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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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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兰姐为什么要放原平吗?”我幽幽地问。
他凝视着我,反问:“为什么?”
我迎上他透澈的目光,笑的坦然:“因为,兰姐相信原平,相信原平一定有苦衷。”
他皱起了眉,显然不能理解,我也不需要他理解,我坚定地对他说:“而且,我也相信原平,相信原平一定有苦衷。”
他似乎因为我的这份坚定而怔住了,片刻后他才说:“姑娘何以如此坚定?”
我轻轻一笑,说:“没有理由。”
他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我不等他再发问,连忙转移了话题:“总管大人知不知道楚暮白在哪里?这两天他都在忙什么,整日看不到他的人影?”
他垂首,低语:“公子一大早就出庄去了。”
“出庄?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属下不知。”
他谦和恭敬的样子没有任何异常,但我心里就是感觉他一定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楚暮白究竟在做什么?有必要瞒着我吗?
我朝他微微欠身,勉强扯出一抹笑,转身离开。就在我要走下小桥时,他突然又开口问:“姑娘这是准备去哪里?”
我回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的竹园,笑着说:“时间还早,我想去看看暮枫。昨天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楚暮白就突然出现了,把暮枫吓得不轻,我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我故意说出这番话,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他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但他显然比紫玉镇定的多,他只是对我点了点头,神色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然而,我的胸口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的难受。这个暮枫,又是一个禁忌。楚暮白的身边究竟隐藏着多少禁锢?
看着屹立在桥上,动也不动的佟总管,我反而忍不住问:“你,不阻止我吗?”
他笑了,柔声反问:“属下为什么要阻止姑娘?”
我也笑了,笑着向他伸出了手:“既然如此,总管大人也应该不会介意借我一样东西。”
他皱眉:“姑娘需要什么东西?”
“令牌。”我说:“我可不想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到了那里,却被拦之门外。”
我话语中的挖苦之意清楚不过,他自然听的出来,但他丝毫也不在意,笑着摇头:“姑娘请放心,公子已下令,山庄内的任何地方,姑娘都可以出入自由。”
我慢慢收回手,心里突然就被涌出来的愉悦填的满满的,丝丝甜蜜夹杂其中,幸福的感觉醺醺然,醉红了我的脸。
这种被宠溺的感觉,真的是让人又想笑又想哭。我抚着一颗狂跳的心,一路上飘飘忽忽,不知不觉,便已走到了暮枫的住处。
阳光下,小小的院落看上去总算有了些生机。门口仍然有两个大汉耸立在那里,但他们看到我时,脸上已不再是凶神恶煞的表情,而是一脸的毕恭毕敬。
我走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我迟疑着,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终于看到了斜倚在窗下的楚暮枫。然后,我的心又止不住的痛了起来。
暮枫斜倚在窗下,似是已经睡着了。他睡的一点也不安稳,眉心紧紧绞在一起,苍白的脸痛苦地抽搐着,唇角时不时逸出一声难以压抑的呻吟。
我轻轻坐在他的身边,满心的疼惜。他还那么小,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然而,本应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却要时时刻刻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连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我忍不住伸出手,颤抖的手指抚过他憔悴的脸,心中的疼惜泛滥开来,淹没我了雾气氤氲的眼。
仿佛感觉到我的碰触,他的身子轻颤了下,眼睛缓缓张开,目光丝丝缕缕飘了出来,茫然空洞。当他终于看清我时,先是一惊,随即便流露出一副欣喜若狂的神情来。
他激动的样子,让我的心里又是一疼。也许,已经太久没有人来这里看望他了吧?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黑亮的目光盯在我的脸上,似乎有千言万语一般。然而他刚张开口,却突然又俯下了身,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扶住他颤抖的身子,轻拍着他的背。
好一会他才平复下来,我扶他躺回床上,转身走到桌前。提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里面居然是空的。
环顾四壁,屋子里简陋的不能再简陋。陈旧的桌椅,灰褐色的床幔,破损的字画,苦涩而清冷的味道。
这竟然就是楚暮白让他弟弟住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残忍地对待一个病弱的少年?
暮枫一直在偷偷地打量着我,我在他的床边坐下,含笑望着他,他敛了敛目光,竟有些羞赧。
“好点了吗?”我柔声问。
他点了点头,轻声回答:“多谢姑娘关心。”
我伸出手,用衣袖轻柔地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他低垂下眼睑,脸颊上泛起薄薄的一层红晕,映衬着他清秀的眉目,更是惹人垂怜。
我眼中的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二夫人呢?”
他摇了摇头。
“照顾你的丫鬟呢?”我又问。
他说:“也许在偏房里睡着了吧。”毫不在意的语气,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但听到我的耳中却是一震,心底的怒气登时便涌了出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竭力压下满腔的怒火,柔声问:“饿吗?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暮枫摇头,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目光中却闪烁着犹豫。
我笑望着他,静静地等他开口。
他移开眼,一丝痛楚在他眼底掠过,他嗫嚅着说:“昨晚,庄主是不是很生气?”
我一怔,随即摇头:“他为什么要生气?”
他看向我,显然不相信我的话。
我做出轻松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叫他庄主?怎么不叫大哥?”
他的脸色立刻黯淡下来,目光也变的说不出的忧郁,仿佛凄迷的夜空,幽幽地透着些迷惘,还有点点心痛。他哽咽着说:“我不配。”
我的心顿时揪了起来,鼻子一酸,眼泪险些滑落。勉强挤出笑容,我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望向我,目光遥远的仿佛在天边,那么虚无落寞,我已不忍去看。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大哥,你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我柔声说,看到他眼中闪烁出欣喜,我忍不住笑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盈却急促的脚步声。我透过窗子望出去,看到二夫人正急急地走进屋子里来。
她看到我坐在暮枫的床边,也是一惊。我对她轻轻点头,她却呆怔地站在门口,半天都没有回神。
她的头发有些零乱,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木盆,木盆里放满了刚洗好的衣物,她的衣襟已经被淋湿,双手通红,而且已经浮肿起来。硕大的木盆衬着她娇小的身体,更显萦弱。
我心疼的走过去,从她怀中接过那只大木盆,沉甸甸的一盆衣物,我几乎托不住。她很快清醒过来,慌忙将木盆从我手中抢了回去。她低垂下头,轻颤着,仍是不敢看我。
院子里,看着她将衣物一件件晾起,我掩不住心中的震动。身为夫人的她要亲自去洗那么多衣物,而派来服侍他们的丫鬟,却躺在屋子瑞安安稳稳地睡大觉。
“你叫什么名字?”我尽量放柔了声音,生怕吓到她。称呼她二夫人,总是让我感觉有些别扭。然而,她还是被吓了一跳,细细的声音几不可闻:“奴婢叫红裳。”
“红裳?”我望着她,笑语嫣然:“以后不要自称奴婢,这个称呼与你不符。”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细的声音说:“奴婢不敢。”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本该是主人的他们,沦落到连奴仆都不如的地步?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变得如此卑微,如此胆怯?
太阳已经爬上头顶,不知不觉竟已中午。
看着红裳局促不安的样子,我实在已不忍再去为难她,但看到暮枫眼中的希翼,我却又忍不住想要留下来。
我说不清为什么会对暮枫格外疼惜?为什么看到他苍弱痛苦的样子,总是让我忍不住想要落泪?为什么面对他的期求,我就是狠不下心去拒绝?
也许是因为,我曾有一个和他一般年纪的弟弟吧。
是啊,曾经!
暮枫就像我的弟弟一样,轻易地就能勾起我心底的不舍,让我禁不住对他又爱又怜。
“红裳,我能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吃午饭吗?”我终究抗拒不了暮枫凄迷如夜空般的眼神,向红裳提出了请求。
红裳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暮枫却已笑了起来,那样一副恬静的笑颜,竟有一股小女孩娇羞憨然的美丽。
看着他惊喜莫明的样子,我忍不住又是一阵心疼。
饭菜极其简单,只有两个菜,一个汤,味道很清淡,我却吃的很开心,看得出,暮枫也是难得的好胃口,唇角一直嵌着欣悦的笑。
然而,一股冷冽的气息突然袭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楚暮白来了。
笑容凝固在了暮枫的脸上,他的眼中充满了惊惧,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红裳垂首立在一旁,颤抖犹如风中的叶子。
我慢慢转身,立刻对上一双冰冷的眼。我嫣然一笑,起身,牵起楚暮白的手,柔如春风的声音说:“暮白,你还没吃饭吧?正好,坐下来一起吃吧。”
他冷漠的目光利剑般刺在我的脸上,我畏缩了下,但立刻又抬起了头,含笑望着他。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良久,楚暮白的目光终于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我的身后。他冷漠的目光看向暮枫的瞬间,暮枫几乎晕倒。
他仍是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但我却仿佛看到什么在他眼底掠过,惊讶,疑惑,怜悯,痛惜,甚至还有一丝动容。他终于记起他这位弟弟了吗?
“暮白?”我轻声唤他,好怕他会像昨晚那样,拉起我,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没有开口,淡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冷漠的目光一直盯在暮枫的脸上,暮枫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再被他这样盯下去,暮枫一定会晕过去的。
我正准备说些话来打破眼前的僵局,却看到楚暮白突然走到了桌旁,坐下。
我望着他,难掩心中的窃喜,我就知道,他不会是那么冷漠绝情的人。我转过头,对已经愣住了红裳说:“红裳,快去拿一副碗筷来。”
红裳这才醒转过来,慌忙跑了出去。
我走过去,在楚暮白的身旁坐下,忍不住伸出手,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楚暮白一震,却任由我握着,目光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我望着他,心中那个喜悦,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我突然有些想家了。
我其实是一个很恋家的人,也许是因为我的本性比较懒惰,所以从小就过于依赖别人,自然最依赖的还是家人。
总是笑呵呵默默关心着我的爸爸,爱我胜于自己让我又敬又畏的妈妈,以及善良体贴宽宏忍让,更像是我哥哥的弟弟。
虽然在他们面前,我总是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但对他们的感情却早已深埋在心底,只是我自己并未察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家,也离开了家人。直到那时,我才蓦然发觉,我是多么的爱他们,多么的离不开他们。
每次听到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我就会忍不住哭起来,恨不能从电话里钻过去,立刻扑入到妈妈的怀抱中。
那种思念,仿佛千百条虫子,日日啃噬着我的心。
我一直刻意压抑着那种思念,我怕我一旦放任他们,那些噬心虫就会在片刻间,将我啃的体无完肤。然而此刻,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好想他们,真的好想好想他们。
我兀自沉浸在悲伤中,不可自拔,直到有人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不舒服吗?”低沉的嗓音从我头顶传来,我抬头,看到楚暮白英俊的脸。他凝视着我,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我渐渐清醒,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我们已走到了一个湖边。湖水清幽,碧波粼粼,岸边杨柳依依,在微风的轻拂下,慵懒地舒展着柔软的腰肢。
刚才如果不是楚暮白拉住我,此刻我只怕已跌落在了湖底。我望着他,他眼底的紧张,让我动容,我轻声说:“不,我只是突然有些想家。”
他微微拧起了眉,唇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勉强笑了笑,却掩不住眼中的落寞,我喃喃说:“他们在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
我偎依在楚暮白的怀里,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我们身上,楚暮白紧紧抱着我,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耳畔,说不出地舒服。
我闭上眼,闻着他身上那股幽幽的兰香,忽然感觉倦倦的。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仿佛飘了起来,在白云之间乘风而行。然后,风停了,我躺在云床上,听着似有若无的琴声,隐约闻到一股药草的味道。接着,一个人走近,手指轻轻搭在了我的脉搏上。
我想睁开眼看看他的样子,却发觉竟不能,眼皮仿佛有千斤的重量,任我怎么挣扎都徒劳无功。我有些害怕起来,惊惶地唤暮白,然而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边不断有人影闪过,我却看不清,也抓不到,只能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能动。这种感觉,几乎让我疯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凉的感觉从头顶传来,一直凉到了心底。我浑身一颤,瞬间冲破了束缚,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映入眼中的,是一张张惶恐而惊喜的脸。紫玉,云飞,佟总管,大夫,还有楚暮白。
楚暮白一下子把我抱在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似的。胸腔里的空气突然被挤空,我忍不住一阵轻咳,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楚暮白连忙把我放开,然后又轻柔地将我搂在怀中,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下来。其它人默默地退出了房间,房间内又只剩下我和楚暮白。
天边已经泛起了暮霭,夕阳西下,这一觉睡得可真不短啊。
我躺在楚暮白的怀里,虚弱地喘息,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风一吹,寒意浸骨,我竟忍不住瑟瑟发抖。
楚暮白的手微动,掀起一道阴柔的掌风,远处的窗子立刻便合上了。
“我••••••”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枯涩无比。
楚暮白紧了紧手臂,轻吻着我的额头,低语:“你没事,已经没事了。”
终于抚平了呼吸,我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一场梦魇而已,不用担心,我试图安慰自己。然而我心里十分清楚,那种情形决非梦魇那么简单。
是‘黯然追魂散’,一定是‘黯然追魂散’,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毒终于发作了。
想起刚才大夫惊慌失措,冷汗淋淋的样子,想必他一定诊断出来了,那么楚暮白一定也已经知道了。
只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迟迟都没有为我解毒?难道这种毒竟是不能解的?还是,只有特定的人,比如下毒的人才能解?
我突然又忍不住笑了,很凄凉的笑意。为什么老天爷总是对我如此‘厚爱’?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哀伤,楚暮白低沉的嗓音突然在我头顶响起:“我不会让你有事。”
坚定的语气震颤着我的心,我一如既往没有丝毫怀疑,只是已经无所谓了。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早晚都是要离开的。只不过,我好舍不得暮白,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受到伤害,而我却注定要伤害他。
“暮白••••••”
撑起身子,凝视着他俊美的脸,我慢慢靠过去,唇轻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楚暮白微微一颤,脸上的冷漠瞬间瓦解,丝丝柔情从眼底逸出,令我几乎晕厥。
我惊慌地闭上眼,不敢想象七天后,他将会是一副什么样子。我是不是太残忍了?
缩回楚暮白的怀里,我的心突然有些动摇,我是不是要告诉他,告诉他关于姜若翎的一切,然后他会找到姜若翎,用尽一切方法拿到解药,包括去杀人。
一个人的生命,换取我和楚暮白一生的幸福?我真的要这么做吗?我应该这么做吗?我能这么做吗?
紧紧咬着唇角,唇角已经被我咬出血来,我却不在乎,任疼痛的感觉将我淹没。这点疼痛算什么,哪里比得上我的心痛?我的心早已痛的无以复加,痛的几乎麻木。
敲门声响起,紫玉推门走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汤药苦涩的味道。
我不禁皱起了眉,实在不愿看向紫玉手中的药碗。如果有用,早就让我喝了,又怎会等到现在?既然没用,还喝它做什?但是我更不愿让他们担忧,只好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奇怪,那么难闻的味道,喝到口中却淡如白水,一点也没有让人难以下咽的感觉。
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楚暮白的怀抱太过舒服,没过多久我便沉沉睡去。这一觉我睡得很踏实,一直睡到天大亮了,我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