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
-
丁巳年,盛夏。
芙堇的父亲原是长安国子监主簿,官低权微,收入亦不算丰厚。朝中大臣多由两监出身,芙家小小的宅院时时人声鼎沸盛,宾客盈门。芙主簿书房外的庭园中种有一株株木芙蓉,每每秋日朵朵芙蓉开满花树,一日三变,美不胜收。
夏日里,里氏在院里芙蓉树下青石台铺上白棉绣芙蓉的蒲草垫,待日头西斜便坐在树下绣花。芙堇将头枕在母亲的腿上,书房里有学子与父亲饮酒吟诗之声,和着隐约的蝉鸣,如同夏日低压压的晚风,湿糯的拂在脸上。母亲一针一线的绣花,针尖刺破白锦,丝线穿过拉扯,一声声,一声声。
芙堇记得父亲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又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她由父亲亲自教授,小小年纪已经将《论语》读了大半,连上门来的学生也叹:可惜芙堇生来是个女子,不然定可入国子监读书,将来考取功名。
芙堇乃是家中独女,母亲芙里氏身体孱弱,生下芙堇之后再无所出,任由说媒的媒婆踏破了芙家的门槛,芙主簿也未曾再娶妾,两人伉俪情深,一时间在长安城内传为佳话。
世事难料,夏日尚未结束芙家便已家道中落。
朝中阉党为患,芙主簿在攀诬之下一病不起,不到三月就病逝,随后又被抄家,连家眷也一并被发配,变卖。抄家那日,年幼的芙堇懵懵懂懂只晓得一味拉着母亲的手恸哭,衙役见孤儿寡母心有不忍,允许她与母亲再多说几句。
此时的芙里氏已经身无长物,一双美目红肿如同烂桃,扯下夏日里绣好的锦帕交予芙堇,又摘一朵木芙蓉别在芙堇耳畔:“此去不知能否再见,你切要保重自身,温良恭顺。为娘知道你心气高,可是为你爹爹平反之事此生不可再提,切记切记。”
芙堇永生难忘母亲那滚烫的热泪急急的落在她脸上,她就此与母亲分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被卖去何处,就被莫名其妙的被带入刘家。
九岁的女娃本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转瞬间沦为奴仆,一时间连丧父失母的痛都忘却,呆呆愣愣的被外间的婆子领进浩大的刘府。因为模样标志又能断文识字,芙堇被分入长房陪大少爷读书。被分到长房后自有长房内间的姑娘来接芙堇,先带她去沐浴更衣,随后吃饭用茶,过了晌午又有别的姑娘来接。芙堇跟着来人走啊走,穿门过巷,越走越深。到了一处门庭方停下来,只见繁花深处有两个女子坐在凉亭中,正是刘老夫人与刘夫人在赏菊品茶。
刘老夫人是个心细又慈悲的人,听闻芙堇的身世甚觉可怜,定是要见她一见。芙堇被身后的姑娘轻轻推一推,向前走了一走。那穿着青色衣服的中年妇人见芙堇这模样,笑着伸出双手道:“不怕,过来让老身瞧一瞧。”
芙堇看着那双温润的手,不由自主的往前又走了走。刘老夫人见状一把将芙堇拉到怀中,笑着拍拍她的背道:“我都是可以做你奶奶的人了,怕我做甚么”
忽然,耳边响起铮铮琴鸣。
芙堇怔怔从刘老夫人怀里抬起小脸来,只见有凉亭旁花丛中石台上一有少年正在抚琴。刘老夫人领着芙堇步下凉亭走过去,告诉她:“你以后就是陪他读书,他名叫季生,他父亲与你父亲曾同朝为官,你无须太过拘礼。”
少年放下古琴,飞身跳下石台,略有些少年老成的叹道:“你就是那个九岁便熟读《论语》的芙堇?你父亲遭难一事我与父亲都深感遗憾,可惜阉党为难,我们亦无可奈何。”
芙堇这才想起丧父失母之痛,只觉锥心刺骨痛不可挡。心中又惦记母亲的交代,只得咬紧牙关,可是豆大的泪珠还是簌簌往下掉。
季生从小谨言慎行,不知为何见到芙堇之后觉得言行都有些身不由己,他不由自主的伸手为芙堇拭泪,又温言劝慰了一番。随后芙堇被带回了季生居住的流云馆,安排在书房旁边的暖阁住下,以后方便服侍季生在书房的起坐行动。
季生每日早上与其他庶出的弟兄们一同前往南苑家学读书。晌午下课后回来用午饭,小息之后下午则在书房或看书,或作画,或弹琴。房内粗活都有婆子们包办了,又有两个姑娘负责别的一应事物,芙堇除了陪季生读书之外无非就是打点好自己罢了。
她本以为没入贱籍便会为人做牛做马,可现在看来并不那么坏。可是夜里总是时时惊醒,想起以前父慈母爱,想起院中那一株株芙蓉花树,想起父亲书房中传来的学子们吟诗作对之声。
季生比芙堇年长三岁,身为嫡出的长房长子。刘家有世袭的礼部尚书职位,季生的父亲也在礼部任侍郎一职。但刘家世代男子皆参加科举,一则无功名在身难以在朝为官,二则也能让庶出的男子求得一官半职。
到了季生这代自然也不曾把功课荒废下来,嫡出男子足岁后送入国子监下国子学,庶出男子足岁后送入国子监下太学,将来科考发榜一证自己多年所学,刘老尚书常常挂在嘴巴一句便是:“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时时鞭策刘家子弟向学,甚至在家学里将芙堇当作例子,痛骂不知长进的子弟们。
刘家男丁甚多,与季生同辈的不过两个庶出的三四岁的妹妹,而长一辈的姑姑们早已出嫁,刘家长房老少两位夫人便将聪明懂事的芙堇当作自家女儿般善待。可是芙堇从不敢逾越自己的身份,两位夫人送来的衣服首饰都捡素净的穿戴,起坐亦不劳烦内外间的姑娘与婆子。府中上下都真心喜爱芙堇,又因为她的身世而更加怜爱她。
芙堇与季生极为投机,读书见解相似,抚琴曲调相辅。小子们大多目不识丁,后来连家学都由芙堇陪着季生去,每天一处读书一处吃饭一处抚琴,唯有晚上分为两处起坐。待季生足岁送去国子学读书,芙堇一下子闲下来。刘夫人见她日里实在无事可做,便着她去家里乐坊学习。本意是让她打发时间罢了,没想芙堇甚有天赋,十一岁入乐坊,十四岁已能歌善舞,家中节庆也时时让她上台一舞一歌取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