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弃陆登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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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和十七年，八月二十六日午后。
秋阳高悬，天光澄澈，北上官道尘土渐息。自清晨从清河镇启程，车队一路平稳疾驰，沿途风物渐渐从江南乡野的细碎田垄，换成了河网交错的水乡格局。越往北行，河道越密，沟渠纵横交织，碧水绕堤，两岸芦苇连绵不绝，便是南北通行的京杭运河水系地界。
连续两日陆路奔波，车马颠簸不休，纵使薛家马车减震极佳、软垫铺陈，连日久坐下来，众人也难免腰背酸涩、身心疲惫。官道后半段路段愈发崎岖，且临近运河渡口，陆路行人车马混杂，商贩、挑夫、赶路士子络绎不绝，行进速度愈发缓慢。
薛岭坐在车中，掀帘望着前方遥遥可见的运河渡口轮廓，稍作思索，便心中有了决断。他此番北上只求安稳顺遂、舒心省力，并不急于朝夕赶路，与其在崎岖官道上继续颠簸耗时，不如改走水路。运河官船水道贯通南北，直达京畿，水流平缓、行船安稳，速度更快且极致舒适，远比陆路车马赶路省心。
心念既定，薛岭当即传令车队放缓速度，径直朝着前方最大的临江运河码头行去。
半个时辰后，车马尽数抵达渡口。
还未走近码头，便已闻水声滔滔，千帆林立。宽阔运河横贯东西，河面烟波浩渺，碧水连天，无数商船、客船、货船停泊岸边，桅杆如林，密密麻麻铺满整片水域。码头之上人声鼎沸，搬运脚夫往来穿梭，商船旗号迎风招展，南北口音交织错落，一派南北水运枢纽的繁华盛景。
待车队稳稳停在码头外侧空地，薛岭率先下车，抬手掸去衣上微尘，身姿挺拔，气度从容。薛家世代经商、扎根南北，最擅水运门道，对运河码头的规矩、船行底细一清二楚，无需多费周折打听。
随行管家早已提前领命上前对接，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低声禀明各项事宜。
薛岭闻言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陆续下车的四位同窗，笑着开口，语气轻快温和：“诸位兄台，连日陆路颠簸，想来大家早已疲乏。前方便是京杭主运河，水路直通京城通州渡口，平稳迅捷，无需再受车马劳顿之苦。我已命人包下船只，咱们即刻弃陆登舟，改走水路北上。”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露喜色。
吴费当即舒展腰身，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一脸如释重负：“太好了！这几日坐马车坐得我浑身僵硬，骨头都快散架了！水路安稳，还能看两岸风光，可比闷在车厢里舒服百倍！薛兄实在周到！”
周子铭亦是眉眼舒展，轻声附和：“水路确实稳妥，运河贯穿南北，沿途景致各异，正好得以一览南北风物变迁，也算赶路途中的一桩雅事。”
方轩逸淡淡点头，无过多言语，眼底却也掠过一丝松弛。他素来沉静耐苦，车马颠簸尚且能够隐忍，但平稳行舟，终究更宜静心温书、沉淀心神。
百里信缓步走至岸边，立于人群外侧，目光远眺辽阔运河水面，神色温润平和，心底暗自默许。陆路旷野多无遮挡，人流杂乱，极易滋生变数，昨日流民劫道便是前车之鉴。而水路船只封闭可控，护卫集中，外人难以靠近，既安稳舒适，又能规避沿途陆路隐患，对于隐匿行踪、稳步北上而言，是绝佳选择。
不多时，码头内侧水域传来一阵船桨击水之声，五艘体量庞大的双层画舫巨船，缓缓从内侧河道驶出，稳稳停靠在码头石阶之侧，船身规整华丽，气势不凡。
众人见状，皆是微微一怔。
寻常士子赶考、商人远行，至多包下一艘普通客船，三五人挤在狭小船舱，勉强容身便足矣。谁也未曾料到，薛岭出手竟如此阔绰，直接包下整整五艘双层大船。
这五艘画舫皆是运河顶级行船，船身用料考究，木质坚实厚重，吃水极稳，纵使河面起风，也无颠簸摇晃之态。每艘船分上下两层，下层为宽敞船舱，上层为观景露台，舱内层高充足、空间开阔，陈设雅致精致，远非寻常客船可比。
薛岭见状，笑着解释道：“路途漫漫，水路行程需十余日，若是挤在一船，难免局促乏味，拘束得很。我便索性包下五艘大船，分工排布。两艘载护卫、镖师与随行下人，存放车马辎重、行囊物资，一艘专供厨膳杂物，余下两艘，便是你我五人起居休憩之用。”
他做事极为妥帖，早已提前规划妥当，将人与物资、护卫与起居完全分隔，互不干扰，既保行路安全，又保众人起居清净。
五人所用的两艘主船，更是经过精心打理，陈设极尽雅致。每一间独立船舱都宽敞通透，地面铺着柔软绒毯，窗棂明净雅致，通风采光极佳。舱内不仅能轻松容纳各人的箱笼行囊、书籍衣物，空余之处依旧十分宽裕。
薛岭心思细腻，早已提前让人在每间船舱备好了精致茶桌、成套棋具、雅致书案，还有各色闲时消遣的物件。窗侧设着软榻小几，可烹茶、可对弈、可读书、可凭窗观景，将漫漫赶路路途，打理得如同泛舟游历一般闲适。
这般待遇，彻底颠覆了众人对赶考行路的认知。历来士子入京春闱，大多风餐露宿、省吃俭用，挤在狭小简陋的客船车厢之中，日夜局促难安。而他们此番北上，锦衣平稳、巨船随行、起居雅致，全无半分赶考奔波的窘迫，反倒像是世家公子结伴出游、览尽山河风光。
吴费早已按捺不住，快步踏上船板，穿梭在船舱之中，左右打量，啧啧称奇：“奢侈！薛兄这手笔，当真让我等开了眼界！这般宽敞雅致的船舱，别说放几件行李，便是摆上一桌酒席、三五人闲谈畅饮，都绰绰有余！这哪里是赶路，分明是逍遥游山玩水！”
周子铭缓步登船，轻抚船身精致雕花，立于窗前眺望河面波光，眼底满是欣喜与惬意。他出身贫寒，一生从未见过这般奢华稳妥的行舟，心中暗自感慨世家底蕴的雄厚，也愈发珍惜此番入京的机缘。
方轩逸走入自己的船舱，环顾一圈整洁清净的格局，微微颔首，寻了一处靠窗书案落座，抬手拂过平整案面，恰好可摆放书卷笔墨，足够他日夜静心温书，再合适不过。
百里信走入专属船舱，目光淡淡扫过四周。舱内清净雅致，陈设简约不繁复，茶桌、棋具、书案一应俱全，空间开阔通透，采光通风皆是上佳。易道上前，有条不紊地将行囊、书箱、笔墨纸砚一一归置妥当，将暗藏银票与银两的木箱安置在床底隐秘之处，稳妥隐蔽，无人能察。
百里信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滔滔运河碧水，千帆过尽，烟波流转，神色依旧淡然无波。薛家财大气粗的安排，于旁人而言是惊喜殊荣，于他而言，只是恰好省去了行路奔波的麻烦，让他得以在安稳的环境中，从容梳理入京布局，静观前路风云。
外围两艘大船之上，二十名薛家护卫与十名镖师尽数登船，分立船身两侧，值守戒备，阵型规整，暗藏森严安保。整支船队外松内紧，表面是世家公子结伴游学的闲适模样，实则防护周密，滴水不漏。
待所有人、物资尽数登船就位，薛岭抬手示意，沉声吩咐：“开船，缓缓北上，沿途稳行，不必赶速。”
船夫应声领命，拔锚撑篙，巨船缓缓驶离码头。五艘大船首尾相接，顺着开阔河道，平稳向北驶去。
船行碧波之上，风平浪静，毫无车马颠簸之苦。晚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清润气息，吹散连日赶路的疲惫。两岸堤岸垂柳依依，良田村落连绵，秋水长天，风光无限。
漫漫北上水路，自此正式开启。
旁人皆沉醉于闲适风光、雅致居所，满心欢喜享受这难得的行路惬意，唯有百里信静坐窗前，眼底沉静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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