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生》炒丁二两

6、再见邵二 他缓缓把脸

　　才是早秋的天，这少年却着了高领毛衣，外面还加了一件红狐皮裘，把他衬得犹如中古野王。腿上盖了条苏格兰毛毯。只见他的两只手从毛毯里缓缓伸出，苍白，骨节很大，像两只白色大蜘蛛把捕捉住猎物的网收紧，指挥着轮椅朝她移动过去。
　　身后，一米九的歪嘴男人无声地亦步亦趋。

　　“邵闵。”薄生淡淡地看他们走近，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笑，笑里有苍凉，和恨意。先是与他对视，然后慢慢又移开，轻声得仿佛自言自语：“你还来找我讨什么？我也只剩这条命可以给你了。“
　　离她只余二十米的距离，邵闵仿如未闻，只是一味盯着薄生，眼里的渴望却是热切的。他起初还是克制地拨着推杆，旋即眼一失焦，便似失去控制，手掌张开拼命推着转轮向她冲来，像要将她扑倒碾过！“吱——”
　　只见那短发女人伸出细瘦的两臂按在两侧扶手，阻住失控的轮椅，以俯身的姿势把少年圈住。黑色的短发还随这大动作摇摆不止，胸口微微起伏。

　　呼吸的热气喷在邵闵的头发里，他抬头看她，眼光痴迷，向下在那手臂和前胸的美好曲线上流连着；又闭眼大力地吸着久违的气息，抬手捏住她已出了汗的下巴，睁眼与她贴近：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他笑得残忍，“打架给我看。”看薄生依然静静不动，本来跋扈的表情突然变得可怜，近乎求饶，他的指头沿她的颈一路向肌肉起伏的臂膀摩挲过去，又回到她发白的下巴：
　　“你知不知道自你走后，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那天站在华津的楼顶，和那仇少峰对打的样子。我就是喜欢看你和比你强无数倍的男人对打，听你的喘气和低吟，听你左右脚滑动步伐的声音，看你的长发缠在那些男人的手上还拿头狠狠去撞他们肚子，看你的眼被打肿鼻子被打到出血还像狼一样露出满是血的牙，看你比他们小那么多白那么多的身体在拳雨掌风中前躲后闪，看你找出他们破绽疯狂地拿你那小小的拳头拼命连击，”邵闵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脸上的表情似是身处天堂般幸福，“我好喜欢这样的你，那么野，那么狠，那么不怕死，明明看起来那么小却可以把比你大只那么多的人摁在地上死命打，打得血肉横流，打成肉饼。”他缓缓把脸与她的贴紧，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会硬。”
　　“那种快感，”他向她耳朵吹了口气，“一百个女人扒光了躺在床上都给不了我。”

　　“邵闵，你是个变态。”薄生冷冷道。旋即一扭头，摆脱他的钳制；站起身，背对那人不想再看。她想吐。
　　“随你怎么想，”邵闵满不在乎地看着他的指甲，“别的男人喜欢看脱光的女人，吃摆在处女身上的菜，我喜欢看你和男人打架，这为何就不能叫爱好，却叫变态呢？”脸上纯是少年的懵懂和困惑，仿佛真是想不明白。
　　薄生实在不想再跟他在这里纠缠，她真的不想再听到他的声音：“你说完没有？说完我就走了。还有，以后不要再找我，我和邵氏已经两清。我不想和你们这群神经病再有什么瓜葛。”言毕径直向公司门口而去。

　　“不可以！不许走！你给我站住！”轮椅上的少年闻言瞬时化身罗刹，表情狰狞可怖，两只手“啪啪”大力地拍打扶手，脸像充血一样涨红，眼睛里是珍宝得而复失的绝望和狠戾，“你们全部给我把她拦下！让她打！但是不许放她走！”
　　前路突然就出现了两个，三个，五个壮汉，看那肌肉饱涨的手臂和摆开的架势，应该都是练家子。薄生停下脚步，拿冷酷的眼睛扫了他们一圈，慢慢地把右脚往后一步，微微蹲身，躬背，手慢慢收成拳。
　　五个壮汉一点点收紧包围，把薄生逼向中心。她环视左右前后，知自己还带着伤手，胜算不大，但现下情形是只能顶硬上了。
　　“呼——”她先听得一记拳由后脑而来，迅速低头躲过，后盘一坐，左脚已朝后下方大力扫去，“哦”一人痛喝着倒地。然后是两边同时摆来的重拳，她把头向后一偏，同时伸出两手把左右伸来的两臂狠狠往中间一抻，只听“啊”、“啊”两声惨叫，眼角又扫到两只快脚袭来，她立时调息跳起，落地时稳稳踩住那两只脚掌，又狠狠地碾压下去。那二人自是惨叫不迭。
　　下一时刻却听拳脚齐发，从四面八方攻来，她心头一沉，还待抬两手招架，脸上已经挨了重重一拳。这拳力度是十分，把她打得发晕，左右踉跄了一下，下盘还没站稳又被后面来的一脚扫在左小腿骨上。一阵钻心的痛，让她低低“嘶”了声。薄生左膝跪地，鼻血慢慢顺着人中流下来，不及拿手擦去，只是狠狠地盯着那轮椅上痴醉看她的人，又忍痛躲过两记摆拳。

　　“嘀嘀嘀……”偌大的办公室突然响起手机铃声。薄生忙于迎战无暇分辨这铃声从何而来，只隐约听那歪嘴男人沉声道：“二少，是大少……”听得那“大少”时她竟有瞬间恍惚，不觉意后背挨了一记，才又清醒过来，反手制住后面人的手臂。
　　邵闵看她这般反应，眸子慢慢眯起，脸被恨意扭曲着，忿然大叫：“不听！不许管他！”
　　男人的脸色却很不轻松。他离开少年数步，侧身掩嘴按下接听。不知那边说了什么，男人忙不迭答了个“是”，开了功放。正待六人打得腿脚难分之时，忽听一个阴冷的声音，似从冥宫地府传来：
　　“全部人给我住手。把二少送回来。立刻。”
　　三句无一赘言，语速由始至终奇慢无比，却已让听的人如履薄冰，先是寒了胆，然后麻了头皮。不待谁回答个“是”，只剩“嘟嘟”一片忙音。是笃定无人敢不照办。

　　五个壮汉却似无须再多指令，都面露惊恐四散开去，仿佛那慢慢站起的薄生不是人，是炸弹。歪嘴男人挥了两下手，其中两人便抬起少年的轮椅，向门口轿车飞快走去，由得那邵闵气得拼命摇晃拍打。临走之前，他把头看向那个还在低头抹鼻的身影，那么细细瘦瘦，不堪一握，太能撩起男人的折美之心。他突然尖声大笑：
　　“薄生，薄生！你逃得过我，你逃不过我哥！你等着，你等着，我们还会见面的哈哈哈哈哈……”那笑声随车门关上戛然而止。
　　独留下的人终于支撑不住，无力地瘫软在地。

　　夕阳透过门楣，在地上形成一汪血泊。薄生抱膝而坐，左手绕着它轻轻画圈。也是一个夕照的傍晚，余晖打在方台上，她曾抚过那日夜相对的脸。
　　从来不用休息的他累得趴在围绳上睡着了。左右手的拳套都没脱，就这样垂在那，随绳子轻轻摇晃，失去所有威胁。像头冬眠的猛兽，把利爪静静搁在脸下，甚至有点可爱。睡着的他连眉目都是温和的，嘴角还含着一丝笑。她歪头看着，掩了嘴偷偷开心。如果他就这样每天在她眼前静静地睡，她不敢奢求太长，片刻即可，只要足够她把他从额角到唇边都抚过一遍就好。
　　可是再没有如果。他从此都是清醒着，用无情和残忍与她划着界限，让她隔着一汪血泊隐忍瞭望，不能跨过。

　　她苦笑，摇摇头甩掉这些思绪，用受伤的右手摁了个快捷键：
　　“喂，人过来公司接我一下。啥？你以为我愿意，可我的腿好像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