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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性命之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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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月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着,新鲜的空气涌入鼻息的感觉让她贪恋异常,好像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但她灵魂深处真实的被烙印上了死亡的恐惧,这让她止不住的干呕。
并不是梦境,没有长老的审判,没有姐姐的身影,没有沼泽,甚至,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这个身子太过娇小,约莫五岁模样,只要稍加留意,便能觉出不对。她一边喘息,一边左右观察,不看还好些,这一看下来,她又止不住的恶心——这是乱葬岗,她此刻正在两具冰冷的死体上坐着。
她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心脏由于刺激,剧烈的起伏着,好像随时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乱葬岗里大多都是男性乞丐,有的已经死了多日,面目狰狞,恶臭难闻。她才进入这具身体,一时之间未能统领感官,当能觉出气味的时候,她已脸色惨白,吐也吐不出东西来,唯有跌跌撞撞的跑起来,希望尽快远离这里。
这不是地狱,她一遍又一边的告诉着自己。但对于一个才十八岁的女孩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心里承受范围,让她一时之间无所适从。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前世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大罗神仙,今世才注定了要承受这些痛苦。
月亮被蒙了一层薄纱,让前方的路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她跑得太急,一不留神被枯树枝拌了个正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沙石磨破了她的额头,她下意识的想控制细胞再生,但却只能感受到伤口周围的细胞,不能控制愈合。血顺着鼻梁留到嘴角,温热腥咸的味道提醒着她还活着,并且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她。她用手捂住伤口,但却不知道该如何止血。现在手足无措的样子,真真就像是几岁的孩童。
若是前世,人人都知道他们月埠(bù)族是七大宗族之一,修习控制自己身体的秘术。这个“控制身体”并不是人人都能办到的四肢能动,五官能感那么简单。而是彻底的控制自己——血液,器官,皮肤,骨骼,甚至是全身上下五百多兆个细胞。她前世修习浅薄,但最基础的控制血小板和表皮细胞,修复创面还是会的。在月埠族里,就连小孩子都会这项最基础的秘术。
月埠族靠水而生,其饮水有增强神经的功能,最开始建族的人只是感官比较发达,反应更快,动作更协调而已。几千年下来,族人们渐渐研究出了这水的奥秘,与人体的秘辛,开始通过发达的神经线控制更小更细微的地方。衍生到他们这一代,最强的人已经能控制全身上下百分之七十多的细胞了。这是千年遗传基因传承下来的秘术,也是月埠族的骄傲。所以月埠族又有不死人的称号,身上无论大小伤口,包括大脑和心脏损伤,他们都能及时的细胞分裂,调动细胞修复再生。杀死高等月埠族非常困难,只有用火烧尽细胞,或让每个细胞全部窒息断氧,或者开颅取脑毁灭中枢神经。这项能力让月埠族稳稳的位居七大族前三之列。
月琰还记得,最开始修习治愈之术时非常困难,她的天赋不高,只有一遍遍的在手臂上划伤口,让痛觉神经帮助她感知伤口周围的细胞并进行修复。痛觉神经是最容易感知和掌握的一种神经,但她修习起来依然是吃力的,整整花了半年时间才学会基础的表皮治愈术。虽然她的同学最慢的花了八个月,但她姐姐,仅仅一天不到便学会了。老师对她非常失望,甚至私下觉得她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根本没有遗传月埠族族长的优良基因。其实她这样中等偏下的水平并不是最糟糕的,但她却有一个身为族长的爹,一个大祭祀的母亲,还有一个全族第一的姐姐。她的碌碌无为给家里造成了很多负面影响,以至于父母多次因为她的事情争吵,甚至讨论要让她休学,一辈子在家里呆着。如果不是姐姐极力帮她争取,可能她这一辈子都出不了家门。
现实往往都是这样残酷,幼时她也发奋图强,理论知识背地滚瓜烂熟,丝毫不错,但体制却让她的知识派不上用场。学习愈合之数时,身上的伤口比谁都多,但愈合速度却每每不尽人意。父母不让她继续上学,不让她离开宗族,她据理力争,急得双眼通红,却比不上姐姐三言两语,人和人的命运真的不一样。她也是人,也会不甘,也会委屈,也希望有一天能在爹娘怀里撒娇…换了一副身体之后,她虽然害怕,心里却是暗暗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死,庆幸能有一段新的人生。
年龄小的孩子大脑处于发育状态,发散性思维比较广,短短一瞬间竟联想出了这么些事,连身边多了个人也未曾注意到。当看清树上真的有人时,月琰吓得直冒冷汗,一种强烈的不安从心底蔓延全身。
“你以为躲在尸堆里装死,我便分辨不出你的气息?”男人阴沉沉的开口,言语之间,好像认识身体的原主人。
月琰不敢开口接话,男人太不友善,她不想在一天不到的时间里被杀死两次。
“原以为你正面冲过来挑战我,至少会把那些尸体全吃掉补充体力,没想到…”话说了一半,男人便不再开口,只是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孩子,给人的感觉似乎变的和以前不太相同了。眼前这个人却只是迷茫的望着他,眼里毫无戾气。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月琰每个字都听懂了,但它们连在一起,她却觉不出里面的意味。吃掉尸体?难道外面世界的人(月琰从没离开过宗族,因为能力太差,一直被变相囚禁在宗族里,免得放出去给族长丢人。)已经穷凶极恶到啃尸噘骨了么?此时月琰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到底是何生物,也不知道这已经不是她所熟知的世界了。
还未等月琰想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男人已经翻身而下,须臾之间,掐住了月琰脖子。这具身体太小,男人是直接掐着她脖子将她从地上提起来的,脖颈不但要承受男人的力道,更要承受身体的重量,这样下来,不消片刻这具幼小的身体便会死亡。
上天是嫌她没死透,所以专门派人来再送她一程么?所谓新的人生,便是要她在不到一刻时间里,二度丧命?眼下已经来不及弄明白怎么回事了,蝼蚁尚且偷生,她不想死。有什么办法…对了,月埠族的基础秘术——气管移位之术。哪怕明知不行,她现在也不得不试一试。
濒死总能让人体潜能爆发,虽然这具身体并没有继承月埠族的基因,但神经线却比之前的身体敏锐百倍千倍,似乎蕴含着更加让人意想不到的能力。重新获取氧气的一瞬间,月琰便不那么难受了。她缓和的神情暴露出她的状况。
“果然是个孽障,哼。”一声冷哼,好像早就料到不能轻易杀死她,男人左手一挥,袖口里窜出一团蓝色的光电,瞬间笼罩了月琰的全身。“待回琼山,炼化了你的元神,祭我徒儿。”
男人松开手,也不言语,腾身便飞向星空。蓝色的光球迅速跟着他的步伐飞腾起来,带着月琰飞向天际。这是月琰第一次靠月亮这么近,好似伸手就能触碰银色的光辉。月亮是月埠族的神物,神圣高洁的象征,所以月埠族以月为姓,世世代代供奉着月神。如果真的有月神,能不能救救他可怜的子民呢。
“你为何要杀我?”她虽然不知“炼化元神”是何意,但男人的杀意却是昭然若揭的。
月琰附在光球的内层,这玩意看似气泡,实则如钢似铁,异常坚固,月琰甚至不敢肯定声音能否从这里面传出去。这身子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童,能同眼前这个男人有何深仇大恨?
“自作孽,何须多问。时至今日,你亦不知悔改,妄我之前一心教化你。和你这个畜生,果真没有道理可言。”男人浮在云端缓缓前进,月光照耀着他,月琰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人的背影,男人用琉玉簪子轻柔的束着一戳头发,温婉淡雅,好似神仙一般。
“我不过五六岁,能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让你非杀我不可?”月琰内心急躁,不知此刻该如何脱身,事实上,她现在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不知晓,却白白摊上了要命的人。
“五六岁?”男人突然转身飞向月琰,一张脸在月琰面前无限放大,直到与她隔着气泡,面面相觑。
细细看清他的五官,果真如同神灵一般俊美,眉眼细长,双目紫光粼粼,鼻梁高挺,眼窝深邃,轮廓精致却不夸张。即使是在能自由控制表皮细胞变幻样貌的月埠族里,这个男人也能算是佼佼者。他一脸正气浩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这样虐待儿童有何不对,倒让月琰凭空觉得身体原主本就是个大奸大恶之徒。
“千年妖兽,何必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千年妖兽?那是什么…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这身体的原主到底干过什么。月琰一直在尽力的保持冷静,试图通过与男人的交涉,获取更多活命的情报。但是男人说的话,她真的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妖兽”这歌词,她前世从未接触过,也许是自己太孤陋寡闻。眼看沟通障碍,她急得快哭了,鼻子一酸,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好似决堤的黄河。月琰是不会嚎啕大哭的,只会闷声抽泣。她向来害怕哭声被父母听见,这是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这样将软弱暴露给人看,只会平添更多嘲讽,她习惯如困兽般自舔伤口。但却不是说她多么坚韧,只是鄙夷和否定声音中成长的人,往往更会自我保护,强装镇定。但是这一次,她终于还是止不住眼泪,也许是压抑的太久;也许是体会过死亡,本能的恐惧着。
“你居然在哭?”男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连云也不腾了,就那样俯首而立,呆呆的看着不及他大腿高的小孩。茫然的问道,“你是为云殷难过么,还是只是贪生怕死呢?”
刚刚还在庆幸新的开始,刚刚还在憧憬新的人生,现实却无情的打破了她那丁点愿望。她想说,她只是在同情自己不幸,鄙夷自己的无能。但是她不能这么说,男人的提问无疑是她此刻挣扎的最后筹码。
傻子都知道,该选前面那个答案。但要是太做作,太明显,会适得其反。于是月琰选了比较折中的答案,她说:“我是贪生怕死之辈?”话一出口,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这不像是五六岁孩子该说的话,她心里漏了一怕,随即狂跳不止,深怕出了纰漏,最后的机会也从手里溜走。
男人出乎意料的没有否定她,“猖狂如你,倒是不怕死得很。”
“我真的不记得了…”她争取到了一次与男人谈话的机会,茫然如她,现在首要的便是弄清楚怎么回事,这样才有挣扎的可能。“也许你觉得我是在诡辩,但是从刚刚醒来开始,我脑子是空白的,什么也不清楚…刚才只是觉得心里莫名的很难受…如果你愿意的话,最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再杀我也不迟。”
张口询问比旁敲侧击来得直截了当。男人若是信了,她便有了一线生机。男人若是不信,左右都是一死,她也并不吃亏。
男人沉默许久,最终也没说信与不信,继续带着月琰飞行。这几乎让月琰的心沉到谷底,但是她此刻做不了什么,亦不可能大吵大闹叫男人放了自己。她只能静静等待,最少男人并没有一口反驳她,应该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