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deepbluesea

66、第六十六章、伴君

　　夜风送暖，吹得天上的白云缓缓飘过，让那一轮圆月忽明忽暗，光影变动下，黑色的宫宇越发显得阴森沉静。
　　早已敲过了夜更，太和殿上却仍然紧然有序，因为午夜正是吐故纳新的好时辰，所以年青的皇帝一向晚睡，太监们习惯了新帝的作息，虽已夜深，神情中仍未见半点懈怠。
　　陆炳几千里快马赶来，数昼夜不休不眠，身体困顿，大脑却异常清醒，入得宫闱，咬牙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低头跟着领路的太监疾行。
　　脚下的青砖像这座夜色里的宫殿一样，冰冷而结实，一如皇权中心的那个人，莫测冷血，有着不容撼动的雷霆威严。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他们，在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也曾懵懂无知、惴惴不安，或许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当初是怎样拼尽了全力，才把曾经一起玩耍的伙伴送上权力的巅峰。
　　领路的小太监在前面停下来，侧着身打千，示意他孤身进殿。
　　他抬起头，往后殿看，雕花的窗棂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有人影走过去，高瘦挺拔，如今的皇上持重深沉，渐渐褪去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反而变得有点让人摸不清心思了。
　　陆炳在门外跪叩，一个大礼还未行完，就有大太监德顺出来通传：“传锦衣卫指挥使陆炳觐见。”
　　德顺也是兴献王府的旧人，与陆炳颇有些交情，脸上神色不变，眼风已经递过来，行到背人处放慢了脚步：“陆大人这一桩差事办的好啊，皇上高兴，指不定还要有什么封赏呢。”
　　陆炳瞧他嘴上报喜，眼里却未露出多少喜色，自然也不糊涂：“皇恩浩荡，皇上刚加封了指挥使，我怎敢再奢望别的封赏。”
　　德顺停下脚看他，神色意味深长，躬身递上手里的灯笼：“陆大人请进，皇上要与大人私谈，小的就在这里等。”
　　自从皇帝进了京，主仆两人单独会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如今密旨急召，又这样半夜私谈，莫非是皇上查觉到了什么？
　　陆炳心中忐忑，稍稍肃整了衣服，又行进了一段路，才孤身进入后殿。
　　年青的皇帝端坐在案几前，身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笼着一圈朦胧的微光，看上去少了白天的锐气，多了些温和沉着，他手里握着朱批，最后一行字还未写完，听到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已生动起来。
　　“秉烛，你终于回来了。”
　　皇帝眉眼未抬，奏折上的朱批还未写完，声音却是温和的。
　　陆炳急忙下跪，不知该先谢恩还该先告罪。
　　“臣该死，让皇上担心了……”
　　皇帝手里的朱批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方才轻轻的放下。
　　他叹口气，站起身，走到陆炳身前：“你也知道你让我担心了？”
　　“以前多少机密要务让你去做，朕都从未有过担心，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朕却有点不放心了，怕你就此一去不回。”
　　他的手在陆炳的肩膀上拍拍，示意他起身，自己转过身去，站在桌子前。
　　借着烛光，陆炳看到皇帝削瘦的脸颊，一早就打定的主意，却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皇帝却不提他的差事，捻起桌上一封奏折：“肃恭王退回了婚贴这件事你知道了吧？”
　　陆炳愣了一下：“臣也是在路上才知道个大概。”
　　“他说老王妃在梦里给他指婚，你看是真是假？”
　　陆炳迟疑，用故去的母亲来做挡剪牌，肃恭王永洛真是找了个好托词，偏偏皇帝最注重孝道，又基于身世相近，对这个双亲早逝的堂弟有着莫名的怜爱之情，所以才对他的忤逆之举隐而不发。
　　陆炳斟酌了一下才开口：“神鬼托梦之说，非我锦衣卫所能堪破。”
　　皇帝叹气，脸上有几分无奈：“你看看，小时候没人管束疼爱，长大了就难免离经叛道，说起来他的身世也算可怜，是朕这个做堂兄的对他有所亏欠。”
　　“陛下不必自责，肃恭王爷是大明的子民，理当为大明守土固疆，何来亏欠之说。”
　　“这么说来……”
　　皇帝缓缓转身：“那慕容素所做的，也是理所应当之事，你却为何单单为她网开一面？”
　　陆炳一惊，急忙跪拜：“陛下……”
　　“你与慕容家本无瓜葛，和那虎头营也素无牵搭，和端王就更谈不上亲近，为何小孤城一战，端王诈死的事你却迟迟不报？”
　　“还有那个慕容素，兜兜转转落在鞑靼人手里，居然毫发无伤，你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将此消息传回京城么？为什么到现在朕都没有看到锦衣卫关于此事的奏折？”
　　陆炳抬头，攥紧的手心里已捏出了冷汗。
　　皇帝此时已归了坐，高高在上的看着他，眼里有冷冷的光。
　　原来，这一路上他的所做所想，俱没有逃过皇帝的耳目，陆炳来不及细想，低头回复：“陛下息怒，臣是想把端王的下落查清后再递上一个详细的折子，没想到在鞑靼部落查到了慕容素的下落，还未来得及将她押回京城，就收到了陛下的急召。”
　　“是么？”皇帝蹙眉凝视他，半晌方才缓缓笑出来：“想来是我多虑了，和朕一起从兴献王府来的老人，如今剩下不多了，朕不想与你君臣离心，你明白么？”
　　“臣明白陛下的苦心，臣惶恐……”
　　皇帝叹一口气，惘惘然的样子：“其实我也能猜到，你原本是要置她于死地的，后来改变了心意多半是因为慕容素的双珠之约对么？”
　　陆炳心头一跳，愕然抬起头来。
　　烛火闪动，皇帝的脸在跳跃的光影间明暗不一，让他和他身后这座冰冷高大的宫殿渐渐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