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吹烛

2、再遇

　　鸾女很久以后才知道，离朱的母亲是二婶的庶妹，而离朱的外祖母曾经想毒害正室，被赶出了家门。离朱的母亲也被随意嫁给了乡间一户普通人家，后来丈夫病死，家中负债累累，她只能带着离朱上门求二婶一点接济。二婶到底是碍着情面没有拒绝，加之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炫耀的意味在，就将她跟离朱接进族里，分了住处与些许田地。即使如此，她们还是面临着负债的窘境。

　　而这时鸾女也过了启蒙的年纪，开始读一些明志的书文。她仍然会时不时想起离朱，想起他好看的面容，动听的声音。她也会装作不经意地往那个院子里去，但离朱他们来的日子不定，有时隔几年才来，有时连续两年都来，她始终没有再碰到他。

　　又是一年元宵，家中十数兄弟姐妹兴致极好，约好一起出门，鸾女也在其中。几辆马车缓缓拐过街角，路上车马行人也骤然多了起来，他们便戴好斗篷下了车，由家仆簇拥着往前走去。

　　市中灯火通明，高阁上点着大红灯笼，爆竹声与歌乐声掺杂在一起，鸾女与身边姐妹说话都要凑到耳边才行。偶有几句听不清的，鸾女就反问，旁人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又是笑闹作一团。

　　夜色可观，一旁摊子上摆着的劣质发饰佩玉此刻都带了耀目光彩，兄弟们谁也不愿让人低看，纷纷豪迈道：“看中了就买！”

　　鸾女挑了几个喜欢的放在随身佩戴的锦囊里，又被糖人泥塑吸引了目光，这一路没走几步，东西倒是买了一大堆。

　　然而人潮的拥挤程度还是出乎了她们意料，大家带着三两家仆被冲散了。之前出门时说好，万一有人走散，就到护城河的桥头碰面，他们家的马车都在那里候着。因此鸾女也不慌张，抱着一堆东西跟侍女就往约好的地方走。

　　路过某处狭巷时，侍女不住地往里头看，鸾女也好奇地跟着她看。巷子虽狭窄，但此时也挂满了灯笼，隐隐能听见各户小院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分明是普通人家聚居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

　　侍女有些局促，“这里，这里是婢子没入府时的家，也是咱们府上未签死契的家仆住的地方……婢子的父母兄妹此刻就在里头。”

　　鸾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身边的这个侍女听说是内院一位管事的女儿，母亲觉得挺伶俐，就招进来留在了鸾女身边。

　　她就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道：“那你进去见一见吧。”

　　侍女猛地摇头，“婢子不是这个意思……”

　　鸾女温声细语地劝她，“既然是你的父母家人，这种时候见一见也没有什么。何况现在还没到约好的时间，在那里等着也是吹冷风。不如让你去跟亲人团聚，我也找个地方坐一坐。”

　　侍女见她是认真的，忙不迭地跟她道谢，一边引着她入了巷子一边给她介绍。

　　巷子四通八达，却并不曲折，站在几条巷子汇聚的地方就能看清各条路最终通往何处。侍女心里感激鸾女，知道她曾经对什么有兴趣，便指着东边一户极为简陋的人家跟她说：“那里是二夫人娘家亲戚的住处。”

　　鸾女尚没明白，侍女又解释道：“就是几年前上门的那位夫人，她还带着一位公子。大小姐不是还问过他的名字与来历？”

　　鸾女才知道她说的是离朱。

　　她忽然站住了，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跟他说到底只有一面之缘，这样贸贸然地上门去，不合礼数。而侍女提起离朱只不过抱着一种讨好的心态，完全没想到她家小姐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去见一个陌生少年了，她看鸾女不走了，还以为她在嫌弃这里又小又破，“要不然大小姐在外头等婢子？不行，婢子还是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鸾女一脸迷惑地反问她，侍女说不出话来了，这不是大小姐您不走了吗！

　　鸾女接过她手里一堆小玩意，“你不用管我，进去吧，我想去那边走走。”

　　侍女吓得变了色，“这怎么行，婢子陪大小姐一起过去。”

　　看她坚持的样子，鸾女还是让她陪着走到了离朱家门前。鸾女伸手要敲门，又转过头吓唬侍女，“你还不回家里，早点说完话来找我，咱们就早点回去。不然迟了回去，母亲罚你我可不求情。”

　　侍女虽然犹豫，但听着她说得挺有道理，小步小步地后退了一段路，还是咬咬牙，转身一溜烟跑了。鸾女看着她的背影，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才整了整兜帽，敲响了门。

　　说面前的人家是一户院子，倒不如说是篱笆围起的柴房。离朱母子生活在这也有四五年了，从没有抱怨过什么。王氏从小教导离朱，学会坚忍，该求人该低头时，不可拿捏傲骨。但王氏不知道的是，男子与女儿不一样。离朱虽从不反驳，但他心里从来不是这么想的。

　　这年家中虽有些余钱，却是一早拿去还债了，因而元宵对他们来说，与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初听到敲门声，王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出来开门见到鸾女的笑容时，她更是愣在了原地。她往鸾女左右看了看，发现她并没有带家仆。又看她清秀面庞冻得通红，不敢多问，赶紧侧身迎她进屋。

　　屋子狭小低矮，只摆着两张木板床，以布隔开。唯有一张方案旁生着火盆，案上点着的烛灯灰蒙，完全不像是过节的样子。

　　离朱此时就在火盆旁伸手烤火，抬头见到她，一时也怔了怔。

　　“我是不是来得……太冒昧了？”看着王氏冬翻西找想给自己泡杯热茶的样子，鸾女也有点愧疚。

　　“没有没有！这是哪儿的话，我们只是没想到这大好日子，大小姐会到我们这里来。”王氏显得很局促，她实在没找到能招待鸾女的茶叶。连那些杯碗，她都怕鸾女会嫌脏，“大小姐不嫌弃的话在这里坐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她思量很久，还是揣着剩下的那一点银钱出了门，鸾女想叫住她，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鸾女只得先在离朱身边坐下了，火光映着离朱的脸，衬得他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耀如星辰。鸾女忙低下头把怀中那些东西摊在了案上，假装不去看他，“今年元宵，你怎么不出去呀，我跟家里人在外面逛了一圈，这些都是我在夜市上买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都，都送给你……”

　　“你是来看我的？”

　　鸾女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一下子懵住，就把实话都说出来了，“嗯……我刚好路过，听人说这里是你家，就想进来看看……”

　　离朱看着案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看看鸾女，“为什么？”

　　鸾女老实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可能看你比较亲切。”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但让她直接说出她看上他的长相跟声音了，她又真的说不出口。

　　离朱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你拿回去吧。”

　　鸾女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这些我都很喜欢的……你看这个木簪，上头刻的花多好看啊，你再看这个泥塑，可爱嘛，我弟弟小时候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

　　……她已经把弟弟都卖了。要是让她母亲知道她为了讨好离朱，说自己弟弟长得像泥人，估计她回去就得被揍。

　　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离朱还是没忍心，伸手拿了她说的那个泥塑，“这个送给我，可以吗？”

　　鸾女的眼睛突然就亮起来，“当然可以，都给你！”

　　离朱有些好笑，“我不要这么多。”

　　这是鸾女第一次看到他带着笑意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眼里水光柔润。他分明是温和少年的模样，却偏偏总沉着脸色，让人觉得生疏与抗拒。

　　“对了，夫人……去哪里了？”

　　“她应该是去隔壁给你要些招待客人的好茶叶了。”离朱说这话时一脸坦然，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

　　鸾女就赶紧给他道歉，“我不是故意麻烦她的……”

　　“没关系。她习惯了。”离朱摩挲着手中的那个泥塑，慢慢说出下一句，“我也是。”

　　听到他这样说，鸾女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她能想到的就是立马去解身上的锦袋，那里头放着母亲给她的一些零碎银钱。然后完全没考虑地拿出来递给离朱，“这个，一会儿她回来了，你帮我给她吧。”

　　离朱盯着她的锦袋，目光缓缓上移，直到对上她的眸子。她大概不知道，她的眸子也很亮，纯粹得让人羡慕。

　　最终，离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院外传来侍女焦急的喊声，她看也没看就把案上的东西卷成一团抱起来往外跑，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离朱跟在她身后，顺手扶住了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好，低声道：“谢谢。”

　　侍女已经过来帮她系好斗篷戴上兜帽，提着灯笼为她引路。她抱紧了怀里的东西，最后回头看了离朱一眼。

　　他瘦弱的身影久久伫立在院门下，笼罩下来的月色忽然多了那么一分寂寥。

　　王氏回来时只看到他站在门口，忙带他回屋。他把鸾女留下的锦袋交给王氏，王氏看了许久才若有所思道：“大小姐心地善良，跟那些人不一样。”

　　他只是蹲下身，将鸾女落下的那些小玩意捡起来，跟那个泥塑一起，放在了枕边。

　　外头烟火绚烂，一声接一声在夜幕中绽放，仰头就能看见那些火花散落四方，却仿佛与这一处庭院无关。越是光明喧闹，就越衬托出这里的黑暗冷清。

　　在往后的数年里，鸾女无数次想起离朱被火光映着的明亮面容和月色下站在院门前孤寂的身影。这一年她十一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