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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八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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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纽蔻的母亲施疆女士工作调动,举家从南方某城市迁往气候更温暖的广州。母女俩前后去广州大学报到,一是教授入职报到,二是新生入校。
新生活环境、工作环境、新朋友……一个新字挟裹强劲的热带风暴兜头盖脸袭来。首当其冲的不良反应是这家的男主人纽大禹。
受人尊敬的市设计院高级工程师,天下谁人不识君。突然被妻子迫以病退,胁持到了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广州。老禹经常一身中山装,两眼一抹黑,高一脚低一步,淹没在上下九汹涌的红男绿女中。
淡淡的落寞缠绕指尖夹杂些许复杂情感,对结发二十年的妻子并非没有埋怨。每当记忆闪回相濡以沫的岁月,他又被类似怜悯近乎热烈讨好的感情左右,二十年如一日的溃败。
施疆女士原叫施兰西。年轻时支教援藏,结识有共同理想的上海青年纽大禹。两个热血小年轻组建小家庭后,她嫌兰西二字小资情调浓厚,索性把名字改成边疆的疆。
纽蔻是施疆女士支教新疆时怀上的,纽大禹希望她回上海生,将来小孩的户口跟着爷爷奶奶落在上海。年轻母亲对肚子里的胎儿没有强烈的感情,比起没出生的女儿,她舍不得这些渴望知识的孩子们。
那是新疆吐鲁番腹地的一个小村子,就以纽蔻现在的目光去看它,她仍不敢相信自己出生在一个如此贫穷却美丽的村落。天空高远深蓝,维吾尔族色彩鲜艳的民族服饰让那里的人们像是从油画里走出来,高鼻深目。由于日照时间长,那里的葡萄格外甘甜。
刚出生的纽蔻比一只小猫大不了多少,三个月大时还得了一种呕吐不止的怪病,医生诊断不出病症。当地种葡萄的维吾尔族大妈用豆蔻花熬成药汁,呕吐不治而愈。施疆女士求大妈给孩子取个保平安的名字。大妈想想说叫蔻吧。纽蔻像一株漂亮的小白杨长到八岁。外公病重。全家从迁回南方。
结婚二十年,家里大事小事施疆女士说了算。去新疆回南方抑或广州,她一声令下,全家跟着忙活。年轻时有旺盛的精力奔波,上了年纪有点力不从心。纽大禹问她为什么接受广州大学的聘书,她说为了女儿。为了这句话,他毅然选择病退。在他看来,这似乎是他具有钢铁意志行事自我的妻子十八年来为女儿做出的最大牺牲。
学校的教授楼还在造,分给施疆女士暂住的是天河区一幢老楼改造的一套三室两厅房。小区的林荫道上种了十二棵枝繁叶茂的洋槐,每年到了月份,开出一树雪白。夏风吹过,洋洋洒洒飘落的洋槐,比起樱花雨的美过犹不及。纽寇每周末回家一次,搭229路公交,花半小时。
那时的宿舍条件不比现在的大学生公寓楼。八个女孩共用一间房,一层楼共用一间水房。苏诤是纽蔻进宿舍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她占了靠窗的位置,床铺收拾妥当,正斜靠床头翻一本英文杂志,见纽蔻进来,微微一笑。
那笑里带着雍容和大气,有点不符合十八九岁的年龄。纽蔻读过很多小说,她明白那叫贵妃笑,明眸善睐,笑不露齿。
开学不久,她从成岩那里听说苏诤是宝马送来学校的。宿舍有人在系办看了苏诤的资料,父个体户,母广州海关关员。有人影射她母亲贪污。成岩不以为然反驳,个体户就买不起宝马吗。她母亲就是个体户,不过是典型的不成功案例。
成岩说这话时,苏诤正步履轻盈走进宿舍,全体陷入尴尬。当时,纽蔻正埋首看书,正奇怪大家怎么不响了,一抬头便对上苏诤温婉含笑的脸庞。
三代出一个贵族,难道就是苏诤这样,所穿所用都是世界顶级名牌,永远带着一张好好小姐的面具,就连当面听到有人议论家庭是非亦无动于衷。她有点好奇苏诤发怒会是什么模样?而过不久,她确实也见到了。
隔壁学财会的女孩进宿舍第一天跟人抢铺位打起来,人一漂亮的广州本地女孩(多难得啊。)脸上被狠抓出几道血痕。人哥哥不依了。地头蛇还干不过你一东北妞。于是找人放话叫她小心点。
那女孩也不是啥省油的灯,特有经济头脑的一东北美女,再加上家里有钱,后来证实她老爸是鞍钢的总经理,腰缠万贯。总之,财会女暗中请了一批打手,据说请的人数多,老板还给打了八折。
两批人马约好中秋节那天在珠江边见面,不知道是因为手机沟通出现什么问题还是别的,两批人马一批在珠江东路等,一批在珠江西路。等了半天,广州妹的哥哥不干了,操起手机滴滴滴按号码放狠话。
“操,东北妞,你要不敢来,说一声就行,哥哥明天亲自去学校会你。我妹妹可不是让你白打的。”
“我呸(后来呸成为财会女的口头禅),到底谁是龟孙子,老娘我在珠江东路等你半天了,龟孙子你就是带着一队龟曾孙玄孙爬也早爬过来了。呸。”
妈的,人哥哥脸都气绿了。泼妇见多了,还没见过嘴巴这么不干净的疯丫头。“操,去珠江东路。”
财会系一年轻没经验的辅导员不知从哪听说了这起性质恶劣的群殴事件,火急火燎打车去珠江东路,一路跑的急了,还摔了个嘴啃泥。
到那一看,两帮人正开同乐会吃月饼呢。财会女和广州妹的哥哥一见如故,看见辅导员还给月饼。
群殴事件不了了之,海棠也就是财会女的大姐大威望如同一道标杆立在那里,直到下一届再下一届还有人问起海棠如何如何。
苏诤发怒的对象是海棠,事因言其而起。说到言其,又是一个奇迹。言其是九江人,五官艳丽,高挑的准模特身材,自称家里超级有钱。据她同宿舍女生转述,言其洗脚,先用雅诗兰黛的沐浴液,再用兰蔻的润肤露,最后喷CD的香水。
比起苏诤引人卑怯的贵族作风,海棠令男人望而却步的强势,言其交游之广远非甫入大学的小女生能想象。她宿舍的座机经常在凌晨时分骤响,半梦半醒的言其在电话这头手舞足蹈,有时倒床大笑,有时赖地嚎哭。室友开始以为言其感情受挫,默默随她大喜大悲,久而久之,不堪其扰。一日和室友发生争执,推拉间,言其包里的东西洒落一地,花花绿绿的保养品中有避孕药还有避孕套。
入校的两周新生培训课程结束,军训开始。言其、苏诤、纽蔻、海棠巧合的分在同一个排。撇开苏诤、海棠。一干青涩菜瓜中,言其将目光锁定纽蔻。女生和女生之间的交往,逃不脱红花绿叶衬的定论,但也得是差不多层次,这是言其的论调。
纽蔻对言其产生反感得从三百块钱开始说。
军训同一个排的缘故,加上言其时不时叫她一起吃饭训练聊人生聊梦想,纽蔻和言其被大家先入为主归为死党一类。不久,言其以换新手机钱不够为由,找纽蔻借了三百块钱。
钱借出去后,言其再不来找她,纽蔻反而心中过意不去。难怪说欠钱的是爷爷,借钱的是孙子。再过不多久,整栋女生宿舍楼开始谣传,言其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她老爸不是什么私企老板,穷得丁当响,言其本人到处借钱,欠了一屁股债。有好事之徒向纽蔻求证,她一概摇头。
九月中旬的广州热浪滚滚,每天军训一结束,全身汗透。纽蔻也是从那时发现苏诤有别一般的富豪子女,她训练起来有板有眼,多次获得教官的公开表扬,每天提开水壶上水房兑温水冲凉。
水房太过简陋,往门口一站,冲澡女生的裸体一览无遗,四年下来,一层楼的女生对彼此的身材都心中有数。这也直接导致宿管阿姨不留情面扼杀来访男士登门的企图,阿姨总是将男访客堵在楼下,吩咐她刚上初中的小孙女上去叫人,一边以世事洞察的目光打量人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海棠是平胸的流言四起,从女生楼传到男生楼,再传到班上。直到一天被海棠亲耳听到。
“四楼财会班的海棠,人家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太平公主,好好笑。”“太平公主,我看四川盆地更恰当,凶巴巴,没女人味,除了一张脸还过得去。”提水上楼的女生闲来无事讨论海棠的平胸。
砰!水壶爆炸的一声巨响吓得两人惊叫不已。海棠面色铁青站在两人面前,“我呸,是哪个人家,到底是谁?”她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潇洒起脚踢飞另一只热水壶。
又一天军训结束,天边飘来大朵阴云,要下雨了。教官吹响哨子,列队集合。大家动作迅速起来,谁不害怕被浇一头酸水。言其脚下踉跄,用力推了把走在前面的苏诤,苏诤接着撞上海棠,还好纽蔻眼疾手快,海棠不至于摔得难看。
苏诤说了声对不起,海棠没作声,神色不善看她一眼。夏季的暴雨说来就来,整个队伍都乱了,大家争先恐后跑过草坪,教官急吼吼的叫大家注意安全。
不一会儿,人都跑光了。纽蔻独自坐在大雨弥漫的草坪上,她的脚卡进洞里,怎么都拔不出来。“你没事吧?”一个面目俊朗的年轻男人打着一把玻璃红的大伞凭空而降。
纽蔻胡乱抹去脸上的雨水,“没事,那个,帮个忙帮我把脚拔出来好吗?”
尹春华失笑,如果不是教授让他过来拿报告,他不会遇上这场大雨,也不会遇见提出拔脚要求的率真女孩,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伞下浮动。
他是广州美院大四的学生,广大的邢教授在美院兼职,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
后来发生的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够简单,纽蔻留了个电话给尹春华,但她怎么都想不到随口乱编的号码竟然是言其宿舍的座机。
大家都去吃饭了。半干半湿的衣服混合汗水粘在身上,发出一股酸味。回宿舍拿了衣服奔向水房,大一号的拖鞋在跑过长长的走廊时发出吧唧吧唧声。
到了水房,纽蔻被海棠和苏诤互抽耳光的场面惊呆了。两个半裸的美少女你来我往拍巴掌,南国特有的阳光从高高的窗外斜映在灰的水泥地板上,那场面多少有点悲壮。
海棠连文胸都没穿。流言也有对的时候。纽蔻匆匆瞥一眼,拿起放在漱洗台上的热水壶猛得砸在地上,一边大叫,“够了,你们都住手。”
天台上的风清而凉爽,晚霞在天边招手,一连片的火烧云美得令人叹为观止。对比苏诤的镇定,海棠略显面目狰狞。纽蔻蹦跳着跑过来,差点被散乱一地啤酒瓶绊倒。不知是哪个女酒鬼留下的。
“美景当前,你们和解吧。”纽蔻吐舌头。没忽略两人眼中流露的担心。
“呸,你问问她做过什么?”海棠啐道。
苏诤一脸无辜。
“啊呸,装,装,你就装呗。”海棠一脸不屑。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苏诤冷静道。冲完凉,衣服穿到一半,海棠面色不善走进来,她无意瞄一眼她的胸,海棠二话不说甩她一个耳光,她当然不客气甩回去。
“海棠,你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纽蔻说完,惊奇发现海棠脸孔发红,欲言又止。
她用眼神鼓励她,“你说吧。”
“什么?你听人说我四处散播你是太平……的流言。”苏诤气得差点吐血。“呀,她妈的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爸爸的钱都拿去支援中国野生动物协会了吗?这种话你也信。”
纽蔻从来没见过苏诤大声说过一句话,现在居然还骂脏话,她从地上拿起一瓶酒,晃了晃。
“我们……一起喝杯酒怎样?”
三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为太平公主干杯!”
那个太阳西沉的傍晚,三个人喝得醉醺醺。刚不是在打架,怎么喝起酒来?这是纽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念头。
淡绿的天花板。纽蔻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清醒,头像被车子碾过,太阳穴的青筋猛烈抽动。
“醒了。”许久未合眼的施疆听见床上的动静,起身探看。
“爸呢,我怎么躺在医院?”她转动头部,床头挂着点滴瓶,药水正嘀嗒嘀嗒往输液管里掉呢。
施疆心里咯噔一声。
“哎哟,我的小豆蔻醒了啊。”纽大禹推开病房的门,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豆浆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