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学术多米诺1天堂链式 灵魂的 ...
-
灵魂的意图深深隐藏。——纪伯伦
头发有些灰白的瘦长中年女人,独自坐在殡仪馆最小的一间屋子里。
这些天来,套话和条条框框中若攻守同盟般,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令她的眼泪干涸,形式和人性层面都显得疲惫施舍的敷衍安慰,令她更觉寒冷。
恍若隔世,突如其来的通知她前来,把她——那才二十四岁,在这所全国知名高校读博即将毕业的女儿,她引以为傲的宝贝,他们口中所说的那由23楼顶坠落“忧郁自尽”的女儿,交还给她——而交还的一切,便是这小盒子了。
是的,一切,除了那短暂的火化。她不久前还活蹦乱跳,容颜如玉,对着她娇嗔不已的女儿,刚刚迈出脚步前去世界级知名期刊杂志社“科学中国”实习不到两个月。
如今只剩下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还可让年过半百的母亲牢牢抱着它,感受孩子身体最后的余温和无法说出的语言,无法倾吐的爱恨。
“四月最是残忍,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和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如蓝妈妈的心里一片荒原。世界似乎没有生息。
她摸着骨灰盒上那小小的三个字:姚如蓝。这是孩子爸爸为女儿起的,寄予孩子海与天的颜色、无限的宽广深邃的名字——更是她,一个母亲一辈子最重要的名字。
可现在,她向世界呼喊,不会再有一声回应,也没有一句叹息,甚至没有一个理由,一个能令她这个经济学教师家庭出身的母亲足矣信服的,导致孩子放弃生命的理由——一切被归因到非理性层面的时候,她生平第一次的感受到内心汹涌的悲愤。
然而,她却必须压抑镇定的,端庄不至于失去理智和教养的面对目前的局面。她骨子的倔强——为自己更为亡女,所持有那份令人无法不尊重的,悲哀而笃定的尊严……
骨灰盒下面,是她给女儿追悼时做的祭,隔着毛边的纸张,依稀的小字依旧字字带着一个母亲彻骨的哀伤“
…孤立三伏似冰寒,别来尘土污人衣,空役梦魂飞。
白猿时见攀高树,长啸一声何处去。
几向红尘看,终是欠峰峦,举头咫尺怨天汉,星斗分明在身畔,无翼可飞腾。
愿儿此去,劫数尽经历,从此无苦惧,如蓝安息…”
如蓝妈妈对面,鼻头红红的自来卷小伙子,如蓝的班长,被辅导员林行和教师们留下陪伴这个无言坐着,面色苍白只是流泪的母亲。
他以为自己是个与其说是坚强,不如说是冷漠的人了。
可为什么,本以为自己至少不会这般沉重,痛苦甚至怨怼和矛盾——或许,小盒子陪伴下的母亲足矣让任何人动容,足矣让老师们托辞以避或烦扰不堪。
自然,也足矣令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儿,无法漠然以对。他咬了咬牙,默默对自己背诵休(Sue)的诗句以安稳心境:
…
有时,面包屑从充满欢笑的桌边掉落,
有时,抛弃的只是一根骨头,
爱只有一部分人拥有,
而另一部分人却要去天堂…
眼前又一次浮现如蓝的影子,莫言试图不断的说服自己,她似乎确凿是抑郁顽疾负荷下,需要解脱的魂灵
——即便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小小的酒窝那般阳光,即便在校园里婷婷袅袅一袭紫色的裙摆,挽着她的工科男友走来的画面还那么清晰。
说起她那位男友,——那家伙看过去总是傻乎乎钝钝的样子,愣头愣脑却叫人羡慕不已,把如蓝这个被同学们戏称身高智商双170的“尤物”,校园围棋大赛的皇后,隶书篆字尤其在行,才华不俗的妞,牢牢绑定着快六年了。
他们的电话、通信记录都显示着:这两个热衷于精神层面交流和冲撞,火花不断的孩子,非但从未因理论的寸土必争影响感情,反而因此彼此视为灵魂契交,知己相伴。
以至于当收到如蓝的死讯时,电话那端的如蓝的男友——邱志达一再再三怀疑这个消息的恶作剧性质…直到验证后,沉默,沉默,…
几天后,长篇累牍的怒火和焦着,被一篇令无数中文专业的孩子惭愧不已的文言追悼六年岁月的悼亡绝笔,倾注在学校bbs上。
文字间情义之深,令人感动,可论及归来和处理与否,却讷讷两句“尽力”之辞…真不知道如蓝喜欢他什么!他竟有些男人天生的莫名忿忿之感。
尽管他也承认,这样的麻烦和混乱中,牺牲自己的时间精力和毕业的时机,并非理智之举,可他还是颇为鄙夷这个文艺话满口的工科男理智之极的举动…
恍神间,忽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他吓了一大跳。
回身看到了负责处理此事的辅导员林行老师,林行的眼睛在通宵处理各方妥协后显得红红的,他用手臂轻轻用力一带,眼神一瞥,他登时会意,悄悄起身随之出门…
夏至未至,鸣蝉在树上演奏不知名的曲目…
林行一手拿着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一手在裤子上紧张的摩擦着,似乎努力让自己集中精力。
他小心的清了清嗓子,拍拍眼前小伙子的肩膀,带着鼓励的语调说:“莫凡,这几天辛苦了。
老师这会儿有事儿要和如蓝妈妈谈谈,这个张导的信件,请你帮个忙去趟邮局,把它依原地址寄回。”他迎着莫凡紧随的眼神,对他放慢了语调说道“就是退封信,快去快回。”
莫凡下意识的摸了摸眉毛,抓过信来答应着放进车筐,一眼也没有多看,蹬着车子向邮局骑去。
只是不由的,依旧看到了信笺上有些熟悉的字迹,心中的燥热与郁闷让他触电般想起三角洲部队的战斗格言,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我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我不想知道,与我无关…
身后的林行轻轻的掏出湿巾,擦了擦眼镜,又擦了擦,他久久站着,酝酿着面对如蓝妈妈的勇气:
他知道或者许许多多的真像,会从如蓝的导师张子锐要求他帮助退回给孩子家长的这封书信中,一层层被拨开;
他知道自己内心隐隐的担忧和顾忌,他无法像张导一样即便冷漠的想尽办法,也要令这封信成为杨妈妈离开后才会邮寄到她寝室地址上的一封无人理睬的退件
——然后跟着离开的孩子一起,尘封她那被误解故事背后真实的秘密和利害;
他无数次的压抑制止内心善良的渴望与救赎,原来,心会痛的…
一阵手机铃音响起,林行有学生要开假条,于是赶忙发消息叫来了如蓝的舍友戚兆雪
——兆雪这个女孩儿也是如蓝一直的室友,这次还负责帮助老师整理了系里和校方如蓝的遗物,还不时自愿前来陪伴如蓝妈妈——可见与如蓝甚为友爱。
戚兆雪脸上真诚的悲痛甚至于悲愤,还有她忍不住的疑问神色,和从不推辞的回答,让如蓝的妈妈感受到一丝温暖…
…
在林行招呼戚兆雪和杨妈妈吃最后一餐饭的时候,同样为这桩自己一路本科带上来的博士生如蓝,“自杀”事件焦头烂额、莫衷一是的张子锐老师,正静静坐在自己的车里,闭上眼睛,试图清除掉脑袋里繁杂和不愿了解的一切。
作为传媒专业国内首屈一指的G大新闻与传播学院中一名教授,弟子的突然“自尽”令他备感辛劳——他是农村孩子出身,栉风沐雨,苦苦打拼到今时今日。
终于正教授评到手,妻贤子孝,在繁华的大都市有了一片自己的小幸福。本能便是渴望享用生活的安稳幸福,而最避之唯恐不及的,便是此番“俗务”。
想到这里,他侧了侧身子,打开音乐,试图让贝多芬的曲目,抚慰沉重而无法自我欺骗的忧郁,躲开那些他咬咬牙做出的决定。
无论是下午面对院系其它同仁和校方人员的含混说法,还是那封或许寄托着一个弟子复杂心情,涉及复杂利害,涉及严重学术问题和相关人员的前程,以致令他不战而弃的信函和责任…他又一次看了看那条小林发来的短消息“信件已交还。林”,然后轻轻按下了‘键……
“我没有责任去思索或担负什么,我只是本专业对该学生在校园中常规事务的负责人,我只是她的学术方向方面引路的导师而已,让音乐的魅力,把该死的晦气赶走吧!”
他眉头锁了锁,对自己说。随着调大的急奏曲调,激昂的《命运》一阵阵荡漾耳畔
…音乐和大自然,向人类灵魂关注着力量。庸庸碌碌与草木同朽,浮光掠影木泥雕塑般无所飞腾,朝生夕死辛苦一生,有如梦幻,这一切,皆可借音乐聊以慰藉…
忽然,他感到侧门似乎被拉开了,一本书被抛在他的脸上,正当他要伸手掀开它,看看清楚是谁在恶作剧时,他抬起的左臂感到了针扎的刺痛感,眼前闪过一道微光…不远处似乎隐隐有着诵读普希金诗行的学子…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世界的声响模糊了,软绵绵的黑幕垂下来,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
渐渐的,张子锐不动了,静静的,在《命运》交响曲的环绕中得到一个始料未及的问号…
一本《科学》杂志,从这位年富力强、为人端正的主任和教授,更是父亲和老师安静长眠的面颊上滑落,月光匀染清辉,洒落秘密,穿破人心的琉璃,隐隐掩映两行小字:
一个微不足道的中子轰击到了某些重原子核,而后催发出重原子核裂变链式反应…终极的沉默与狭隘的绝望将冲击出人性的裂变从而爆发无与伦比的能量…
他,张子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