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你，狐狸》云际

12、林中谈判 别笑我书生

　　工部侍郎张从善跪在地上，昂首向上位看去，迎上胡向逸那一双有着异样光彩似笑非笑看不出任何心理活动的眸子，小小的年纪已经长得略为挺拔，瘦弱的身体裹在火红色的锦袍之中，弱不禁风却似乎有着震慑人心的力量。尽管如此，张侍郎还是努力挺直了身子，坚决地说道：“臣无罪！”满堂肃然。胡向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从旁边取出一叠卷宗扔过去，卷宗重重地落在张侍郎面前。胡向逸轻轻扬眉：“你就在这里把这些好好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本王你究竟有罪无罪。”

　　整个朝堂一片寂静，只听见张侍郎翻阅纸页的声音。胡向逸目光一遍一遍地从众臣子面上滑过，使得不少想要伸着脖子一探究竟的人赶紧缩回去。等张侍郎看完了，将卷宗合上，双手捧起，终于垂下头去说：“微臣罪该万死！”皇上旁边的小太监走过去接过卷宗重新放回原位。胡向逸便仰头看向皇上：“皇上，张侍郎虽然有罪，但念在其有心悔改的份上，让其戴罪立功，不知可否？”皇上微微一笑：“我儿看着办便是。”胡向逸脸上的笑容骤然放大：“谢皇上。”众臣看到胡向逸那张笑得分外邪魅的脸，都一下子屏住呼吸不敢正视。

　　“老亲王。”胡向逸忽然点名，那个一直装聋作哑的人猛然惊起：“臣在。”胡向逸向那个方向施了一礼：“老亲王千里来京，着实不易。”老亲王胡忠叹了口气说：“圣上有招，臣不敢不来。”胡向逸笑了笑说：“北蛮来侵，还望老亲王能出些兵马。”老亲王摇了摇手说：“说笑了说笑了。老臣这把老骨头，只想着颐养天年，哪里有什么兵马？若有，当然拱手奉上。”胡向逸双眉一挑：“此言当真？”“当真。”“那好。”胡向逸突然提高声音问道：“兵部尚书苏誉何在？”“臣在！”“本王让你打散收编的晋地三十万兵马，可曾安排妥当？”“回离王，所有人已经安排。”胡向逸重新转向面色煞白的老亲王，笑眯眯地说：“老亲王，既然这兵马不是你的，那么本王就不需与你客气了。只可笑，当时令郎在场，还曾试图阻挠，你说可不可笑？”老亲王颤抖着声音说：“可……可笑……”胡向逸不再与他周旋，直接唤道：“刘鹏将军何在？”“末将在！”“给你圣旨一道，令箭一支，统帅三军，即日出征！”“末将听令！”说完了这些，胡向逸抬头看了眼胡坚，甩了甩袖子，道一声：“退朝！”众官员看向皇上，习惯性地见他没有异议便各自退去。

　　胡向逸回到离王府，还没走进书房，就见小厮牛小全站在门口等候。牛小全看见胡向逸，二话不说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王爷，小的知道错了，小的多嘴，多嘴……王爷就饶了小的吧。”胡向逸揉了揉额头：“本王何时说要治你的罪，你下去吧。”牛小全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胡向逸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又见管家张叔走了进来问昨夜刺客的事。胡向逸闭着眼睛挥了挥手说：“不必交予刑部，直接杀了吧。竟然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出入皇宫，成何体统？此事绝不可张扬，既然皇上不提，那就不必闹大。”管家道声是，又说：“今日有书生凌肖递上帖子，要求见王爷。”

　　“哦？”胡向逸睁开眼，目光里有了一些玩味。见张叔还在旁边等着，便连讽带刺地说：“本王岂是想见就见的？他不过区区一介书生，胆量倒不小。”张叔说：“明白了。”

　　张叔退了出去，胡向逸便从窗户一跃而出，掠过层层屋顶，直向安禅寺边小树林而去。只有在那里，布上一圈的阵法，确定无人能够出入时，他才能安心地休息一时。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因为有个人一身白衣，早已经等候在此，抚弄着自己摆设在这里的那一架琴。胡向逸嘴角微扬，双眼眯起，旋身落地不扬灰尘。他来到那人面前，一手狠狠地按在琴弦之上，弄出极为刺耳的杂音来，眼睛盯着那个胆大的人，表情带笑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没想到你竟然能够进得来。”凌云度似乎这时才刚刚看到胡向逸，站起来退后几步，一揖到底：“凌某恭候王爷多时。”“恭候？”胡向逸一手将琴抓起，步步逼近：“你只是候，哪里恭了？本王两次三番饶你性命，不料你竟是个不要命的，既然如此，本王又何必客气？！”话一说完，胡向逸已经欺身上前，狠狠抓住凌云度的喉咙，只需手指用力，那里断裂，对方就绝活不了性命。

　　凌云度还是淡漠地望着他，英挺双目里见不到一丝慌乱。胡向逸眼中刚刚显出一抹狠戾，就突然一阵晕眩，竟跌进凌云度怀里。凌云度轻轻拍着瘫软的胡向逸，就如同呵护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让他躺在自己身上，慢慢坐下来，轻轻叹道：“你究竟是有多久没睡觉了，那睡穴一般人也需要狠狠点一点的，我也不过是尝试着摸一摸，谁料你竟无法抵抗？”

　　此时的胡向逸，睡梦中还微微蹙着双眉，仿佛有说不尽的千愁万绪凝于其中。褐色的头发披散下来，凌云度轻轻将它们拢起不使其沾染灰尘，又用手指在那张精致的脸庞上轻轻描摹着，描摹到最后，只留下一声叹息。

　　别笑我书生自不量力，竟想要将王爷呵护于怀中。谁言书生无用？君不见自古一言能丧国？

　　描摹着，描摹着，凌云度的手猛然停住了，因为从胡向逸那双紧闭着的眼睛里，那浓密如同小扇子一般怅怅的睫毛下，慢慢地溢出几滴水珠来。凌云度连忙擦去，却发现泪水越擦越多。胡向逸忽然向着他怀中靠了靠，张臂将他紧紧拥住。凌云度喉头一紧不敢乱动。胡向逸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喃喃道：“娘。”

　　凌云度彻底僵住了。他麻木地轻拍着胡向逸的脊背。胡向逸毫无所觉地继续呢喃：“娘，我把妹妹弄丢了……”说完之后，还抽动一下鼻子，那表情看起来委屈极了。这还是那个人们口中喜怒无常位高权重狡猾诡诈机变多端的王爷吗？凌云度对着那张委屈的脸眨了眨眼，再眨一眨眼。

　　胡向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几根树枝绑在自己的长琴之上，对面端坐着凌云度，白衣翩然，长发垂肩，鬓如刀裁，目如朗星。胡向逸不敢挣扎，倒不是几根树枝能把他怎么样，而是怕毁了娘亲给他唯一留下的长琴。他怒视凌云度：“你要待如何？”凌云度望着胡向逸说：“王爷息怒，凌某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如此，凌某哪有命在好和王爷谈判？”胡向逸大笑一声：“谈判？你一个书生能和本王谈判什么？”凌云度说：“凌某愿意放弃科考。”胡向逸扬了扬眉：“然后再以凌肖，云度凌，度云凌的身份回来？”凌云度站起，肃然说道：“我愿放弃科考，就此还乡。”胡向逸愣了一愣问：“条件呢？”凌云度说：“请王爷放过那个刺客。”

　　“大胆凌云度！”胡向逸冷笑不止：“刺杀皇上，绝无放过之理！你道你参加科考本王就无法奈你如何了吗？竟然拿这来与本王谈判，真正可笑，可笑！”

　　“的确可笑。”凌云度重新坐下，与胡向逸平视着说：“但若是凌某果然才艺超群，无论中榜与否，竟效当年武生凤阁论才，破格提拔，又从此步入朝堂，之后风云变幻岂可逆料？”当年武生三考不中，众皆笑之，后武生不服，竟登凤阁，三日三夜论才不绝，前来挑战者众多，论兵法对阵者有之，论天文地理者有之，论文章联对者有之……一一惨败而去，后破格录用。胡向逸正在凝思，又听凌云度道：“何况王爷虽然三番五次想要至某于死地，但静下心来之时却并不想过多杀戮，于是又三番五次将凌某放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爷，请三思。”胡向逸沉思片刻道：“好，本王这次就暂且放过他，但若是他再次被本王抓住，决不轻饶。”凌云度笑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