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52章 思想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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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信自幼饱读圣贤典籍，苦读孔孟学说，发自内心敬重两千年前心怀仁道、周游列国的孔子。
孔夫子倡导仁爱、克己复礼、体恤生民，诸多思想蕴含处世大道，百里信始终潜心研读，不曾有半分轻慢。
可他敬重的是圣人本身，绝非顶着圣人后裔招牌，借着先贤荣光攫取特权、鱼肉百姓的后世族人。
衍圣公传承千载，本该以身作则，恪守先祖教诲，体恤一方百姓，可一代代繁衍下来，不少孔门后人养尊处优，困在特权织就的温床之中，恃名横行，早已和圣人初心背道而驰。
思绪翻涌之际，百里信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天启大师的手札。
那位遁世修行的高僧，看透历朝兴衰，谈及衍圣公一脉，只留下一句冰冷评语：世修降表。
历朝更迭，王朝兴替，战火四起，无论哪家夺取天下，衍圣公府总是第一时间奉上降表，俯首称臣，保全自身门第荣华。
不在乎谁执掌社稷，不在乎百姓遭受战乱苦难，唯一追求的，便是孔府世代富贵、特权永续。
想到此处，百里信唇角扯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寒凉的冷笑。
千百年来，朝堂推崇儒学，尊奉孔门，将衍圣公当作天下读书人的精神象征。
世人盲目崇拜，将衍圣公等同于孔子，将后世孔家子弟的所作所为，与圣人学说捆绑在一起。
可事实截然相反。圣人思想本是教化世人向善的大道，却被后世统治者不断篡改利用，又被衍圣公一脉当作维系特权的工具。
想要真正令世道革新，想要解放世人思想，就必须分清两件事：尊崇先秦孔子的治学理念，与摒弃后世僵化扭曲的礼教、打破世人对衍圣公的盲目迷信。
世人长久陷入桎梏，下意识认为衍圣公便是儒家正统，但凡质疑孔府恶行，便是离经叛道、亵渎先贤。
这份根深蒂固的执念，无形之中护住了无数借着儒家名号作恶之人。
百里信缓缓收敛思绪，眼底凉意渐渐褪去，恢复一贯的平静淡然。
他将油布包裹的罪证轻轻收拢，妥善放在身侧，沉声开口：“这些物证我收下。三皇子秦天羽为人刚正，一心追查贪腐、体恤灾民，只是此人受传统礼教熏陶甚深，心中对衍圣公存有天然敬畏。想要撼动孔府，不能贸然一次性全盘抛出，需要等候恰当时机。”
女子眉头微蹙：“若是拖延太久，孔家提前动用财力人脉四处打点，销毁人证物证，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我自有分寸。”百里信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秦天羽首要目标是清查官吏贪墨赈灾银两一案。先让他查清地方官员罪状，稳固查案根基。待到官场蛀虫逐一落网，人心浮动之时，再择机放出衍圣公趁灾囤粮、兼并土地的线索。”
“如此循序渐进，不至于让秦天羽第一时间心生抵触，也能避开朝野读书人集体反弹。如若一上来便直指衍圣公，大批守旧儒生必定上书抗辩，指责钦差诋毁圣裔，干扰查案大局，最终极有可能大事化小。”
女子静静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百里信考量周全。革命党一腔热血，只求尽快揭露罪恶，却常常忽略朝堂错综复杂的舆论牵绊。而百里信游走各方，深谙士林规则、官场博弈，谋划远比常人长远。
“既然你已有规划，我便放心。”女子微微颔首，随即又郑重叮嘱，“这批罪证至关重要，千万不可泄露。我们不少同志尚在山东潜伏，一旦消息外泄，孔府与地方官府联手，众人都会身陷险境。”
“我明白。”百里信应声，“证据会妥善安置，除我之外，不会有第二人知晓。另外，你不宜继续在京城久留。登闻鼓一事轰动全城，官府必定持续留意你的行踪，待到消息传递给秦天羽之后，你尽快寻门路返回山东，和当地同志汇合，继续收集更多实地人证。”
女子应下，又和百里信低声交流片刻山东各处局势、革命党后续安排。油灯持续摇曳，粗茶渐渐冷却，巷外偶尔传来巡城兵卒走动的脚步声，每一次声响响起，二人都会短暂停顿，谨慎观望四周。
谈话临近尾声，女子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去，临行前再度看向百里信，目光带着期许：“天下沉疴积弊已久，官吏贪腐、权贵横行，特权阶层借助旧礼教禁锢万民。唯有打破旧有桎梏，解放思想，百姓方能真正安居乐业。期待有朝一日，能够亲眼看见这些盘踞一方、凭借虚名作威作福的势力尽数崩塌。”
百里信微微颔首，没有过多激昂的表态，只是平静回应：“路远且险，步步谨慎。”
女子不再多言，压低斗笠遮住面容，推开茶馆侧门，悄无声息汇入幽深街巷的夜色之中，很快消失在拐角。
卡座之内只剩下百里信一人。店内客人陆续结账离开，茶馆愈发冷清。他伸手拿起油布包裹的厚厚罪证，入手沉重，一张张纸卷之上，承载着山东万千灾民的血泪。
他再次想起天启大师那句“世修降表”，心中思绪翻涌。
孔子之道，贵在知行合一，仁者爱人。可衍圣公府坐拥千年美名，却早已丢掉先祖本心。后世统治者不断神化孔府，利用僵化儒学束缚百姓思想；而衍圣公借着这份尊崇，代代享受无上特权，罔顾民间疾苦。
世人混淆了孔子与衍圣公，混淆了原始儒学与后世被改造的礼教。
想要世道革新，不仅仅是惩治贪官、救济灾民，更要破除刻在众人心中的迷信。要让天下人明白，先贤学问值得研读借鉴，但依靠先贤名号诞生的特权阶层，不该被无限纵容；任何名号，都不能成为作恶的免罪金牌。
他缓缓将油布包裹贴身收好，起身离开老乡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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