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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尾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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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篝火渐弱,夜深回营已是亥时,士兵皆有三分醉意。
沈枳以手支头看着天空发呆,有雪纷纷扬扬落下,不一会儿就是满地莹白。
顾洵起身回到营帐拿了一件狐裘给她披好,陪着她坐了半响才轻轻叹口气:“将军,夜深了,回屋吧。”
她却不答话,顾洵也不催,就那么目光空寂地看着远方,安静地陪着她。
好一会儿,雪下得越来越大,风声呼啸刺耳。顾洵收回目光,认真地看着沈枳问道:“若是……今日我劝你辞去将军一职,回归故里,你会如何?”
“国一日不太平,我沈枳便一日不会离去。”没有任何余地,沈枳斩钉截铁地说到,“除非,我死。”
“我知道了。”顾洵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勾起唇角道,“我陪你。”
许是夜色太过温柔,沈枳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脸上飞上红晕,她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敷衍了几句之后连忙匆匆起身回了营帐。
第二日一早便有齐国的使者过来,说是有阵曲奉上。
沈枳得到消息时正在和顾洵商量对策,如今的漠北和一年前的相比,不知为何,总给他们一种风声鹤唳的感觉。
阵曲送来当日,沈枳备齐人马在前方迎接,顾洵看着沈枳欲言又止,却终究只是默默跟随。
齐国使者行了个大礼,双手将阵曲奉上,沈枳正欲接过,那人却趁她不注意从袖口中就掏出了刀准备刺杀。
还好一旁的顾洵早有准备,眼疾手快一把就夺下了他的刀,将人拥入怀中。
“顾洵,你,你怎么样了”沈枳抖着声音问道,其实这六年来顾洵也不是没有为她挡过刀,只是没有像这次这般严重。
漠北弯刀出了名的锋利,只是轻轻一握,掌心就满是鲜血。顾洵虽是带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面具下方的唇,却是苍白不已了。
刀上有毒!
沈枳赶忙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从伤口处吸一口,又吐掉。如此反复不绝,直到毒血消失,然后又扯下衣襟包扎好。
抬眼看去时,却发现顾洵噙着笑看向她,整个人温柔不已。
她一愣,往后一缩,挣开了他的怀抱,气氛有些尴尬,沈枳正欲翻身上马,军营里却突兀地响起了号角声。
二人飞快对视一眼,急忙步履匆匆赶至中军营前。
火把点燃,营地里数十里都是匆匆忙忙的人群,有士兵已经齐刷刷列好队伍等候命令。
沈枳裹紧狐裘快步走到副将面前,眼眸凌厉地扫视了一圈,语调上扬质问到:“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想起了号角声?”
副将脸上的汗涔涔落下,咬着牙道:“巡逻的人马喝了酒,竟然没有发现北面隐藏着埋伏军!下军营三千,全数,歼灭!末将失职,恳请将军赎罪。”
沈枳一愣,来之前的确是想过对方会有所行动,但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先是破阵曲吸引注意力,而后又是刺杀,再之后就是埋伏。她皱着眉,这种激怒方法实在太过拙劣,像是在故意挑战她的忍耐力一般。
只是不巧,她偏偏吃这一套。
沈枳冷哼一声,目呲欲裂瞪着前方,胸中燃起熊熊怒火。她手指紧攥成拳,用力地锤了下去,刹那间桌案被拍得粉碎,她咬牙切齿道:“找死!”
顾洵察觉不对,马上按住了她的肩膀,声音清冷:“阿枳,冷静一点。”遂即马上不容置疑地吩咐下去,“召集兵马,派夜袭军先去打探一番,天明以后立马向齐国下战书!”
副将得令下去,沈枳也缓和了过来,顾洵倒了杯茶水给她,颇有些无奈:“你啊……”
这是老毛病了,沈枳一动气便会胸口堵塞,儿时还差点因为这个毛病而死去。
她叹口气,俯在顾洵颈窝闷声说道:“我就是忍不住……”
顾洵低笑一声,给她系正狐裘,正色道:“走吧。”
第五章
日上三竿,军队已经集齐,顾洵勒马调头去点兵,走之前还嘱咐沈枳道:“阿枳,我去去就回。你……先不要冲动。
沈枳嘴里应得好好的,顾洵一转身,她就举着长枪没入了敌军阵营。
本来就是打着奉上阵曲的幌子,齐国的人马几乎都聚集在一处,突地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白色的身影在其中游走一路,赫然倒下数十人。沈迟顿时大惊,赶忙喝令起士兵列阵。
可是已经迟了。沈枳长枪挥舞,所过之处,犹如死神的镰刀。
有热血喷薄而出,沾染到脸上,她杀红了眼,整个人犹如踏着黑云而来。
她手里的兵,都是一步步跟着她走到今天,损失一个都会心痛不已,何况如今一下子折损三千,这让她如何不恨。
沈枳素来胆子极大,身手又好,可是总归是女子,又是靠着一腔怒火支撑而下,不一会儿力气便被消磨殆尽,本来舞得滴水不漏的枪渐渐慢了下来。那边有武艺高强的人马赶到,取箭,弯弓,直直地飞了过来,她头一歪,却不小心滚落马下。
战马惊慌,扬蹄而起,眼看着就要重重落下,沈枳惊慌之下,竟不知道如何是好。恐惧自瞳孔中慢慢放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飞身而至,长臂一勾将她带起,茶香溢满鼻尖,将呛人的尘土味硬生生压下去了几分。她费力睁开眼却刚好看到了一张狰狞的面具,是顾洵。
沈枳愣愣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疑惑,她忍不住拉了拉顾洵的衣角,迟疑着喊了声:“顾洵……”
顾洵还未来得及应声,箭雨就呼啸而至,带起刺耳的风声。
那边传来沈迟气急败坏的声音:“给我放箭!”
顾洵赶忙抱着沈枳翻身上马,长鞭一挥,战马吃痛疾驰起来。玄铁制成的弓拉出来的箭又远又准。身后有马蹄声渐进,是几个武艺高强的士兵追了上来,手起刀落,直直地砍中了马腿,褐色大马向前一跪,将人狠狠栽落。
他抱着沈枳就势一滚,长枪刺下,险险擦过沈枳的肩膀,见又是一枪落下。顾洵赶忙将沈枳一推,枪头刺入肩胛骨,刺目的红色晕染了青衣。
顾洵勉力还想去拉住沈枳时,却发现她早已被士兵绑了起来,沈迟慢慢踱步而来,闲闲地笑了笑:“顾洵,你太自以为是了。明知道破阵曲不在也要过来,何苦?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以破阵曲换沈枳一命可好?”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伤了我的人,还敢对我如此,你到是第一个。”顿了顿,声音更加冷凝,“破阵曲在我手里,怕是上头那人告知你的吧,也罢,本来已经答应得好好的了,他非要逼我到如此地步,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
陈国军连日里的气氛都是紧张不已的。
先是主将被抓,军师顾洵大动肝火,连夜里整肃军纪,处罚了一众失职的人。
而后远在皇都帝王左连楚居然御驾亲征,来到了这漠北。
才一来,顾洵就举着长剑抵住他脖子,素来清冷的面容此刻却青筋暴起:“我明明都已经答应你了,拿下这齐国,你为什么还是要动她?”
左连楚闷哼一声,继而漫不经心地说了句:“若只是用她的病来牵制你,我觉得太不靠谱,你这人诡计多端,若有变数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再说了,我可没有逼她,是她自己闯入敌军之中的。”说着,他冲顾洵勾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你说,是也不是?破阵曲。”
没错了,顾洵眼眸一冷,自六年前左连楚发现了他会破阵曲之后,就有意无意的用沈枳来牵制他,利用他。
而三年之前他终于是再也忍不住,竟然派人趁他不注意给沈枳下了毒,三年过去,将沈枳的身体掏空了不少,一个练武长大的人,到如今竟是连漠北这点寒意也受不住。
之后两人达成协议,顾洵为他拿下这半壁江山,而左连楚为沈枳解毒。
想起往事,顾洵气血攻心,心下又担忧不已,却终究是颓然放下了手,恨声到:“若不是为了解药,我真恨不得当场杀了你。”
之后转身离开,手指攥得紧紧的,整个人犹如一头发怒的凶兽。
第六章
两军对垒,主将先互相交换战书。
沈枳不在,将军一职自然是到了顾洵的身上。
顾洵出战前再次去找了左连楚问到:“若是我帮你拿下这块疆土,那么阿枳的解药,你可别忘了。”
上方的天子嘴角带笑,眼神迷离:“自然。半壁江山换沈枳的命,这买卖值了。”
顾洵冷笑一声:“十余年的情分,亏她还傻傻地当了真。却不想你早已是将她推入了火坑之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左连楚手一歪,美酒入口,清冽的酒香弥漫军帐,“顾洵,你是个可怕的对手,我几乎布了六年的局才让你走到这一步,要不是你的软助太过明显,这江山指不定就是你的了。”
顾洵掀唇一笑,再不多说,步履坚定地走了出去。
或许直至如今,那人也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东西。这天下又算得了什么呢?就算是整个天下拱手至他眼前,也比不上沈枳的一颦一笑。
他轻轻眯起眼,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姑娘,小心翼翼将快冻死的他捡回家的场景。
自那时起他就跟在她身边,伴她长大,护她安好,最后,看她长成如今这么豪气万丈的模样,看她一颗赤胆忠心交付错了人却是无能为力。
耳边传来寒风凛冽的声音,他回过神来跨上战马,素手一扬暗红的披风犹如蝶翼一样展开,披在他修长的身躯之上。
跨上战马,战鼓擂得士气昂扬,顾洵大喝一声:“列阵,进兵!”
大漠黄沙弥漫,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扬起滚滚尘土。
漠北长河边,两军对峙,金戈铁马,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肃杀。
沈枳被挑挂在马上,浑身上下布满鞭痕,白色的狐裘上满是触目惊心的血迹。顾洵握着马绳的手不自觉勒得更紧,他面具下的眸子中是刻骨的沉静,凝声道:“有什么条件就直说!”
“爽快。”已经升级将军的副将狰狞一笑,“交出破阵曲,就饶沈枳一命。”
顾洵冷笑一声,自怀中掏出一叠纸举起来,语气幽冷:“我数三下,不放人,这破阵曲就要被我毁了!”
“等等,你又怎么能保证这是真的?”那边的军师慌忙喊道。顾洵睥了他一眼,也不做解释,双手虚空一划就是一柄琴凭空而出,他修长的手指仅仅轻勾了几个语调,整个漠北就刮起了飓风,战马扬踢嘶吼,士气滔天。
果然是真的破阵曲!
齐国将军大喜过望,一拍马背将沈枳送至顾洵身边打算交换破阵曲。
他随手将曲谱扬洒开来,任由众人去抢夺也不理会。翻身下马,将沈枳解绑拥入怀中,声音微微颤抖:“阿枳……”
沈枳费力睁开眼,苦笑一声:“呵,顾洵,抱歉,连累了你。”而后缓缓阖上眼,眉宇之中满是倦色。
事已至此,她若还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这一出戏,大概是还在皇都就布好了吧,左连楚深知她性子冲动,于是以她为饵深陷敌军,再用她来威胁顾洵弹奏起那破阵曲,夺下另外半壁江山,虽然不知道他从何得知的,但破阵曲在顾洵身上的消息,怕也是左连楚派人放出去的。
所以齐国的人马才会想方设法抓住她,左连楚便趁机向顾洵施加压力。
只是她没有想到,以她和左连楚十几年情分,他竟可以利用她利用到如此,不留一丝余地。
顾洵看着她,目光复杂,刚将人安置在马车之中,沈枳就睁开了眼,眼中充斥着悲伤:“顾洵……”
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他会就此一去不复返。
顾洵一愣,继而勾起一抹笑意:“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顾洵。”她狼狈地爬起,死死拽住顾洵的衣服摇着头,“不要去好不好。不要响起破阵曲好不好?”
他惊诧地看着沈枳,有过一瞬间的呆滞,但很快便一笑:“你怎会有如此想法?不会的。”
无论怎么劝说,沈枳都只是拼命摇着头,就是不肯松手。顾洵摸了摸她的头,一脸宠溺:“你啊……”
当日被他自马蹄下救起,心中就早已怀疑破阵曲就在他身上,而眼下这话已然证实了她心中的疑惑,当下眼泪便滑落了下来。她性子素来要强,即使十二岁进入军营中一路刀口舔血过来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可是现如今看着顾洵,却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不断滑落。
“顾洵……”她手指兀地抓紧,关节泛起白色,“不要去,我求求你了。纵使山河动荡,遍地血色,若要以你的生命为代价,我也是不愿的。”
她虽然心系天下,六年之中南征北战就是为了统一天下还黎民百姓一个国泰民安。
可是若要她以顾洵的命去相抵,又是何其残忍的一件事?
第七章
“阿枳,我素来不在乎这江山,从始至终,我在乎的,唯有你一人而已。”他动作温柔替她把狐裘拉好,将面具缓缓掀开,俊美妖冶的面容让沈枳看得一愣,那双熟悉的丹凤眼更是让她情绪几乎崩溃,身体上涌上阵阵寒意,继而狠狠地抱住了顾洵的腰身:“你为什么要带上面具,你害我认错了人三年。三年前救我的人就是你对吧?那灭燕的破阵曲,也是你为我而响对吧?”
顾洵苦笑一声,抚着自己的脸轻声到:“如今你看到的这幅面皮,不过是破阵曲前奏支持起来的罢了。三年前那一役,已是将我容颜俱毁,我不得已才会带上面具,却不想你将他错认成了我。”
看着沈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轻叹,含笑将人拥入怀中:“阿枳,你不必难过。洵,乃是心甘情愿。”
他原是破阵曲中的灵魂,后来北疆名将苏永祭发动可以斗转星移的山河永祭之阵法,天地的变转将他逼出曲外,修炼百年才堪堪成了人形,之后快要冻死之际被沈枳捡回家中,一晃眼,便是如今。本来就修为不够还勉力支撑着想起了两次破阵曲,如今再撑着弹奏这第三次,已然是强弩之末了。
世人皆不知道,破阵曲不但可以增加士气,弹奏起其中的不同段落,便可救人性命,只是被救之人会悉数遗忘施救之事。
他救了她两次,十二岁那年,沈枳闹着要去军中被老父阻止,气急败坏之下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差点死去。
十五岁那年她带兵攻打燕国,差点死在马蹄之下,那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响起破阵曲。
可惜,两次醒来,她问他的第一句都是:“你是谁?”虽然日后会慢慢地恢复记忆,但是终究,她从来不记得他救过他。甚至在记忆中找了另外一个人代替。
想到这里,顾洵觉得左胸口有些微微地痛意。他原是曲魂,心境也如这阵曲一般刚硬冷酷,毫不留情。只是这么些年岁过去,沾染上了烟火气息,变得更像个人,也学会了心痛喜欢乃为何物。
眼看着前奏的余调已快响完,那边齐国的使者弹奏了几次发现没有用之后,已经隐约有了起兵的架势,他终于狠心地松开了那个拥抱,冲她温柔一笑:“阿枳,保重。”
说着巨大的屏障将沈枳包裹在里面,绝无可能再前进一步。她看着那个盔甲覆身的背影,绝望一层层地漫了上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长空:“顾洵,不要!”
顾洵没有回头,他走得很慢,也跟坚定,行至军前,以一己之身面对千军万马,却是不输气势。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赌局,他以毕生修为加上这条精魄,换沈枳此生,平安喜乐。
那曲《破阵曲》,是沈枳此生听得最为冗长的乐曲,音韵铿锵肃杀,铮铮入耳,眼前的角色开始变幻。
她看到那个男子身影渐渐地变得透明稀薄,揉入到那柄巨大琴身之中。她拼命想要拉住,却无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眼前一黑,终于是晕了过去。
耳畔似乎是还在回响起他的声音。
“阿枳,不必难过,洵,乃是心甘情愿。”
“阿枳,保重。”
他似乎是不懂,她沈枳宁可是死在战场上,也不舍得他来以命相抵。
沈枳梦到了年幼之时,顾洵弹起曲子将十二岁的自己救起,将十五岁的自己自马蹄下拉出。六年的征战中他每次都是静静陪在她身侧,为她挡过一百零八刀,原来……一直都是他,也一直……只有他。
她这一生信错了人,伤害了人,最后还要害他以命相送。
平安喜乐啊……可是此生空余她一人,如何来平安喜乐?
后记
沈枳醒来时已经身处雪地之上,抬眼望去是千余里茫茫大雪,毫无生机。虽然只着单衣,她却不觉得冷了。
脚边窝着一个团子,她将他摇醒,正欲开口,却愣住了。
这孩子的面容,竟和顾洵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孩子揉了揉眼睛,如同顾洵一样的自唇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清冷:“姐姐好。请问……这是哪里,我……我是谁?”
沈枳濡湿了眼睛,大雪已是将一起覆盖,百年苏永祭将北疆变成漠北,想来顾洵这一曲又将黄沙还给了白雪。一切俨然已经是新生。
左连楚怕是千想万想,也没有猜到顾洵自身,就是那破阵曲。更没有想到,破阵曲的原意,不只是大破敌军,更是,湮没一切重新开始。
“你……你叫顾洵,这里,”她顿了顿,眼中浮现星星点点的笑意:“是我们以后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