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主公，我是反贼！》天涯无居客

100、第28章 酒吐家事

　　拿捏住这一点，百里信便顺势敲定了第二次小聚。不同于上次随意街边寻店的偶遇闲谈，这一次，他主动开口邀约，语气随性自然，依旧是邻里消遣、消解寂寥的普通说辞，毫无半分刻意功利之心。
　　“周兄，这几日伏案苦读，实在烦闷枯燥。今夜月色正好，无事缠身，不如依旧小酌几杯？也好松弛心神，闲聊解乏。”
　　周安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欣然应允。连日处理府中隐秘琐事，他身心俱疲，正想寻个无害之人饮酒放松，百里信的邀约来得恰到好处。
　　二人并肩穿过纵横街巷，百里信并未去往上次简陋的街边酒肆，而是拐入一条稍偏的僻静街巷，走到一间门头极简、毫不起眼的小酒楼前驻足。
　　酒楼牌匾朴素无华，黑漆木牌配着普通隶书，简简单单四字——临时小驻。
　　店名寻常至极，毫无风雅噱头、无奢华排场，落在密密麻麻的京城市井商铺之间，平庸得让人过目即忘，寻常路人只当是一处供苦力商贩、落魄书生歇脚小酌的普通酒铺，绝不会多做留意。可唯有百里信自己清楚，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市井小酒楼，是他入京之前便提前布局好的隐秘暗桩。
　　早在渡江入京、谋划春闱仕途、布局京华立足之路时，百里信便深知京城水深、圈层复杂、情报为上。想要在风云涌动的帝都安稳蛰伏、暗中筹谋，绝不能两眼一抹黑，必须拥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与消息网络。故而他提前动用手中积蓄，暗中盘下这间位置偏僻、客流杂乱、极易隐匿的小酒楼，打造专属自己的市井情报据点。
　　“临时小驻”看似经营寻常酒菜生意，实则暗藏两大核心功用。其一，收拢京城市井百态消息，上至朝堂低层动向、官吏任免，下至街巷风土、世家杂闻、市井风波，但凡散落民间、流于底层的细碎情报，皆由店内可靠人手默默收集、汇总梳理，日日归档，源源不断送入百里信耳中。
　　其二，承接各类无伤大雅、绝不触碰朝堂核心禁忌的细碎赏金任务。任务大多极为普通，或是打探某位低层官员的日常行踪，或是搜集某条街巷的人事变动，或是记录市井圈层的细碎流言，皆是不引人瞩目、无人深究的小事。赏金不高、体量极小，不会引来权贵窥探与官府严查，却能悄然收拢一批底层市井人力，让无数奔走谋生的小人物，无形之中为他所用，默默为他输送情报、处理杂务。
　　整座酒楼，从掌柜到伙计，皆是百里信提前筛选、安置的可靠之人，心性沉稳、嘴严守秘、行事利落，严守规矩、绝不逾矩。数年经营、低调蛰伏，这间暗桩从未暴露分毫，如同深海潜流，默默运转，无人知晓其背后真正的主人，竟是一位初入京城备考春闱的少年举子。
　　此番带周安前来，百里信亦是精心考量。此处环境僻静、客流简单、无权贵往来、无熟人窥探，远比街边闹市酒肆更为安全私密，最适合套话闲谈。同时店内人手皆是自己人，全程可控、绝对稳妥，不必担心对话外泄，恰好适合今夜慢慢周旋，撬开醉酒后的周安，打探百里世家的真实内情。
　　踏入酒楼，店内烟火清淡、安静雅致，没有闹市酒肆的嘈杂喧闹。掌柜与伙计见了百里信，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恭敬谄媚，只当是寻常熟客登门，照常迎客入座、奉上清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会引起周安的半点疑心。
　　百里信选了最角落的靠窗雅座，位置隐蔽、远离门厅，隔断了外界视线与声响，私密十足。他熟门熟路地点了几样家常下酒小菜、一壶温和老酒，皆是贴合市井口味的寻常吃食，依旧维持着囊中羞涩、朴素节俭的寒门姿态，不铺张、不张扬。
　　酒菜上桌，暖酒入杯，氤氲热气缓缓升腾。百里信全程极尽奉承，姿态谦和、言语温和，将晚辈之礼、邻里之谊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深知周安身居百里尚书府底层，常年伺候上位者、看人脸色、隐忍度日，心中积压了无数憋屈与不甘。这类身居高位圈层、自身却地位卑微的人，最受用真诚的尊重与恰到好处的吹捧，最渴望被人认可、被人推崇。
　　故而今夜的百里信，将谦卑与恭维发挥到极致。他不断抬手为周安斟酒，酒杯永远满而不溢，动作细致周到、恭敬有礼；闲谈之间，句句皆是真诚推崇，夸赞周安久居京城、眼界开阔、阅历深厚、通透世事，远超自己这种孤陋寡闻的外地士子。
　　“周兄久居帝都，见惯风云、通晓人情世故，又常在权贵圈层行走，眼界格局是我这种寒门晚辈远远不及的。我初入京华，懵懂无知，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周兄提点照拂。”
　　“寻常市井之人，眼界局限一方水土，唯有周兄这般阅历深厚之人，方能看透世事本质、明晰人情规律，实在令人敬佩。”
　　句句吹捧真诚质朴，不浮夸、不刻意，贴合邻里闲谈的分寸，既满足了周安心底的虚荣，又不显刻意攀附的功利。百里信姿态放得极低，始终以晚辈自居，虚心求教、诚心恭维，全程笑容温润、态度谦和，让周安满心舒畅、全然放松。
　　周安本就心神松弛、毫无防备，被这般温和吹捧、恭敬相待，心底积压已久的压抑尽数消散。加之杯中暖酒入喉，温润醇厚、后劲绵长，几轮对饮下来，酒意快速上涌，脸颊泛红、眼神微醺，平日里谨言慎行、严守规矩的克制心性，渐渐被酒意冲淡。
　　百里信斟酒不停、闲谈不止，顺着周安的心境不断搭话引导，句句贴合其心绪，不追问、不打探，只耐心倾听、顺势附和。不过半个时辰，周安已然彻底喝透，酒意上头、心神松懈，平日里死守心底的规矩戒律彻底溃散，嘴巴彻底没了把门的分寸，积压多年的怨气、不满与吐槽，尽数倾泻而出。
　　酒酣耳热之际，周安端着酒杯，眉眼带着醉意，语气满是唏嘘与鄙夷，率先开口吐槽起了百里世家这一代的年轻少爷们。
　　世人皆知，百里世家作为顶级书香门阀、朝堂望族，最重辈分规制、诗书传承、家风教养。百里家辈分排布极为规整，上一辈嫡系四兄弟以“定、国、安、邦”四字为名，分别是百里定、百里国、百里安、百里邦；而孙辈少爷，则以“忠、孝、礼、义、信”五字排序，代代相传、规制森严，是京城士族圈层人人熟知的家风规矩。
　　周安醉眼朦胧，咂着酒水，满脸嘲讽地低声吐槽：“外人皆羡百里家世代书香、人才辈出、基业稳固，殊不知，如今的百里家，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代代往下颓，再也撑不起顶级世家的名头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酒意尽数细数弊病，从孙辈小辈到上一辈嫡系，无一遗漏。
　　百里家孙辈五人，以忠、孝、礼、义、信为名，其中排行最末的“信”字辈，便是十年前意外亡故的百里邦独子——百里信。除却这一对早已离世、无人过问的父子，其余四位孙辈少爷，如今皆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少年士子，人人手握秀才功名，在外人看来年少有为、前程可期，是世家子弟的标杆。
　　可在近身伺候、看透所有人性弊病的周安眼中，这几人无一成材、无一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