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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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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
一袭如薄雾般翠色轻纱飞过,留仙裙折,醉香动人幽意;乌丝软转,一泻匹练,也许她不属于这个喧嚣的尘世,随着那仙琼皎皎的荷叶裙若即若离,他茫然了。
过眼年华,疑是几度暗换。却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烟尘迷离,他只望见那摸不透的薄雾,若隐若现中,只浮现出冰肌玉骨,皓腕凝霜雪。他心中一阵搐动,那个名字在他心中回绕。
忍凝眸,在她的剪水秋瞳中泛起层层柔意,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于是迫不及待的想去追逐,只感到翠色轻纱在他脸前拂过,素绡依依,更那堪,影倩巧笑兮,魂归逝……
承之一
四五月天正宜人,院门外的桃花开得烂漫,轻飘飘的撒了满地,煞是好看,他不由步出门外,见桃花生得粉嫩可爱,不由会心一笑。
子瞻向是个很有闲情逸致的人,忽然他速一转身,奔进门中,提起一杆笔,蘸了浓墨,随即便在那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下,但见笔走龙蛇,气韵连成一泻飞下,畅快淋漓。他随手将笔搁在砚台上,吟道:“花自门庭落,缘由粉墙低,落英羞颜,依然旧风味……”
“妙词!妙而难喻。”一清朗声音道.
子瞻抬起头,见是黄庭坚来访,心下甚喜道:“鲁直兄,难得到访,适才闲来无事瞎填了首词,一时却不知你何时而来。”
黄庭坚释然道:“即是如此,何不借此兴致走一趟潇水阁?”
子瞻笑而相许,两人携手出了苏宅。
这潇水阁是专供文人墨客谈诗论赋的地方,老板娘叫做许文霜,亦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子,子瞻倒是去过几回,许文霜这名字全城中大多数人都是敬佩有加的。
闹市中一片熙熙攘攘,东大街满是一个打扮,一袭长衫,头戴方巾,宛然是书生模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似是谈论些什么,苏、黄二人心下微感奇怪,通常这些时候,他们总是该在潇水阁斗诗的,现下确是没有去,子瞻随手拍了个书生问原因。那书生道,城郊近西新开了家曲玉馆,正欲前往观之。讲得是飞快,刚说完就拉着身旁的两个同伴朝西去了。子瞻心想,城郊西一带原是很久没有人去了,很是荒凉,却有人在那开了个小馆,好奇心盛起,携了鲁直便随剩余的那星星点点的人群去了。
承之二
眼前是一大片碧色的荷塘,层绿峨峨,亭亭清绝,倒压波痕清浅,更显清雅绝伦。赏荷之余,不禁对这曲玉馆生出一些莫名的情感来。
进得厅堂周围已站着一大批文人墨客,不时发出赞叹声,似不是因碧荷所发,一时竟也说不清,堂中间坐着两位年轻公子,均是谈吐不凡,相貌清秀,居左的那个更是唇红齿白,儒雅神俊,子瞻一眼便望见那幅碧荷图。那图中之莲含苞欲放,粉白相间,绿意红艳相傍依,秀雅之余又透出一股浓艳之气,两者却又结合得十分完美,实是娇媚不可言,以那青衫的年轻公子,不时引领底下的人响起一片喝彩之声,赞赏之词溢于言表。
“这幅碧荷图的确风姿绰约,若是单看之余确是上上之作,可是……”子瞻突发此言引得众人一阵讶异。
“可是什么,但说无妨。”那居左首的年轻公子道
子瞻微微一笑,问道“未曾请教这幅莲图出自何人之手?”
“是我所画,我便是此阁主人,敝名墨何。”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用手指向旁边那位公子,续道,“这是我的书童,名唤做优痕,现下你都清楚了,不知阁下有何高见,还请赐教。”
“原是如此,墨公子,可否借笔墨宣纸一用?”
墨何向身旁的优痕底语几句,随后,优痕从内堂取出了文房四宝来。
“请。”
子瞻谢过墨河,提起一杆笔,凝神闭眼之中,只见那笔挥洒自如,思缕笔触,如行云流水现于之上,灵动飘幻,浑然天成,即使是几个看似杂乱无章的墨点却也泼洒自如,不经意间牵牵连连,或是笔法的稍许凝滞呆板,却也看来宛如那平静荷塘中泛起的层层涟漪。最后的墨点迅速化散开之后,他小心翼翼却不失潇洒地将笔放回原处。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刻停止,偌大的厅堂未曾有一丝声音,一点嫩叶上的露珠滚过荷叶边“嗒”的一声滴入了水中。
人群随着惊叹,诧异,讥讽,冷笑,或是不置可否间渐渐退去。画中只有一朵荷花,抹去了羞涩,就是那样悄然盛开在凌波中,如此直白,丝毫不加掩饰。
墨何举起那张画,凝视不语,他脸色微变,然后又转回镇定自若,忽然他才发现图的左下角有几行细若蚊蝇的小字,写得精致秀丽且飘逸:“碧盘自转向荷心,玲珑渡袜水沾罗,淡月微波凝香冷,卷舒开合任天真。”下脚看似有几个字,仿佛是落款,却实在潦草,看不明白。他抬起头望着子瞻,见他目光中清澈透明,平静似水,心中不禁一动,随即收起画正欲回内堂,又似突然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叫来优痕,低语几句,便独自转身走了。优痕走上前,取下挂在左首的莲图,转身走到子瞻面前,说道:“我家主人以这幅碧荷图交换你的画,你便收下吧。”子瞻待欲相问忽又止住,暗道:“这墨公子果然不简单。”卷起画轴,拉起鲁直走出了曲玉馆。
承之三
夜阑人静,月色凉如水。
“公子,我实在看不出这幅莲图有何巧妙之处,你那幅可要比这好多了呢。”
墨何转过身,轻声道:“他已然胜我百倍,看来只有自认弗如了。唉,可惜,落款是在潦草,不知他名字。”
“这还不容易,你下次问他不就得了?”
"不知他下次可否来。但愿……”
“小…”优痕像是做错事一般刚一开口便即收回,随后歉意地朝着墨何笑了笑。
“嘘,你在这儿打扰我心绪,你去睡吧。”
风有时真的很讨厌,它顽皮得令人捉摸不透,像孩子似的跟你玩起捉迷藏。翠绿色的轻纱现下就被它玩弄于股掌之中,遮掩起了某些东西,朦胧一片,淡淡月光中,似乎只有一人伫立在那儿,凝神索思,或许,或许还有另一个人也如这般呢?又是一阵风,好像柔柔的吹过,零墨摇曳,更模糊了……
转之一
雕琢精致的刻画门柱,各色各样的丫鬟家丁来往穿梭,清雅秀丽的亭台水榭,一切都显得如此华丽不失典雅。
远处走来一环佩叮当的妇人,衣饰华贵,气度雍容,见她缓缓走至门庭前,轻轻推门而入,室内的陈设十分雅致,显是小姐的香闺,梳台上的檀香梳及红木打造的首饰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台上,那妇人移步到床前,见被褥也是叠放得整整齐齐,微一沉吟,忽然唤道:“青蝉,青蝉!”
“青蝉姐不在,夫人找她有什么事吗?”
“不在?她出去有多久了?恩,小姐呢?是不是同她一起出去的?”
“也许是吧,这些日子小姐总是和青蝉姐一大早就出去了。”
“你退下吧。”
那妇人心下略为盘算了一阵,走到桌前,提起一盏紫砂壶倒下一杯清茶,坐定,缓缓品啜起来。
日色已近花含烟,暮晚凭栏近。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只见一少女身披翠绿色纱衫轻手轻脚地慢慢把门合上。
“弗儿,你晓得回来了。”
那少女一惊,回头,见一少妇从屏风内走出,脸色冰冷。这少女便是王员外的掌上明珠王弗,这少妇便是其母柳夜心。
王弗歉然道:“妈,原来你一直在这儿等呀,实在对不起。”
柳夜心拉着王弗坐下,一言不发,它眼种闪出一丝复杂的情感,缕缕化散,然后立刻又收拢起来,目光中满是慈爱,对着王弗嫣然一笑,这笑中充溢着母亲对子女的关爱。然而王弗却从这一笑中觉察到异样的气息。在她看来,柳夜心已经洞察了一切,她确实是个聪明的母亲,如此美丽的笑容犹如在黑暗中淡出的一朵艳丽的奇葩,摄人心魄,王弗明白,娘亲是在等待自己开口坦白,王弗无奈之中正欲开口,却被柳夜心和蔼动听的声音所阻住。
“娘明白,有些事你一直瞒着,心里藏着不肯说,那也就不必说,不过……”柳夜心顿了顿,从桌上轻轻巧巧地拿起半月状的紫檀木梳将王弗柔软的乌丝细细梳理,接着续道:“不过要好自为之。”语音依旧温柔悦耳,清脆可人。她手中所拿的紫檀梳散发出动人的异香,一袭长发更是软转黑亮,王弗心中一阵涌动,却依着母亲将三千青丝用玉钗细心卷好。柳夜心缓缓起身,柔声道:“你莫要忘了四月初九的良辰吉日,现下也好准备,嫁进了苏家可别这么莽撞了。”说着将王弗的贴身丫鬟青蝉唤进道:“小姐从小身体就弱,进府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别松怠了。”
一股清雅的芬香随着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淡去了。
转之二
她有些失落,有些惆怅,有些迷茫,甚至空虚得孤独和寂寞,尽管娘亲语笑嫣然,宽容大度,她除了愧疚,更多的是思愁。
她从小就爱这透露出清新灵动的嫩绿,翠盈盈,很是可爱,所以她喜欢整整一天都盯着庭院里的芙蓉看,看得都痴了。只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充满着生意和自然,只有在这时候,她的心才能得到释放,隐匿了压抑和传统,也许她看起来是如此脆弱,温柔似水。她有时甚至觉得可笑,甚至是讥讽任何的理由,任何的借口,唯一摆脱不了的是——命运。这是父母留给她的一道紧箍咒。
忽然,她心中掠过朦胧模糊的人影,一个回眸,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莫名的,她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个落款潦草言语不多的陌生人。他让孤高傲世的她学会说认输,可是现在他又让她学会了放弃和顺从,也许她没有别的选择。她苦笑,只不过是一次机缘巧合的萍水相逢;只不过是一场吟风弄月的较量;只不过是……
就这样擦肩而过,就这样在各自的心中留下一道浅痕,也许有过荡漾 ,有过涟漪,可是永远都不会有知道真相的一天。一厢情愿,也是一种悲哀。
转之三
实在是个好天,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喧闹嘻乐。唯一令人称奇的就是受人冷落有好一段时间的潇水阁忽又变得门庭若市了起来,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城郊的曲玉馆。它就像昙花一现般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这个奇怪的消息也许只有现在刚出门的子瞻才不知道呢。不过现在,他应该晓得这是真的。因为仅有他一人正前往这曲玉馆,手中还拿着上次墨何赠他的碧荷图。
当他绕过大片香气袭人的荷塘之后,看到的是已经人去楼空的曲玉馆。子瞻的难以置信终于在他亲生来到之后不攻自灭。屋内的陈设依旧在,几乎一样也没搬走。雪白的墙没有一点遮掩。他的眼光转到了台上,一叠宣纸整齐的放在上面,每张纸上都写着一首诗,而且是同样的一首诗,而且正是那首题在碧荷图左下角的那首咏荷诗。他惊讶不已,本以为墨何不会发现,可他竟看见了,子瞻盯着纸上的字,秀丽纤小,不禁心中掀起一水潮波。他穿进了内堂,试图想寻找自己所画的那张图,却是怎样也找不到。
罢了,他轻叹一声,带着就连自己也觉不可思议的惆怅所失而归。也不只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闻道一丝淡雅的香味,不是莲所发出的,它弥漫着许久不能消散。
黄昏时分,子瞻才回了苏宅,正遇了苏洵。苏洵望着风尘仆仆的子瞻,瞪了一眼,随即正色道:“都快成家的人了,还不知收敛,可别让人看了笑话…”苏洵训斥了一番,似已累了,最后拍拍子瞻的肩,亦复说了其它的一些杂话如是云云便径直走了。子瞻胡乱的答应了一番,也便回了房。
也许要让子瞻辗转反侧,睡不着的确是件难事,漫漫长夜,他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度过。
转之四
四月初九,良辰吉日,这天终于来临,洋溢着喜庆和欢快,丫鬟和家丁个个笑逐颜开,自然有人是真心替自家小姐高兴的,不过更多的是为能领一份礼金。
青蝉正忙得焦头烂额,前几日熬夜赶制的新嫁衣总算完工了,绣着精巧秀美的花纹,还有王弗最喜的荷叶边,红红的,煞是惊艳。
对着镜子,一张完美而毫不瑕疵的脸显现出来,她勉强地笑了笑,此时青蝉正把最后一粒明珠镶在精心盘好的发髻上,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青蝉,好了吗?”柳夜心说着便进了门,她今天的脚步声不再那么平静,而是急躁中带着喜悦。
柳夜心看着王弗那明艳的脸满意地一笑,最后捧起凤冠替王弗戴上,拿起喜帕轻轻巧巧的盖在了她的脸上,王弗眼前只觉一黑,便目不见物了。她心突然一乱,随后直到青蝉扶着她出阁,耳边回响着嘈杂的喇叭声,那声中才又出乎意料的平静下来。在她心中,凤冠霞陂是没有的,喜乐也是听不见的,可能,这就是心如止水。
转之五
静,很静很静,王弗知道如今已在苏家的新房内,端坐于中。不知何时苏家的长公子推门而入,思量之际,突然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伴着脚步声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眼前陡然一阵刺眼的鲜亮,迫使她不得不低下头去.
“王姑娘,我……“王弗心中一阵剧烈的震动,眼前一阵晕眩,她不敢去想,只是颤颤地缓缓抬起头,终于,她肯定,他就是……
当她抬起头,惊鸿一瞥,子瞻的震撼远来得更大,如果真的是因缘际会,他愕然了,眼前的王姑娘宛然就是……现下,他已来不及去细想,他们从惺惺相惜互存神秘感的陌生人绕回了本就安排好的原点上。
吟诗论赋,举案齐眉,小轩窗,正梳妆,玉颜方展,恍如隔世。
转之六:
寒鸦数点,零落萧索,呼啸声中,只剩下阴霾,是年对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难惜别,他年流落,三两步抬望眼,泪洒由缘,飞逝。
那年,子瞻贬谪。
聚散还有依。
天还不算太冷,王弗却冻得直哆嗦,玉容惨淡。青蝉心疼地将丝袍替王弗盖上,她依旧瑟瑟发抖,然而看着青蝉,却勉强地挤出个微笑。她的嘴唇已冷得发了青,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鬓发凌乱,几缕青丝恣意地到处冒了出来,青蝉的泪一滴滴到王弗手上,她抬起手将王弗散开的发丝抚拢,却心中猛的一惊,几缕青丝竟顺着自己的手慢慢飘散下来,正如王弗的心力正这样地缓缓消散。青蝉慌乱了起来,有点不知所措。王弗拉住她的手,柔声道:“青蝉,你别这样,你想想,子瞻他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只在曲玉馆这里等就好啦!”
青蝉感到王弗的手一阵冰冷,心中一酸,不禁又洒下几颗泪珠,伤心道:“小姐,已经整整等了两年,两年了。最近你的身体越来越差,我真怕……”
“嘘,别说了。”王弗打住了青蝉的话。她悄然起身,缓缓踱步而出。
荷花凋谢了,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
“碧盘自转向荷心,玲珑渡袜水沾罗,淡问微波凝香冷,卷舒开合任天真。”
王弗笑得很灿烂,在她那苍白的脸上,然后一阵猛烈的抽搐伴随强烈的咳嗽声,险似摔落。青蝉惊呼着冲了出去,点点泪珠洒落在地上,慢慢地被地吸干。
“小姐……”
有一天,王弗不再披着那袭鲜丽动人的翠绿色轻纱。素消,一切都化为乌有,只要能看到的地方就被另一袭轻雾般白色薄纱所覆盖。
“我恨它,我要撕毁这可恶的素绡…”
哀,她就这样垂下了一切,芳魂陨落。灵,它会飘到哪里去?
花自门庭落,缘由粉墙低,落英羞颜,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是桃艳春似雪,无限佳丽。
侧眸回盼映绿袂,冰肌玉骨衬雪莲,窗含芙面柳栖影,切切幽鸣竹沙泣,青丝软转柔肠咽,檀香梳木碎缺月,清珠欲凝还欲噙,晓踏白荷落瑕疵。
冷泻清光半湖影,疏蕊寒斜犹霜清,凌秋绝傲陶令喜,蘅芜意识抱月吟。
砌下落梅如雪乱,自扫门庭落,云鬓懒度香腮胜,落花飞殆尽,思欲,思欲,拂了一身还满。
合:
他仿佛恐惧,于是拼命追逐,然后亲眼看着那些魑魅魍魉把她带走,他恨,便要消亡,终于一声惊呼,他睁开了眼睛。
他在梦中和她相会。十年前,往事如烟成翻涌,一幕幕,一声声。
他双鬓微白,如今却只能卷帷望月空长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