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凉》时间格子

1、全文

　　{壹}

　　五更即起，清晨扫除。

　　她握着梳子，细细打理一头青丝。或许，再过几日，便再也不用绾发了。

　　不及多思，便放下桃木梳，戴好僧帽，做课念经。

　　那些十丈红尘中不愿再提及的故事，早已关在了寺门之外。

　　她是无若，梵清寺的一名女弟子。

　　{贰}

　　晨课结束，她再次询问长老，何时举行剃度。长老寂清的眼神看了她很久，恍然出尘，微微喟叹：“三日后。”

　　她低眉应是，掩住满眼的微凉。

　　她想，这一日终是来了。然后，在很久很久之后，她亦终会如长老一般无喜无悲地活着，等待佛祖收回她的魂魄，六道轮回，甫又一生。

　　转身之时，长老唤住她，嘱她送一位在寺中度夜的施主出门。

　　她方注意那名安静站在长老身后的女子，娥眉粉黛，神色羞怯，小腹微隆，已然身怀六甲。

　　她作了一揖，浅浅一笑：“施主，这边请。”

　　{叁}

　　晨雾未退。寺门前似有一男子独自伫立，却看不真切。走近一些，方看清。男子着一袭青衫长袍，长挺玉立，端是风流蕴藉之人。

　　他仿若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身边女子似是惊喜万分，嗔笑着扑入他怀中。他温柔地拥住她，眉眼俱笑。那样的眉，那样的眼，曾经的历历在目，却被岁月偷换，成了他人的慰藉。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美梦转醒，方了然只是自己的痴心一场。

　　男子眼角的笑意，仿若细针，刺进眼里，生疼生疼。她不愿再多停留片刻，轻声告退。

　　然一启口，她便懊悔了。因她忆起，他有一双出奇灵敏的耳朵。

　　男子闻声，愕然抬头。

　　“若儿，是你！”他似喜出望外，松开怀中的女子，疾步上前，猝然握住她的手腕。

　　男子手掌的温度隔着衣袖清晰地传来，她似被灼痛，微微颤粟。

　　用力挣开，略过男子欢喜的神色，双手合十，低眉轻语：“贫尼法号无若。施主口中的若儿，早已是过往云烟，不复存在。”

　　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方道：“就算遁入空门，也依然可以还俗不是？若儿，跟我走。”

　　她合上眼，缄默不语。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声音陡高：“你，当真什么都可以抛弃了？”

　　她睁眼，凝视男子手上的巾帕——杏花图样，一角绣着“永以为好”。

　　“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当初他也曾轻轻拥着她，仿若怀中是无价的珍宝。喃喃低诉在耳边的话语，言犹在耳，却终敌不过命运的摧残。

　　多少绿痕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

　　“十郎，回不去了，你明白吗？妾乃罪臣之女，蒙圣上开恩，方能苦茶青灯，还清罪债，了此一生。你已是朝廷新贵，大好仕途，又如何能带妾远走天涯？”

　　“十郎，这些你亦知晓的事，为何还要在妾面前一说？何况，你早已有了娇妻美眷。”

　　男子攥紧手中巾帕，面色不定。

　　她微叹，欲抽身回寺，孰不料衣袖被他拽住，进退不得。

　　她不由气恼，硬声道：“佛门清静之地，还请施主自重。”

　　他沉默，却仍未放手。他亦是知晓，此一松开，便是沧海横流，再无回头之路。

　　明明知道，她的苦、她的怨，但偏生不能就此放开，或许，又只是想证明一些。

　　“若儿，我心匪石。”语罢，竟已哽咽。

　　她未回头，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扯回了衣袖，迈进寺中。

　　{肆}

　　三日之后，她完成了剃度，终成了梵清寺中的女尼。而那把桃木扇，被她埋在了后山的一角，与昨日喧嚣，一并掩埋。

　　“从喜生忧患，从喜生怖畏；离喜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

　　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

　　梵音声声，此生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