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将死》离人症

3、严先生

　　“喂。该起床了！”
　　清校多时。路过的高三化学课老师把凌人叫醒。
　　啊。也不知道凌人的回忆在什么时候断了线，不觉就坠落到梦里去了。
　　学生把眼前的年轻老师称作“严先生”，像是古代手执戒尺的教书秀才才有的“名字”。实际上这样的称谓与他毫不相干。只是开学典时他对学生们这样介绍自己，于是就这么一直沿用下来了。
　　他大概二十五六的岁数，相貌平平，留着很普通的短发，却也清爽自然，黑框眼镜，喜欢穿装饰简单的白色T恤，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气质，总之就是平凡邻家男孩的形象，竟莫名深受学生喜爱，就算在这个垫底的班级里还是有相当多的学生喜欢听他的课。听说是某个大学刚毕业的研究生，这是他工作的头一年，不过教起书来却相当老成的样子。
　　空旷的教室里唯余我一个学生。若是他没出现，恐怕我就要这么睡到今夜了。
　　“嗯。谢谢。”凌人的感谢相当敷衍。
　　见这反应，严先生也就离开了。刚背过身，却又回头絮叨：“上课时别老是趴着，又睡了一天。这样上学就没意思了。”
　　不知如何答应，我只好尴尬笑笑。
　　“说起来我常在13街见到你。”严先生说，“我也在附近。送你一程？”
　　正是下班放学的光景，等车的人都要从车站排到校门口了。换做平时凌人就拖着困倦的身子走路回去，或是在附近的小吃店里坐一会儿吃过晚饭再走，不过谁不想早点回家呢？洗个热水澡再舒舒服服躺在床上休息，再惬意不过了。
　　“要是顺路的话最好。”凌人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开开心心跟着这个善良可爱的好老师见到了他的“爱车”——霎那，就生了赶紧离开的冲动。
　　他的爱车——两个轮子，锈迹斑斑，靠人力踩踏为动力前进，凌人在旧物市场里见过——那分明是82年产的凤凰牌。暗自吐槽这个将要乘坐的交通工具，设想两个男人骑着破旧自习车的尴尬画面，凌人就不自觉后退。
　　严先生却向他招手，热情地招呼他坐在他身后的座位上。
　　“这样不太安全吧......”凌人硬着头皮坐下，两条腿只能拖在地上。正妄图设法逃走。
　　“没关系啦，交警们都忙着管指挥交通，不会在意的。”
　　“我不是担心那个。只是.....”
　　“别担心，老师的驾驶技术稳妥得很！”才说完，脚踏车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就差点撞上个秃顶老教师。
　　“小颜呐。骑车小心点儿。”老教师抚着还未平复的胸口。
　　“抱歉...下次我会注意。”严先生尴尬笑道，慌忙踩下踏板歪歪扭扭地载我逃开。
　　“刚才只是没注意，我骑车可是很多年了。”
　　“我看我们还是走路好了，大不了我帮你推车。”凌人抬腿盘在后轮边，时不时还要踩到地上帮忙平衡，这姿态比走路还难受！
　　于是拼命要求下车，严先生拗不过，只好答应。凌人也兑现承若，推着严先生的古董车慢慢爬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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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先生要吃最爱的牛肉面，顺便奖赏凌人帮他推车回家。
　　他说自己独自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陪他一起吃饭了。现在见着饭桌上多个人心里高兴。
　　凌人笑着，心里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
　　破旧店面，古老的塑料椅和木制折叠桌，老板和老板娘仔仔细细收拾得整齐干净。这家上了年纪的面馆躲在繁华13街的背面，生意却异常兴隆。
　　“常来这里吗？”凌人问。
　　“大概每天都在这里吃晚饭吧。老板认识我，总会给我多放些牛肉。”
　　“嗯？那也会给我多放咯？”凌人乐呵着不停用筷子在碗里翻。
　　“那必须的。”严先生笑道，“不过这里的牛肉面比起我老家那里的味道要差些。”严先生特地靠近我低声说道。
　　“是因为少放了茴香？”原先在富川时吃过的牛肉面都有浓郁的茴香味，在嘴慢慢散化开来的感觉特别好。
　　严先生惊喜万分。
　　“对，就是！故乡富川做的面里都要加些茴香。”
　　“这么说来我们还算老乡咯。”
　　“不料我们还有这样的渊源。”
　　于是就长谈富川见闻。
　　一顿饭的时间东拉西扯说了许多，回到这座城市之后凌人再没和谁聊过这些事儿了。
　　“呐。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最近这条街可不太平。”分叉路口，严先生推着自你己的破车装出一副若有其事的样子说道，“昨天，这条街上就发生谋杀案了吧。”
　　凌人却伸出小拇指在他面前比划一番。“这样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这么大一男的，胆子这么小。”
　　严先生尴尬着绕头傻笑。
　　然后互相道别，各自回家。
　　也许是凌人做学生运气不好，好像这些年来都没遇见过几个像样的师长，要是教书的那些人都和严先生一样不装出高冷的话，他大概也会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吧。
　　可惜。原先见过的好老师大概只有于老师了。可惜如今他已辞世而去。
　　于老师。像是没有愤怒和忧伤的奇怪动物，那段能见到他的时光里，他就一直保持着初见时的温和笑容，那张脸似乎已经麻木了微笑的表情，所以只能一直保持着。
　　只一次见过他痛苦的表情。在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时间里。
　　凌人不愿意想起那时候的画面，直到现在，浓重血腥味和充斥着浓烈鲜血的恐怖画面依旧重重敲击着心脏。
　　2014年1月，雨夹雪。高二上学期，临近期末，那些日子天空一直阴沉着。
　　学生正努力备战期终考试。
　　老师也忙着帮学生复习功课。
　　平时午休不常有人的教室因此热闹起来。就连从没听过课的凌人也不好意思地捧了本厚重的英语词典遮在面前。
　　于老师坐在旁边的空位上批改卷子。不时甩甩手里已经空掉了的红色圆珠笔。
　　不多时，严先生起身从后门走出班级，顺手取了把黑色雨伞。大概是要回办公室找只红笔。
　　办公室在对面的教学楼里，离这里稍有段距离。
　　窗外还飘着冷雨夹杂星星点点雪花。于老师裹紧了围巾，朝手上呵了几口热气就关上门出去了，脚步匆忙。谁都不愿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多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