊…事成之日，便是陶冉复仇之时。”她牙咬得老紧，一脸不情愿，但深知此时不是任性的时候，万事都得以复仇为重。
交易达成，琉玉却是怀了另一番心思，他只盼煜生“仁爱、宽厚”的好名声不是空谈，能将蛰伏在他门下的饿狼教化成善犬，洗净铅华。
注释①：记载于《山海经》之《海外北经》与《大荒北经》。其曰：钟山之神，名日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启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西北海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煜生烛龙之子，卵生龙族。其名取自照耀苍生之意。
本来不想现在放出来的，只是觉得平波直叙没什么意思，所以穿插个番外先。还有就是，陶冉和她师父是绝对纯洁的师徒关系，好比父女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陶冉（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