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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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紫华殿一片宁静，莲池里的荷花开得满目娇艳，翠绿的荷叶团团郁郁，清风吹过，荡起一波波的花浪，随风送入鼻端的，是那若有若无的清雅荷香。柳条丝丝，随风摆动，似赋予了生命一般，贪婪地想把更多的阳光揽入自己的怀中，树上偶尔传来一阵知了的鸣叫，长短不一，仿似声嘶力竭地告诉人们，夏日的到来。
长廊上，一前一后默默走着两个宫装的使女，莲步轻移，所过之处，留下一抹淡淡的脂粉香味，与满庭的荷香融合得恰到好处，穿花拂柳间自成了一幅风景。
良久，后边的翠衣女子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略停了脚步，如黄莺出谷般的声音从她口中逸出：“霓裳姐姐，你可知太后诏我何事？”前边的宫女微侧过身子，浅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看太后的意思，该不是坏事。”顿了一顿，复又说道：“紫萱妹妹不用多虑，太后待我们这些奴才一向甚好，即使是你真犯了错事，也会宽恕几分的。”说完不等翠衣女子回话，自顾向紫华殿方向行去。
翠衣女子亦不再多言，紧随其后。虽心中还有几分揣揣不安，但对太后的为人，她还是略知一二的，确如霓裳所言，冉太后的贤名早在她还是平王妃的时候就已传遍天下，当年助平王从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夺得帝位，协助先皇除佞臣，平叛乱，把后宫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先皇驾崩后扶持新皇登基，使朝堂并没有因先皇的突然驾崩而方寸大乱，更重要的是，冉太后虽贵为一国之母，但冉氏家族并没有因外戚的身份而做大，这些都和太后的贤能分不开。但，太后突然诏一个原本在采石阁整理书籍的小宫女前来是为何呢？
紫华殿为历代太后的起居之所，相较皇上的昭明殿和皇后的凤仪殿来说，它不算宏大，但胜在清幽雅致，春可闻雨落芭蕉，夏可赏柳拂清荷，秋可触红叶凝霜，冬可观寒梅白雪，可谓把所有的胜景都囊括在了其中。紫华殿是开国皇帝光圣帝为其母亲所建，历经五朝传到现在，已有近百年历史，但在岁月的沉积中，却丝毫没有隐去它的魅力，反而更添了几分古韵。
纱幔垂落，偶有微风吹过，掀起一角，依稀可见寝宫里悬挂着的幽兰仕女图。整个殿里弥漫着紫檀的香味，阳光穿过窗棂，如碎裂的金子般散落地上，给原本清幽的殿室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几丝袅袅青烟从铜雀香炉里逸出，明黄软榻上，靠坐着一个雍容的贵妇，高云髻上斜插着一支凤首玉簪，面上淡淡地上了一层桃花妆，眉似远山，眼如含黛，一袭剪裁合体的云英紫裙，让人不得不感叹老天对她的特别眷顾，丝毫感觉不到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此刻她正轻启茶盅，抿着今年刚贡上的蝶香晚风，紫萱低首跪在大榻下方，大气也不敢出，只等着太后发话。
半晌，如紫金击磬的声音徐徐响起：“见到哀家心中害怕么？”
紫萱愣了愣，来的路上设想过太后会问的所有话，可没想到却是这么一个问题打破了沉寂，忙磕头答道，“回太后，奴婢心中确有畏惧。”
太后轻笑，“噢？可是哀家面目可惧？”
紫萱微微抬目看向上方，“不是。”
“那是为何？”案上的茶盅复又被拿起，一双涂着蔻丹的玉手用盖子轻轻拨着茶沫，又抿了一口。
“奴婢不敢说。”
“但说无妨。”
“回太后，奴婢第一次得窥凤颜，心中本已忐忑不安，加上不知太后诏奴婢前来为何事，以致心中畏惧。”座上之人听后也没再接着问话，屋里只闻茶盅和盅盖的微微碰击声，紫萱不敢多言，只静静等着。
好半晌，才听到茶盅放回案上的声音，“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奴婢今年十五岁。”
“在采石阁可好？”
“一切都好。日日得与书籍相伴，是奴婢之大幸。”
“哦？此话怎讲？”
“奴婢自幼在家父教导下粗略识得几个字，家父曾教导奴婢‘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能分到采石阁，奴婢是求之不得。”
太后颔首笑道“倒是个伶俐的丫头，难怪轩儿近来总在哀家面前提及你。”
轩儿？低头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醒悟，太后口中的“轩儿”是宁王苏千轩。心中多时的疑问终于得以解开。宁王是先皇最小的皇子，今年方十二岁，勤奋好学，常到采石阁寻书，紫萱因在采石阁当值，宁王需要查找书籍的时候总要询问她，宁王孩子天性，对宫女太监也都和气，久而久之，两人逐渐熟稔起来，却想不到，宁王竟然把这事告知了太后。
“霓裳，把哀家的首饰盒拿来。”
霓裳忙应是，转身进了太后的寝宫。室内顿时一片寂静，紫萱虽低着头，却能感受到太后打量的目光，浑身越发不自在。正如跪针毡的时候，霓裳捧着盛首饰的九凤牡丹盒呈了上来。
“过来。”太后倚着垫子招了招手，紫萱踏着小碎步垂目走上前去，心中却越发不安。
忽感到微微一重，一支簪子插到了她的发间。
“抬起头来。”紫萱依言，太后微眯眼睛仔细端详着，点头笑道“好个模样秀丽的丫头，配得起哀家这支兰花簪……”
接下来冉太后说了什么，紫萱都没听进去，只记得自己谢了恩，跟着霓裳回了采石阁，她一直细细回想着太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觉得太后虽然在笑，但那个笑却一直都没有进过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却仿佛要看进她的心里。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白日里太后赏的玉簪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簪子选用的是极好的羊脂玉，仿若空谷出尘的两朵兰花静静地立在上头，清新雅致。但紫萱想破了头也想不出太后送她这支玉簪的用意。轻叹了口气，哎，主子们的心思，又岂是一个奴才可以揣摩的？把玉簪用锦帕裹好，藏进了首饰盒，重新躺回床上，天蒙蒙亮时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娘，娘，你在哪？”一个着鹅黄衣衫的小女孩在花园中边跑边喊，偌大一个花园却怎么都找不到人。正在小女孩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美貌女子，对着女孩伸出了手，“萱儿，娘在这呢。”女子笑得温柔极了，腰间佩带的玉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击在一块，发出悦耳地脆响。女孩高兴地张开双手跑向自己的娘亲，突然，一阵狂风吹过，天空骤然间暗了下来，对面的女子头发披散开来，几道鲜血从她发间顺着额头沿着脸颊滴落，原本温柔美丽的笑脸顷刻间变成了狰狞、凄楚，眼中流下的不是泪，竟是鲜血，未等小女孩接近，渐渐模糊，消失。
“娘，娘……”紫萱“噌”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手里还死命绞着被褥，额头上满是汗珠，口里不住喃喃着。半晌，她才从梦境中恢复过来，扭头看向窗外，天已大亮，门外隐约还可听到侍卫巡逻的脚步声以及树上鸟儿的鸣叫声。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起身打了盆水，掬水拭脸，突然，发现水中倒映出的竟然是梦中娘亲的模样，长发半遮滴着血的脸，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双目正凝视着自己。
“啊——”紫萱惊声尖叫，仓促间盆子被打翻，水泼了一地，铜盆在地上“咣当咣当”地响。跌坐在满是水渍的地上，忍不住用手抚着胸口，眼睛没有焦点的盯着前方。
“紫萱，紫萱，怎么了？”一个人影冲了进来，紫萱茫然地抬头看向来人，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霓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摆了摆手扶着墙站起来，嘴边努力挤出一丝笑，问道“霓裳姐姐，找我有事吗？”
霓裳扶她到椅子上坐好，帮她理了理乱发“我方才到御膳房传太后的早膳，刚巧经过这就听到你的叫声。你怎么了？”
紫萱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把水泼了，摔了一下，多谢姐姐的关心。”
霓裳抿了抿嘴“可把我吓了一跳，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呢。去年乾阳殿里发生的宫人被杀案，但现在也没能……” 忽似想到了什么，霓裳赶紧打住了话。
“乾阳殿？”紫萱满脸狐疑的看向霓裳。
霓裳强笑道，“快梳洗梳洗吧。我也该回去了，否则太后要责怪了。”
紫萱将霓裳送出了门，也无暇去细思霓裳的话，看看天色确实不早了，遂赶紧梳洗打扮到采石阁当值。
采石阁位于整个隆庆宫的东南方向，为皇家存放书籍所在。一年前紫萱第一次踏进这片被竹林环绕的皇家藏书阁，就不禁为它的清幽恬静暗自赞叹，一排排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从先秦到本朝的书册，许多还是在民间难寻的单本珍藏。殿外竹影婆娑，加之平日里只有几个太监、宫女负责打理，来往的人并不多，确为看书习文的好地方。
但这样的地方，也代表了几乎没有贵人会前往，在宁王出现前，紫萱只看到偶有太医到此处查找医典。隔一段时间，皇上也会打发身旁的小太监来寻书，但都是搬到御书房或寝宫阅览，紫萱曾偷偷翻阅过从皇上处送回来的书册，在许多阐述治国方略或前朝政治得失的文段旁，都能看到批注，字迹苍劲有力，看法独到精辟，使紫萱对这位一国之君生了几分好感。但又不得不感慨，有的时候说起来总是头头是道，但做时却又无从下手。
紫萱到采石阁的时候恰碰到同值的太监赵顺和冯禄在嘀嘀咕咕着什么，放轻脚步走近前去，不料听到的却是当今皇上的风花雪月。
“……昨晚上凤仪殿里又闹开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皇上新近宠幸柳昭仪，把刚大婚不久的皇后晾在了一旁，皇后能不使性子么？”
“……”
紫萱粗声粗气地咳了一声，两个小太监立刻跳开，待看清是紫萱，赵顺赔着笑脸讨好道“紫萱姐姐，这大白天的，你就别吓小的了，人吓人会吓死人呢。”
紫萱板着脸，眼睛在他俩身上扫了下，“现在知道怕啦？说的时候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就是，这事是咱们能说的吗？”另一个当值宫女烟儿捧着几卷书册走过来，撇了撇嘴，示意冯禄接过书，“今儿就我和紫萱姐姐听到，万一外人听到了，传扬出去，紫华殿的王注什么下场你们也该知道了吧。死的时候据说舌头都被拔了，太后虽然仁慈，但不代表就能容忍奴才乱嚼舌根。你们呀，有几个脑袋够丢的？”
赵顺、冯禄一听王注的名字，顿时脸色煞白，他俩自幼在宫中长大，某些事还是有耳闻的，年初的时候紫华殿的小太监王注就因为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被刚升任不久的总管李福拖出去仗毙而亡，听行刑的太监们说，王注在仗毙之前舌头就已经没了，死的时候口里、身上满是血。烟儿这么一说，两人都惧怕起来，细细密密地汗珠爬满了额头。
紫萱和烟儿看到他俩的神情，相视一笑，不忍再吓他们，“好了，好了，只要你们以后别再犯禁，我们就不说出去。但是，以后要听话，知道了么？”
两个小太监忙点头允诺，乖乖干活去了。
烟儿等他俩一走，方才的严肃立马换下，拉着紫萱的手，一脸灿笑，“姐姐，昨日太后找你干吗去了？”
紫萱点了点她的额头，抿着嘴笑，“叮嘱我看着你们，管好你们的那些利嘴。”
“不信，姐姐就会唬我，哎，有些人，得蒙太后恩宠了，就把我们这些小的们给忘了，无怪古人有云‘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呢。”说完还颇为幽怨地做了个西子捧心的姿势，眼中却全是笑意。
紫萱笑着推搡了她一把“烟儿姐姐，快去把你昨天还没整理好的经书理一遍吧，要不我们就真的只能‘共患难’了。”
“呀，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敏太妃那还等着要呢。”说完，微提着裙裾一路小跑而去。
紫萱摇头微笑，这丫头……
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张放大了的笑脸，近在咫尺，紫萱掩着嘴后退了一大步，这才看清是宁王苏千轩，还稍显稚气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自己。
她忙行礼，笑嘻嘻地拉住她，“紫萱，今天我要出宫，你陪我一块儿去玩吧。”
“不行，不行，宁王，奴婢还在当值。”紫萱连连摆手，“没事，我和母后说过了，她答应让你和我一块儿去。”不由分说，拉着紫萱就要出门，紫萱挣不过，只好告饶，苦笑道，“宁王，奴婢要去知会烟儿一声。”
“快去快去。”苏千轩一脸地高兴，说到底，还是一孩子，又正是贪玩的年纪，一说要去玩，就都全然不顾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苏千轩好奇地掀开帘子打量着马车外不一样的世界，偶尔看到新奇的事物口中还会发出惊叹，高兴处甚至拍手叫好，紫萱很无语地看着宁王那孩子，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太监服，一脸的欲哭无泪，刚才是谁说经过太后允许的？要真允了，自己还要这么偷偷摸摸地出行么？罢了罢了，还是多看一眼今天的太阳吧，明天也不知道会魂归何处了。
苏千轩扭头看到紫萱微撅着嘴，眉头蹙在一块，不由想到了自己顽皮，不做功课，被先生罚抄书时的表情，大概也是这般，不禁乐得大笑，“紫萱，出来玩就要开心点呀，等我们去探望了先生出来，再让你换一身衣裳吧，然后咱们到城里逛逛，听说有捏面人、玩杂耍的，我都没看过呢，这回一定要好好地玩。”脸上满是期待的兴奋。
紫萱也只能陪着笑，目光转向了窗外，天好蓝，街上的人好亲切，自己有多久没有闻过隆庆宫外的花香了？
陪宁王出宫，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