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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痴女幽魂归不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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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
苏瞳一出门就被头顶上方投来的耀眼阳光刺得皱起了眉,她招手拦下一辆计程车,快速打开车门,未等司机询问,主动开口道:“中立花园。”
车内的冷气很足,却丝毫未减轻苏瞳眉宇间深刻的沉重,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外不停后退的景色,纯白的石墙、巴洛特风格的小店、色彩缤纷的街角冰激凌……很久以前,这里每处都有过他们牵手相拥的身影,都有过他们驻足流连的脚印,每一面玻璃,都投出过他们灿烂甜蜜的笑脸,曾经的一切,美好得如梦一般,似从未发生过。
司机大叔不时从镜中瞄着身后的黑衣女子,毕竟在这种大热天还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并不多,更何况还是位长发及肩的漂亮小姐,他有好几次都涌起跟她聊聊的冲动,可她鼻梁上架着的大墨镜以及周身散发的“生人勿扰”的冷漠气质,又令他将嘴边的话生生压下,狭小的空间内流转着诡异的静谧。
几十分钟后,司机缓缓停下车,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道:“小姐,一共是……”
不等他说完,苏瞳从钱夹里抽出张百元钞票,塞给司机后,头也不抬地下了车。
苏瞳径直走到一幢大楼前,抬头仰望着熟悉的窗,眼眶已微微发热。垂首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间的指示数字不断上升,想到即将面对的场面,心中再次泛起千百纠结。
电梯门刚打开,楼道间回荡的哭声仿若无孔不入的虫,四面八方钻入苏瞳的耳鼓。她闭上眼,长呼一口气,掏出钥匙,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硬着头皮开门进去。
客厅内,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拥挤,人们或脸色凝重、沉默不语,或轻生啜泣、泪流满面,还有的甚至抱头痛哭、泣不成声,对于苏瞳的突然出现,众人只是一眼带过,并不多理会。对于此般待遇,苏瞳早已习惯,她无奈地撇撇嘴,明白不论自己和夏言的感情多深,在夏家人眼中,她始终只是个外人。
“您好,您是苏小姐吧?”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彬彬有礼地问道。
苏瞳并不认得这个男人,她摘下墨镜,谨慎地点点头,“我是,请问您是哪一位?”
“我姓方,是夏先生委托的律师。”男子从怀中抽出一张名片递上。
她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是您找我吗?”
“是的。”
“您有什么事?”
“夏老先生在书房等您,咱们进去谈可以吗?”方律师虽是询问,可语气中并无商量意味。
“好。”
苏瞳一走进书房,只见夏言的父亲——夏维庸正坐在写字台旁边的小沙发上捧着一张白纸出神。
“伯父。”苏瞳低低唤了一声。
夏维庸将视线投向她,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言道:“坐吧。”
苏瞳略欠了欠身,依言坐下。
夏维庸看着方律师道:“可以开始了。”
“是,今天请两位来,是想向两位公布一下夏先生的遗嘱,夏先生在遗嘱上写明自愿把他的所有财产全部赠予苏小姐,刚刚我已经让夏老先生看过遗嘱,他表示尊重遗愿,不知苏小姐有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没有,明天您就可以去办理相关手续将夏先生的资产全部过户到您名下。”方律师边说边将遗嘱复印件和过户需要的相关证明拿到苏瞳面前。
苏瞳只觉得白花花的纸晃眼得很,她别过头,淡淡说:“既然伯父没有意见,我也没什么可反对的。”
刚才还不露声色的夏维庸,听到这个回答后,迅速沉下脸来。
“小瞳,你和小言一直住在这里?”夏维庸问道。
苏瞳老老实实点头答道:“是。”
“这房子里有很多小言的东西,我想暂时借用一下,他母亲很想他,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苏瞳道:“自从他……过世后,我一直住在以前的家,伯父伯母如果喜欢,随时都可以来住。”
夏维庸微微颔首:“小瞳,伯父有件事跟你商量。”
“您请说。”
“一年前我曾经以小言的名义买下卓远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我知道他最不喜欢我为他安排东西,所以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他,如今,这股份也算在遗产之内……”
“伯父,”苏瞳平静的打断他的话,轻声道,“您是卓远的总裁,那些股份本就是您的,夏言不会要,我更不会要,而且如果您对遗嘱分配上有任何要求的话,只管请律师重新分配,我完全服从。”
“嗯?”夏维庸没想到她竟会主动答应放弃股份,要知道儿子的财产虽不少,可这百分之五的股份也足以让她过上大半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他不明白,她既然爱财,为何如此轻易拒绝?
“如果没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苏瞳看到夏父的表情,已明白他叫她来的目的,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她也可以离开了。苏瞳戴上墨镜,站起身,目光下意识扫过夏维庸手中的东西,方注意到那并不是白纸,而是夏言未完成的乐谱。她忽觉呼吸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重重捶了一下,剧痛直刺向心脏。
“后天的……葬礼,你会参加吧?”夏维庸抬眼问道。
“是,不过我还需要办点事情,可能会晚点到,伯父不必等我。”苏瞳拼命压抑涌上眼角的泪,艰难地道。
因为墨镜的遮挡,夏维庸并未觉察出异样,他皱着眉,不满地道:“什么事能比他的葬礼还重要?”
苏瞳深深鞠了一躬,“很抱歉,伯父,我必须要处理好才能过去。”
“随你好了。”夏维庸挥了挥手,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伯父再见。”苏瞳维持着最后一丝平静向夏父告别,心中早已痛到无可复加,走出房门时,绷得僵直的脊背已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无力在这里再多停留一秒,顾不上理会夏家人一双双探究的眼神,素来冷静的她以近乎慌乱的姿态夺门而逃。
苏瞳用左手死死捂住嘴,好像要堵住溃堤的决口,小跑着冲到电梯口,看到电梯指向尚停在一楼时,本就紧拧的眉心又加深几分。她一下一下用力摁着向下的按钮,可电梯依旧迟迟不动,恨得她不停跺脚,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燥郁冲得她头昏脑胀,无处发泄只得化作重重一拳捶在墙上。余光瞄到一侧的楼梯间,她想也不想就拔腿过去,像逃命般从十六层一口气跑下来。
飞奔出大楼,苏瞳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抑在胸中多日的浓烈苦涩破喉而出,凄怆且疯狂地倾泻着,想到与自己天人永隔的爱人,心就如同被硬生生绞成碎片,疼得她紧紧捂着胸口,泪如溃堤。在得知夏言的死讯后,她疯了似的火速搬出了他们共同的家,旁人都以为她在急于撇清与夏言的关系,谁也不曾体会到她锥心彻骨的悲痛。整整三天,她不食不眠捧着夏言的照片,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夏言是个新锐服装设计师,入行不久便已崭露头角,被很多资深服装杂志评为新一代设计师中的佼佼者。他没有那个行业惯有的冷傲凌厉,走到哪里,脸上都会绽放灿烂的笑。他会弹钢琴,苏瞳第一次看他弹琴时才发现平日里挥舞画笔、揉摸布料的手在琴键上居然跳跃得同样灵巧。他还说要为她写一首歌,尚未完成,体内就被检查出长了肌肉软组织肿瘤,不得不接受家人的安排赴美国就医。临行前,他摸着她的头,笑着说自己会努力康复,端午节前一定赶回来带她去淋龙舟雨。在他去世的前一天,她还收到他托人从美国寄来的录音带,听他说着医院里发生的琐事,闷声闷气地抱怨身上插着仪器管子很烦,像孩子一样不耐地撒着娇,她边听边哭边笑,以为重逢就在眼前,谁料到第二天尚在梦中的她就被海岸线那一头传来的噩耗惊醒。
别怪她如此声嘶力竭,任谁听到这样一个俊朗多才的男生去世时还不到二十五岁,都会感叹老天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