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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無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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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明时,不远处有杂乱的琐碎脚步声急促响起,飘然回荡在骤雨初歇的林子中。几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壮汉须臾从枝木繁错后出现,粗粗数来约莫五六人,都是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掩斗志昂扬,目中精光大盛。
“帮主,那贼子跑不远!”其中一个对为首的年轻人说道。
年轻人忽然抬手示意噤声,眼珠四下环顾,高度戒备。他本生得英武周正,纠眉绷面间,颇露得几分威严。
手下见了,立刻各自凝神屏气,一时树林里鸦雀无声。
不多时,一阵悉簌之音细若游丝般传来,年轻的帮主眯起两眼,循声看去。身旁一丛灌木几不可见地轻抖着枝叶,此刻林间无风无雨,这个现象着实怪异!
怪异?帮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目芒陡涨,怒喝一声,与此同时手中的配剑猛然朝灌木丛狠狠掷去,堪比电光石火之速!
灌木丛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帮主闻之却变了脸色,箭步上前拨开叶丛——仅见一只毙命的野兔横卧在地,身上还插着他那把配剑。刚稍稍松气,突然心口猛得一跳,一种不详的预感笼罩过来。
“啊!”突然耳边听得惨呼连连,年轻的帮主一跃而起奔向声源,没走几步却蓦地刹住,身旁还有人急速飞奔过去,已来不及阻止了。
果不其然,又有几声惨叫相继喊出,幽幽回荡在岑寂如灭的树林中。
“大家全到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轻举妄动!”帮主大吼。
林子重归平静,仿佛方才那些惨叫声尽数被天地吞没。
“顾惜朝!你只会行此小人之举暗箭伤人吗?何不光明正大站出来,你我生死一决!”
等待无形之敌回应的短短间隙最是难熬,过了好一会,才听见对方慢条斯理的回话,夹杂着讥讽的笑声:“我顾惜朝本来就是小人,不用理会劳什子的江湖正义。”一袭青衫自林中慢步踱来,发衣皆湿,神态仍自若如常。他右手持剑,剑头斜斜指地正不断滴淌着血。那是帮主手下人的血,手下人的剑。
帮主到底是血性少年,眼见自己的人惨死,悲从中来,涨红了脸,二话不说挺剑怒攻疾刺,这一招力拔山河,俨然已使出了他的看家剑诀。
顾惜朝回剑格挡,收起笑脸强打精神和对方拆招。两人实力本非一个档次,但顾惜朝身负重伤,此刻带伤作战,在体力上就略处劣势。所以他才一上来就设法激怒对方,以便得个破绽险中求胜。
这不是个好赌局。一个失算,便会搭上卿卿性命。
长剑啸处,剑芒暴涨,顾惜朝瞅准少年帮主心浮气燥故意放缓招式诱敌上钩,待对方的剑锋贴近咽喉时,自己已将利剑送入对方小腹之中——可惜,只差一点,堪堪就离要害一个指节的距离,背心上突如其来的火辣辣的疼痛感令凌厉的剑气失了准头,反被那帮主乘机掌控了大局。
顾惜朝勉力架住凌空劈来的强劲一剑,踉跄后退几步,却兀地有一瞬失神。这场景,很熟悉,砍他的却不再是曾为知音的那人。突然一股怨毒之情涌上胸臆,恨恨然盯住眼前的帮主狰狞道:“什么光明正大,说我小人,你们还不都是一群惺惺作态的伪君子?!莫帮主,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翻云帮的忌日!”
少年对上那两双寒光逼人眸子,心头竟没来由地一颤,那是畏惧,是死亡到来前每个人都逃不过的直觉……
刀光剑影过后,只剩一个青衣人孤身屹立当场。他似乎看不到满地的狼籍,闻不见刺鼻的血腥,茫然矗立,一如浴血修罗。他抬头望着头顶苍天,神经质地想要笑出来,张口喉头一甜,开裂的唇角一缕血线,蜿蜒而殷红。
青衫人苍白如纸的秀气脸庞挤出奇怪的苦笑,随意抹去倒流而出的鲜血,唰的归剑入鞘,一步一挪,蹒跚远去。
身后,残阳如血。
翌日。树林。
一个俊逸英武的白衣侠士穿越密丛,步伐沉稳,轻盈,足见其内力淳厚。突然侠士在几具残留着血腥气的尸体旁驻足停留,许久未发一言。
翻云帮,近日江湖上小有名望的新生后辈。少年帮主莫云,年轻有为,初生牛犊赶闯龙潭,怎料在一夜间死于非命。翻云帮便随之自我解散,不复存在了。
“神哭小斧的杰作,这世上除了他再没人会使神哭小斧。”忽的枝头耸动,一道人影倏然疾略而至,在白衣侠士身旁落定。这是个年轻人,着枣色宽袍,意气风发。然而神色隐含悲愤。
“阁下一路跟踪戚某至此,不知有何指教?”白衣侠士目光炯炯,英眉微皱,却并不看向来人,似是早已料到对方的出现。
“不敢!”年轻人不卑不亢朝戚少商拱手应道,“在下唐耀,拜见戚大侠前辈!”
戚少商点了下头,随即却猛然回头盯住那自称唐耀的年轻人,问道:“阁下可是要来刺杀顾惜朝?”
唐耀稍稍一顿接口道:“如今天下武林人士都在追杀大魔头顾惜朝,此人一日不除,江湖便一日不得安宁。”
良久无言。风吹枝叶,沙沙作响,提醒人们时间的悄逝。
“今日之祸,可以说也是因戚某而起。”戚少商终于开口,淡然而无庸置喙,“在下和顾惜朝的恩怨,只有在下亲手才能了断。”
“戚大侠确实比任何人都有权利格杀顾惜朝。”唐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心说了出来,“实不相瞒,翻云帮帮主莫云乃晚辈义弟,我们前日才结拜,不想转眼兄弟已遭此横祸!晚辈今日来此,一是想好生安葬莫兄弟,二是斗胆请戚大侠准许晚辈跟随,晚辈决不抢在戚大侠前面动手,只想助戚大侠一臂之力,也好让屈死地下的莫兄弟死而瞑目!”
唐耀说到这里,已难控情绪,身躯微微颤抖起来。
戚少商闻言心中一阵瑟缩,那种眼睁睁看着亲如手足的弟兄们惨死眼前的感觉,是他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噩梦!红袍诸葛阮明正,飞猿追云燕勾青峰,刀霸孟有威,为自己报信而牺牲的雷卷……
他们都苦苦守在轮回路口,等着大当家给他们留下一个交代。
戚少商……假如当初你在傅宗书之女灵堂前干干脆脆杀了顾惜朝,何来眼下的武林动荡?唐耀默默注视号称九现神龙的抗辽英雄戚少商,心底疑窦重重。
凄风苦雨,雨收心还凉。
比雨更凉的是这世间扑朔迷离的人言可畏。
前阵子江湖流传着一句形象的比喻:“杀猪的盆,天边的火烧云,顾惜朝的名声。”短短几月,江湖中又传开金銮殿前相国女婿逼宫造反大逆不道的行经。于是“乱臣贼子,得而诛之”的帽子便理所应当地扣到这位前相爷女婿头上。昨日凤凰,一旦拔毛便不如鸡。
“铿!”双剑交错的声音甚为沉重,顾惜朝心口复又丝丝阵痛,灵堂前穆鸠平刺得一剑一枪深可见骨,这几日频频发作,却因穷于应付这接连不断的追兵而无暇护理。多么讽刺,以前是他千里追杀戚少商,打着捉拿通辽反贼的旗号;而今他却被天下武林视为眼中钉,反贼,成了别人对他的诟言。
从北一路逃亡至南,身形狼狈。功名利禄,富贵荣华,果然如浮云那般攫取不住吗?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竟然如此灵验?
连日来不曾停歇的持久战,顾惜朝的身子早已疲惫不堪。先后挨了对方一人一脚,终于支持不住双膝发软半跪在地,胸中血气乱冲,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顾惜朝自知命不久矣,倒也坦然。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不早些追随晚晴而去,偏生要在这险恶世间残喘几日?人之将死,脑海中却陡然浮现那日鱼池子中询问戚少商的情景,那时他问他,如果明天会死,最想见的人是谁。他答息红泪,他说傅晚晴,顺理成章得毫无悬念。可如今晚晴已殉,他还能挂念谁,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能让他眷恋尘世……
“听人说顾惜朝是青楼里婊子的种,呵呵,如今看来还真是生的一副好皮相。”那人用剑脱住顾惜朝的下颌,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不过姿色再好的也是傅宗书的一条狗,嘿,在我眼里,你是个连狗都不如的东西!谁知道你是怎样傍上丞相这坐大靠山的,莫非靠这身皮肉迷惑那老家伙么?”
顾惜朝怎么忍受得了被人如此侮辱,气得浑身发抖,急怒攻心,哇的一声鲜血再次夺口而出,利剑般的双眸兀自恶狠狠盯住面前一脸猥琐的汉子,若是目光可以杀人,顾惜朝早已将他千刀万剐无数遍了。
一抹雪白身影翩然而至,在顾惜朝逐渐失去焦距的视野中鲜明跳跃,似乎遇见了久违的老友,顷刻便令人莫名心安。
“顾惜朝由我来杀。”这声音迷朦得仿佛远在天边,熟悉得好比就在自己心里。顾惜朝最后存了这一丝念想,下一刻即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戚少商就近找了家客栈,连拖带扛的,费了不少劲才把气息奄奄的顾惜朝安顿下来。锁眉看着这位书生泥泞青袍上的血迹班驳,暗红糅合青灰,已显蓬乱的卷发再没有往日的潇逸俊秀,而那张同样沾满尘土的脸,即使在昏迷中,书生的眉梢唇角仍倔强地拧着,抿着,似乎在梦里依然有逃脱不掉的宿命。轻缓地一件件褪去那人的衣裳,浓稠的血和衣衫粘得特别紧,几乎稍一用力伤口就会裂开,渗出浓稠的猩红。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剑伤刀伤,或是别的什么伤,爬满顾惜朝瘦削的身体,纵横交叉,犹如一道曲折逶迤的迷宫。戚少商吸口气,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包扎那些深浅不一的创口,哪怕一个很小的口子亦不放过;帮他用湿毛巾擦净全身,小心翼翼地避开绷带覆盖的皮肤;将他头发一根根分开理顺,一寸寸梳通三千波浪发丝……这份专心致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戚少商深知这些伤痕肉眼看去触目惊心,终究只是皮肉伤,怕就怕五脏六腑的内伤日积月累,便是再也难好的了。
就算内伤可以治好,心中的伤,却要等到何年何月方可愈合?或许这才是世上最漫长的治疗吗?
顾惜朝安静和顺的睡容,看在戚少商眼里却分外……分外什么?可恶?丑陋?……戚少商摇头苦笑,为什么你只有在受伤昏迷时才最为太平?顾惜朝自然无法回答。不止因为神志尚未回复,这个迷路的孩子,几时真正懂得心之所求,求的简单,偏生要将它看复杂,你要的全部只是尊敬和爱吧?
一面心潮翻涌,一面便伸手抚上那微透书生气的青年男子脸庞,这触感竟令他无端生出几丝眷顾。“顾惜朝,名利对你真有那么重要吗?”
“戚大侠,听说这顾惜朝是你的知音?”门外一人鬼魅似的走进来,连戚少商也一时不查,忙缩回手。光听声音他已知道是谁,却未料那人竟身怀卓绝轻功,虽然很可能是由于方才太过投入于自我遐想,但出于江湖人的本能,戚少商对这个无名小辈唐耀留了个心眼。
“若没有血海深仇,我们会是最默契的知音。”戚少商不动声色,帮顾惜朝掖好被角,起身朝门外走去,与唐耀擦肩而过之隙压低了声音说道:“总有一天我和顾惜朝要好好算比总账。但不是现在。”
晚晴,这是第几次我和你一道散步了?我从没刻意去记,却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次。
夕阳下,一个身着翩翩青衫的男子身影徘徊在半山坡上,远望如仙,近观则眉梢眼角处历经沧桑,伤心人自有伤心忆,残叶离枯枝,片片催人老。
他换了一身衣裳,却还是青色的儒生袍子式样,只因那个香逝的女子曾说过喜欢他着青衣时那股清傲风度。
顾惜朝爱抚手中轻捧的一只小巧瓷瓶,拔开盖子,将瓶口贴在嘴边,喃喃道:别了,晚晴。瓶口下倾,随即一缕灰色的细线流了出来。青衣书生拂袖一挥,灰线四散纷扬,零落各处。看情形竟是于荒郊外抛洒骨灰。
顾惜朝全部心神凝聚在这稀少的骨灰上,加之连受重创,功力折损,丝毫不知身后被人盯梢已久。这边伤心人追忆亡妻,那边唐耀躲在山间一块巨岩后,半是好奇半是震撼地看着那青衣书生,见他口中似念念有词,沉浸在满腔悲郁中,似乎这骨灰所属之人对他而言堪比珍宝,却不知为何这般稀少。
“晚晴,今日一别,惜朝再无牵挂。江河、湖泊、平地、山坡,从此遍野之间,你已无处不在,今后无论我去到哪里,都有你相伴,很好。”说完这番话,顾惜朝转身回走,面上居然隐隐有了些光彩。
三日后,清晨,码头。
晨风有些凉,戚少商呼了口热气,默默迈动步子,眼神却一刻不离地凝视走在前方的青衫男子。飞扬的衣角在半空轻舞,这风景,很美。
戚少商几乎不敢多看,却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
顾惜朝对他说,他打算一路南下,也许到了苗疆之类的外族领地,才能让这个身心劳顿的江湖修罗好生安顿。
二人一前一后,各自彳亍行路,谁都不愿打破这份安宁。天色尚晦,岸边已靠了不少船只,船夫解缆支橹,妇人生火做饭,孩童嬉闹的笑声断断续续,在渔船与江水间朗朗飘扬。
天伦之乐,百姓引以为常,在某些人眼中无疑是奢侈的幸福。
顾惜朝不见波澜的瞳中流露一丝向往。很淡很淡,毕竟这个似曾相识的感觉早已离他千山万水之遥。
“江湖不是百姓的江湖。”
不觉间戚少商走上前来,也为这平和安乐的气氛感染,叹声道。
顾惜朝刹时回神,嘲讽地一记轻笑,径自便往岸边的一只小船走去。
其他的船只都是拖家带口,只有这叶小舟上独坐一人,显得寂寥冷清。
“船家,可否载上一段路?”
“舟小浪急,载不下两个人。”船夫对准备随同上船的戚少商说道。
顾惜朝回眸笑道:“大当家请回吧,你我同船而乘太过招摇,小心落人口实。”戚少商摇头道:“无妨。船虽小,两人挤挤总还是有地儿的。”
船夫支浆离岸,小舟晃悠着荡出码头,漂流远方。
顾惜朝立于船头,青衫鼓动,江风恰倒好处扑面吹来,连带着长长的卷发也被扯到脑后,恣意狂舞。戚少商静静看着那谪仙一般的男子,忽然觉得自己离他非常遥远,远到分不清那人究竟是真仙还是恶魔。
“为报习家多置酒,夜来风雪过江寒。”耳畔传来清越嘹亮的咏叹,却是顾惜朝对着眼前那浩瀚江水背诵起诗句来。那船夫似有所感地望他一眼,两眼隐约射出一星寒光。
“船家,还有很多水路要走吧?不用急,我们权当泛舟赏景了。”戚少商一手搭上船夫的肩,宽慰道。
船夫看着他低下头,忽而手腕一翻,两道银光同时乍现。
戚少商听到那个使人悚然的鬼哭神嚎的声音,眨眼便见一把小斧深深插在船缘边。船夫敏捷地躲过顾惜朝突如其来的攻击,纵跃两丈,又稳稳立于船头。他一反方才的平易近人,眼现杀机,盯住顾惜朝。后者毫不退让地还眼,冷若冰霜的眸子中竟未存丝毫怯意。
“看来这路途的确漫漫啊!”顾惜朝突然狂妄地笑了出来,“大当家,他方才差点就干了件不得了的事!刺杀九现神龙戚大侠,传出去,怕是不想出名也难了!只不过……”顾惜朝挑眉冷哼道,“唐门难道愿意和顾某一起背负千古骂名么?”
戚少商闻得这番话语并不感意外,因为随小斧一同嵌入船缘的,还有数枚小小银针。银针大半没入木中,只余针柄裸露在外。饶是如此,依然可见锋芒,天下最小也最轻的暗器,当然决不屈尊到等同于寻常姑娘家女红用的绣花针。
这是唐门的梅花针。唐门的暗器。
“在下几时动过杀害戚大侠的念头?我若真欲加害,十个顾惜朝也阻拦不了!”船夫已去了斗笠脱下外衣,将人皮面具一把撕落——赫然便是唐耀。
“在下只是迷惑,为何戚大侠要庇护一个臭名远播的魔头,一而再地拖延下手良机?”唐耀问道。
“因为杀我,只会脏了他戚大侠的手,”顾惜朝微微含笑,看着戚少商,“但他又不愿看着别人夺我性命,顾某虽是贱命一条,但身上背负的累累血债只有戚大侠能亲自讨还。”
怒江滔滔,拍船呼号不止,似在怂恿他们三个快些分出个胜负。三人心中明白,在水上,尤其是在四面茫茫的江面上开打,无疑是冒险。任你轻功再好,难保不会失足,一旦落水,便算你凫水如潜龙游鱼,要游出这百里江心,恐怕也很勉强罢。
顾惜朝挤出一丝冷笑,率先拔剑,未加思索,剑气一凝,闪电般袭向戚少商胸前要穴处。戚少商还未有所动作,剑锋却已偏斜,竟是直奔唐耀而去!这番变招事起突然,两人都觉意外。然而唐家门徒亦非等闲,眼见顾惜朝手势微转,心道不妙,身随意动地足下聚力一踮,向旁移开数寸,那一剑登时刺空。顾惜朝没有追击,撤了剑冷冷道:“你很碍事。”
这话自然是对唐耀说的。后者神情显得很复杂,道:“顾惜朝,唐某本不愿与你为难。可死在你手中的莫云,和在下小时侯颇有渊源,不是亲兄弟,却胜似一家。后来适逢荒年,在下亲人陆续饿死,成了孤儿,偶然被唐门挑中才收作弟子。师门训诫森严,这次我为个人私怨擅自偷走,已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他一面说,一面又自衣衫隔里内摸出几枚银针,扣在指间,蓄势待法。
顾惜朝却笑了:“与我有仇的远不止阁下一人。顾惜朝只有一条命,是给戚大侠留着的,至于你,我可以为你指出两条明路。”他用剑指指江面,“第一,趁早远离此船,第二,”他横剑在胸,朗声道,“顾某的罪孽早已罄竹难书,也不在乎多加一两条。”
“唐兄弟,自逆水寒一案到现在,种种劫难都因戚某识人不慎而起……”戚少商道,“戚某再不愿看到无辜者被牵连在内,唐兄弟,我和顾惜朝共同的罪孽,理应该由我们自己承担。今日便算戚某与顾惜朝同归于尽,也是天理昭昭的报应。”
“好个天理昭昭的报应!”唐耀仰天长笑,笑声直冲霄汉。“戚大侠美意在下心领了,不过此刻要在下弃舟逃跑,不如叫在下自刎来得干脆些!”
“顾某成全你罢!”话音未落,顾惜朝断喝着飞身上前,凌厉剑气喷薄而至,刹那裹住了唐耀周身要害,招式间狠辣决然。
“顾惜朝!”又是一声怒喝,夹杂虎啸龙吟。顾惜朝气势不凡的一剑生生被其所阻,双剑相碰,铿然而鸣。那是逆水寒,戚少商的逆水寒剑。宝剑既出,光芒慑人,顾惜朝从惨白的剑光中看见了自己惨白的倒影。皇城与戚少商的那次决战,事隔太久,如今良机难得,也该是他们一分高下的时候了!从前和戚少商对过数招,知与其拼力硬打有些吃亏,当机立断错开剑端,需晃一招,上身同时朝前弯去,利剑随之走向戚少商下盘空门处,绕过对方正面攻势而反击一剑。此乃避其锋芒,取其薄弱之术。
戚少商见顾惜朝这等怪异的打法,不由得皱了皱眉,身形却毫无涩滞,拔地而起,一足踢在顾惜朝剑身之上,借力使力又窜上两三丈高,半空中,江风鼓衣,如凌云踏雾潇洒超脱。然而潇洒归潇洒,轻功再好的人也不可能永远在天上飞。顾惜朝变刺为削,只等戚少商落下便攻他双脚。戚少商如何看不出?于是重心下移,一个倒栽葱,逆水寒便先于他落将下来。顾惜朝收剑不及,被那股冲力和对方的浑厚内力震开几步,要紧运功卸去五分,只听旁边一阵哗啦啦,船身猛烈摇晃起来,江水倒灌进船舱,小舟危危欲覆。
看来在船上过招,轻功一定要够好。顾惜朝挑衅地对戚少商牵了下嘴角,随即亦踮地腾空,自半空俯冲而下,竟是方才戚少商所用之招数。两人忘我对决,浑若忘却置身何方一般,戚少商很久没有如此酣畅活动过了,和顾惜朝公平一战,也是他埋藏心底的期盼罢。
唐耀作壁上观,此时竟有些羡慕起打得痛快的二人来。“这二人,明明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为何决战之时总让人觉得他们像在切磋武艺?那些招式并无半点放水,可为何他们的神情隐含亢奋,莫非棋逢对手?不对,顾惜朝虽然功夫入流,但与戚少商相比还是差了一大截,戚少商若胜了,会杀死顾惜朝吗?”
仿佛为了及早回答唐耀的疑问,戚少商同顾惜朝拼了三十招后,已显占优势。戚少商不仅内力修为和武功造诣在顾惜朝之上,他的速度也是江湖闻名的。所以当顾惜朝穷于应付时,顿感脖间一凉,逆水寒已稳稳搁架于颈,惨白的光茫若有若无反射在他惨白的脸上。
“顾某心服口服了!大当家,比之棋亭弹琴舞剑那一夜,你的武功可又精进不少!”顾惜朝败了,却丝毫看不见败者的气馁绝望,反而谈笑风生。他突然开口叫戚少商“大当家”,一瞬间前尘往事在他们二人脑中萦绕开来,戚少商刚才的兴奋逐渐消失,虽然依旧挟制着顾惜朝,眼色却已暗淡惆怅。
“戚少商,我们后悔无期。从此天下再也没有顾惜朝这个人……”说到这儿,顾惜朝足下急退,迅疾无伦地拔脚直奔默不作声的唐耀而去。唐耀吃了一惊,只当他准备突袭自己,下意识甩出手中一直扣着的几枚银针。
可是他估计错了,顾惜朝只是想奔到船边而已。但那几枚银针却没有落空,尽数打进他体内。顾惜朝身子晃了晃,却仍是笑着赞道:“唐门的暗器手法果然名不虚传!”
“我……不是……”唐耀错愕,不知为什么心中空空然寻不到一丝复仇的快意,听闻那句半真半假的赞扬,愈加窘迫难堪,什么时候,他会对仇人产生愧疚?!
唐耀尚未回神,却见顾惜朝已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倾倒,一头载进面前的滔滔江水中。
人没有完全被江水吞没。因为戚少商拉住了他。
顾惜朝努力睁开被水花溅湿的两眼,好笑地看着紧攥他胳膊的戚少商,此情此景怎么不滑稽?口口声声说要亲手杀了顾惜朝,仇人临死却拦着不让阎王爷收容,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教他顾惜朝碰上了。
“怎么?戚大侠想留着我这条命供你好好折磨吗?”顾惜朝挖苦道。
“顾惜朝……”戚少商嘴唇翕动,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别傻了,大当家。”顾惜朝涩然道,“就算你能放下个人恩怨,毁诺城呢?霹雳堂呢?还有这大侠的名声,你能放下吗?”顾惜朝抬臂一根根掰开对方的手指,“公理,道义,良知,你放得下吗?”
“你放不下。”最后的断言连同顾惜朝一起被波浪吞噬了。戚少商呆呆望着翻滚的浊水,突然放声叫道:“哪里逃!”跟着“扑通”跳了下去。
“戚大侠!”唐耀惊呼道,快步上前查看,但见脚下浪大水急,哪里还找得到两人身影?木然站立良久,这才发现周围业已大亮,天边红日染了半壁江山。孤舟,白浪,红日,世间的一切到头来皆是尘归尘,土归土。
缘生,缘灭,恩怨,情仇,谁都做不得数,不如付之一笑,还我自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闯,哪能不湿衣。”轻舟一叶开浪行,这句独白被留在红尘,伴随了唐耀一生一世。
十余年后,江湖武林。
似乎从没改变过什么,该有的纷争依然存在,世上少了顾惜朝,但绝对不缺兴风作浪的人。
他也是其中一位。
一伙辽军残兵盯上了一辆镖车,兵虽败,气焰尤存,何况他们现今也只有沦为盗匪才能脱离狩猎食草的日子。他们打劫打出了经验,鉴定眼前这个镖局是只可以一捏的软柿子。
人仰马翻。
混乱中一袭白影悄然射落,电光石火般窜入人群中,只听“仆仆”数声,根本看不清那人如何出招收招,只道停下时,脚边已躺了一群弃戎从匪的辽人,呻吟不绝。白衣侠士看也没看,脚尖挑起散落在地的一根长戟,握在手里掂了掂道:“好兵器!又可以试试新家伙跟他练练手了。”顽皮一笑,纵身跃开,倏忽没了踪影。
一如来时那般突然。
“白衣大侠!是白衣大侠!”那镖局众人终于醒悟过来,个个激动万分。白衣大侠,锄强扶弱,身手高绝,来去无踪,江湖上没几人得以有幸一睹其卓然风采。
谁也不会料到这位白衣大侠便是十几年前死去的九现神龙——戚少商。相传他为铲除魔头顾惜朝不幸殉难,尸骨无存。然而真正的情形,只有他们这两个当事人再清楚不过。
当日这两人从岸边落水狗似的相互搀扶着大口喘气时,都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上天居然让他们在这江心中活了下来,果真是太不开眼!
“没想到九现神龙会游水,这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不愧是条龙。”顾惜朝半开玩笑道。
戚少商苦笑,抬手道:“我看看你的伤势。”
“戚少商,我是你的仇人!”顾惜朝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厉声喝道。
水珠顺着他们的额角头发衣衫滴落下来。气氛变得凝重,顾惜朝呼地一掀衣摆,坐直了便要起身。却在这一瞬,一只手已被狠狠抓住。
“顾惜朝,有句话,你愿听便听,我这辈子只说一次。”戚少商看着眼前那青衣人,一字一句说道,“我是凡人,自然会有放不下的东西,只是多与少的区别。如今却又多了一样。就算我放下了所有身外之物,却放不下你。只怕我再一放手,你就会闹到地府阎罗,我不会再由着你放肆了!”
顾惜朝怔怔回望,似乎听懂了,又似乎很茫然。不过,纵然糊涂,又有什么要紧吗?
毕竟这只是个传说,一个流传于江湖,流传于你我心中的传说。
而传说仍在继续。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