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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半山腰的紫茉莉 三年后的 ...

  •   三年后的一个初春的早晨,紫莉踏上了去杨家村屯的路,因为这天正好是紫茉的忌日。跟紫莉一起去的,还有万江。这时候的万江已经今非昔比,他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工厂,还聘用了几个大学生在为他打工。这次去杨家村,他是开着自己的小车去的,经过三年的努力,他不单事业有成,也眼看就要收获爱情了。他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不懈,紫莉终究会属于他的。
      车子开到小石桥那里就再也不能开了,他们下了车,直接去了万江家的老宅,打算拿一些东西,再到茉莉园去。紫莉的父亲已经于一年前去世了,他们家的老屋也荒废了,没有人住那儿了。所以,他们每次回来,只能在万江的家里歇脚。
      万江的母亲一大早就忙活开了,烧了一桌子的菜。在紫莉看来,万阿姨也老多了,因为个子不高,又很胖,走起路来显得特别吃力。加上头发也掉得差不多了,背也有点弓了,远看近看都是个十足的老妪了。
      看到紫莉和万江一起回来了,万阿姨显得特别高兴,拉着紫莉的手家长里短地说了一通,看到万江在一边催才说:“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我今天做的菜多,也顺便去看看你爸。”
      于是一行四人从村里出发了,但万阿姨执意要先去万江爸爸的坟上,说先挑远的祭奠,然后一路往回走,显得轻松些。但万江他爸的墓在山那边,如果沿着河沟走,就多一倍路程。翻山走吧,只有五里地,就征求万江和紫莉的意见。
      万江和紫莉异口同声地说:“随便怎么走,反正都是要去看望的人。
      三个人一起出发,走过小石桥,再沿着河沟往东走一段,就看到一座山。紫莉以为 ,事件已经过去三年了,一切的伤痛都会随着时间平复的,可今天猛然一看到它,心底的疼痛忽然又复苏了,像潮水般涌上他心头。
      三年前,那个黑暗的夜晚。她记得她跌跌撞撞地下了山,通知了村里的人。那一天,几乎全村的人都出动了,他们举着火把,搜遍了半座山,终于在山脚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陈斌。当时,有几个有经验的人就说,不用去医院了,从那么高的山上摔下来,不可能存活的。可紫莉不信,硬是趴在他身上,不顾旁人的顾及,嘴对嘴对他做了半个小时的人工呼吸。后来120来了车,把她和陈斌一起送去了医院。她当时因为是在那种情况下,甚至不知道自己也受了伤,只是伤得没他重。
      到了医院后,陈斌就被推进了抢救室,而她也昏厥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等她一恢复了意识,就马上打听陈斌的消息。可那里的医生说,他因为伤势太重,当天夜里就被他的家人转院走了。紫莉心急如焚,可又无可奈何。因为她自己也有骨折,不方便亲自去找他,可别人是根本不可能帮忙的。
      等她自己的伤好了一点,马上就跑到他家里去,可谁也想不到等来的却是噩耗,他的家人说,他因为伤着了内脏,引起器官衰竭,已经撒手人寰了。
      紫莉不知那些黑暗的日子,自己是怎么挨过来的。要不是因为考虑到年老的父亲,她真想也跟着去了。那个被她害了而又救了她的人,就这样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甚至没有来得及告别一下。而他的家人似乎也对她比较仇恨,她三番五次上门,要求去他的墓地祭奠一下,都被他们家拒之门外,就差对她恶语相加了。紫莉不恨他们,因为陈斌都是因为她而殒命的,她就是杀人凶手。
      对他的死,有一个人倒是显得比较淡定,那就是万江,口口声声说这是一报还一报,说他害死了紫茉,现在救了紫莉,这样就算扯平了。对于这些话,紫莉显得很愤慨,但没有说出来。因为对于她现在的处境,就是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紫莉,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拿吧!”万江在前面冲着他喊了一声,才把紫莉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山脚下,此刻正站在绿草如茵的小溪边,万江和他妈妈正收拾了一番准备翻山呢。
      应该说山也不算高,但因为几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就觉得有点吃力,刚走了一会儿就走得汗流浃背,万江已经把紫莉手里的东西拿过来一些。可看到母亲脚步踉跄,只好又帮她拿了一些。这样他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背上也不空了。可两个女人光提着轻飘飘的纸钱,还走得气喘吁吁的。

      万阿姨今天这样,存心是想带未来儿媳给万江他爸上坟的,虽然觉得爬山吃力,脸上却喜洋洋的,还一个劲儿的安慰两个年轻人说:“不远了,不远了,前面那个山洼那儿不是有棵松柏吗?那儿就是了。。”

      紫莉顺着万阿姨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一颗瘦瘦的松柏,颤巍巍得矗立在一处断壁出。不过虽然看起来不远,要走到哪儿至少有两百米。紫莉觉得自己背上早就汗湿透了,手里提的那个用纸糊成的袋子虽然很轻,可能就是因为太轻才觉得吃力。因为山上风很大,那袋东西总是逆着风往后飘,所以两只手要同时用力往前举着,这样一折腾并不比提一袋重的东西轻松。
      正在她觉得快要坚持不下去了的时候,忽听万阿姨说:“到了到了,我们可以歇一脚吧。”

      紫莉一听,出一口长气,连手里的东西也来不及取下,就歪倒在地上。万江也一屁股坐到地上,用手拭着脸上的汗。

      歇了一阵,三个人才缓过气来。万阿姨便赶紧跑到松柏树下去了。那儿就是万江爸爸的墓。紫莉问万江:“万伯父怎么会在这么远的地方?”

      万江说:“你还记不记得我爸爸是怎么死的?”看到紫莉摇头,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时候我爸爸在外地的建筑队做小工,是从高处跌下来摔死的,死得很惨的,我们万家的长辈,认为我爸爸是——凶死——不是善终,所以就没让埋在祖坟里。”
      紫莉哦了一声再没说话,她想到了紫茉也是这个原因,而被孤零零地埋在茉莉园的外围,后来又想起了陈斌,他不也是摔死的吗?为什么自己最亲近的人,都死得这样惨烈,可是陈斌的墓究竟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正在暗自神伤,就听到万阿姨在那边叫他们过去,她已经把一些祭祀用品摆好了,招呼他们两过去祭拜。紫莉便跟在万江后面走过去,象征性地拜了一拜。但万阿姨的祭拜手续比较繁冗,先是跪在地上拜了拜,然后就用一只酒杯斟酒,斟完了酒又开始夹菜,嘴里就开始神神叨叨地数落开了,估计一时半会儿不能完成的。紫莉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走到旁边,四处打量起这附近的景致来。
      按说,这个地儿也不错,拿村里的人人说也该是一处风水宝地了。地势比较高,一面朝阳,正好在一处断壁处,上下好像没有住着人家,但她顺着山凹望过去,却看见下面好像有几间屋子。初看时,紫莉没觉得这有什么特殊之处,等她再看过去时,忽然发现那个屋子的墙角处紫红一片,好像种着一院子的花。这就让她觉得奇怪了,因为虽然已经打了春,但天还挺冷的,整个山上不光没有花,连树叶也还没泛青,怎么那里开着花呢?。

      紫莉用手指着山下好奇地问万江:“那里怎么开着花?”

      万江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也是,这天儿还怪冷的,这究竟是什么花,这么冷的天也能开花?”
      忽然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指着那儿激动地说:“我明白了,都说一山有四季,那儿的气温一定比这儿——我们脚下的这块地的温度要高,要不然怎么这里还光秃秃的,那边就开满花了呢?”
      看来万江似乎说挺有道理的,别看他从小学习不好,这几年见过了大世面,好像什么东西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紫莉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现在细细看起来,那个地方正好处在朝南的一处半山腰的山洼里,阳光充足不说,就连风吹到那儿也小了很多,温度会相应高一些的。紫莉的好奇心打发,她马上提出想去那边看看的想法。万江却不同意了,说别看那里看着不远,要走过去还是得花些时间的,他们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时间上安排不来。

      紫莉不好坚持,只得跟着他们走了。但仍然频频回头朝那边看,荒凉的山上那里是唯一靓丽的风景,怎么不引人注意?
      他们下山是从另一侧下去的,越往下反而越看能看清楚那处山洼。那里红色一片,那颜色是那样熟悉,山风不断吹来那花的香气。隐隐约约的,她看见那个屋子前站着个人,那个人像极了一个人。
      紫莉说不出话来,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已经不太会想起他了,她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她觉得再不把他忘记,就要神经失常了。不过,脚底下就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上前了。
      万江催紫莉快走,但紫莉说叫他们到山下等她,她很想去那边看看那花。万江看到紫莉的眼神又恢复到了三年前的样子,心头不由一凛。
      紫莉不是走到那片山洼的,准确地说是滚到那里的,或者说是连滚带爬。到了那里,却看到原先在高处看到的那间屋子被一堵墙高高地围住了,她一直走到院墙外面的空地上,才看到那间屋子。透过木栅栏院门的缝隙,看到满院子里正盛开着一簇簇紫茉莉。
      万江在后面追上了他,看到紫莉围着高墙乱转,就主动想去敲门。紫莉却嘘的一声制止了他,万江惊奇地发现紫莉红着眼睛,脸上现出一种让他极端不安的神情。
      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好像小时候捉迷藏一样,生怕弄出响声,惊动了里面的人。前门微微张开着,她气喘吁吁快步走过门前的小路,在那个用芦苇做成的篱笆门前佇立了一会儿。透过那些缝隙,她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一院子灿烂的紫茉莉,那么鲜艳,那么美丽。篱笆门里还是静悄悄的,但是不是那种安适的宁静,而是那种有不安的沉默。
      她一眼就看出那个人还站在原地,似乎正瞅着一院子的花出神,她把手放在那个木栅栏门上,停顿了几分钟后,似乎在给自己鼓气,之后猛地一下推开了那个吱呀作响的门。里面原先站着的一个年轻人,条件反射地转过脸来。
      紫莉看到了那个人,但她不敢相信那就是陈斌,他很瘦很瘦,真的是皮包骨头,显得他的眉毛特别长特别浓。他深陷的眼睛半睁着,眼白好像布满了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有几个月没有理了。更让她触目惊心的是,她发现他只有一条腿撑在地上,还有一条空荡荡的裤管随便挽了一个洁,悬挂在另一边。而他的腋下拄着一对不锈钢的拐杖。
      紫莉不敢上前去,觉得这不可能是陈斌。三年前前她看见的陈斌,是那个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青年,而眼前这个人,真叫人惨不忍睹。而且那个眼神也不像是他,印象中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而眼前的他冷漠地望着她,那双黑眼睛显得很疲倦,没有平常那种活泼的光芒了。
      不会是他没有认出自己吧?她联想到自己也是头发蓬乱地披散着,由于气喘吁吁,胸脯在紧张地起伏,裤子从膝部以下沾满了泥污,神情十分狼狈,可是他显得一点也不惊讶,也不问她什么,也不像以往那样用灿烂的笑容迎接她。他歪着身子站在那里,衣服被那愈来愈瘦弱的腰身撑着,显得空荡荡的,他抬头望着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放在拐杖上,显得非常平静,几乎是一种冷漠的态度,而这是使她害怕的。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鼓足勇气走过去,但是却叫不出声,她只知道呆若木鸡地看着他,沙哑着喉咙说:“陈斌,你是陈斌吗?我是紫莉,我是紫莉——”
      对方的嘴唇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陈斌,我也——不认识——紫莉。”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声炸雷响起。她还不清楚他为什么不肯认她,她看得见那幢灰色的茅屋的房子在早春转绿的树叶掩映中颤颤巍巍,她感觉得到满院的紫茉莉的香气幸福地一样笼罩在她周围,感觉得热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她记得陈斌以前曾经说过,他会让这一年只开一季的紫茉莉,四季都会花香满院。现在他终于做到了,而她却感受不到他的温情了。
      她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从眼前的这些茉莉花中受到了鼓舞,内心了隐隐地感到宽慰。只要看到这些花,她就知道他还是爱着她的。她现在终于明白,他那天从山下摔下后,不是摔死了,而是摔残了。他让家人对自己说谎,为的就是不想拖累自己。她站了一会,回忆着一些三年前的点点滴滴,看着他慢慢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那间茅屋,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不能没有他,她思忖着,是的,从一开始,当她第一次去找他的时候,尽管那时已经知道他是姐姐的仇人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他艰难地挪步。半个钟头以前她以为已经丧失了世界上的一切,她在失掉了他之后,才明白过来,她是哪那样深爱着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
      通向茅屋的那条小夹道只有几米远,而在他的脚下却似乎有几十里长,他拄着拐杖一跳一跳地走着,走了好一会儿还没走到尽头。那一排排与篱笆墙相映衬的茉莉花丛,正被风吹得花枝乱颤。她突然迫切地想投入他的怀抱,就像三年前那样,需要他那宽阔的胸膛,让她好把自己的头伏在上面,需要他那有力的大手来抚摩她的头发。她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在他已经走到那个门槛前,她慢慢走了过去,从后面一下子抱住了他。他因为悴不及防,在万江的惊呼声中,两个人重重地倒在一片紫茉莉的花丛中。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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