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光芒》思想的树

1、第 1 章 我看着血色

　　我看着血色的夕阳将它的光芒涂满整个大地，整个战场无比荒凉。
　　我散在风中的长发轻轻的舞着，苍茫的笑容在我脸上若隐若现，我小心的把它掩藏在飘荡的头发下面。现在的我，表情有些狰狞，清秀的面庞早已没有了原本的模样，这个世界扭曲了它。
　　但我的心情是雀跃的。身上沉重的铠甲被点点血迹沾染的格外鲜艳，这让我觉得异常兴奋。我的右手紧握着长矛，左手提着一个敌人的首级。这是我得到的第三个首级。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的鹊儿将不必再做奴隶，她将成为一个自由人，并且我可以有1个仆人，和一小块田地。我也终于可以驾驭一架战车，在战车上更加奋勇杀敌。
　　长矛和敌人的头颅在同时滴着血，夕阳的余晖与之相交，发出奇异的光芒。我的心跳有点加速。我想起远在家乡的鹊儿。她是个美丽的姑娘。
　　闭上眼睛我依然清晰的记得我们分别时的情景，那一年我19岁。
　　皇帝征兵，并召告天下：在战场上，杀敌一人，可带着敌人首级，进爵一级。并且有一小块土地和一个仆人。杀敌三人，可以解除亲人的奴隶身份，恢复自由身。
　　我高兴极了，我跑去告诉她。
　　我说：鹊儿，我觉得老天还是很眷顾我们的。你知道么？我可以帮你赎身了。我要去打仗，只要我能拿到三颗敌人的首级就可以让你恢复自由。
　　可是鹊儿哭了，很伤心的哭着。我轻轻的擦去她的眼泪说：等我回来。
　　我留给鹊儿的是一个坚毅的背影。
　　我成了一个光荣的秦国兵士，开始了战斗生涯。
　　我不知道多少人和我一样，怀着这样的心情加入到战斗队伍，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们，但是，看着他们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也许正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情，所以我们的队伍那么的强大，战无不胜。

　　我提起人头看着那张和我一样年轻的脸。这是一个赵国人，我想起我们两个拼杀时的情景。他的身材特别瘦小，但是他很勇敢灵活。只是他没有和我一样为了鹊儿必死的决心。所以，最后我把他杀死了。
　　当矛头刺穿他胸膛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绝望，还有一种光辉转瞬即逝。我想，大概他想起了家乡吧，想起了家乡的父母，家乡的兄弟姐妹，家乡等待他的妻子，家乡一起长大的伙伴，也或许还有那开了遍地的梨花。
　　是的，我能在他的眼睛里看见。
　　在他童年的春天里，他轻轻的走在那梦幻般的国度。那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漫山遍野的片片雪堆般的梨花，柔柔的飘落下来的花瓣是那样的美丽，他独自站在树下，让轻盈的花瓣安静的落在他的身上，童年里的他，表情是那样安详。但是他再也不能在张开双眼回家乡去看一次梨花了，那一抹在他眼里的光辉，很快黯淡下来，最后他眼睛里剩下的只是从他胸口泊泊流出的鲜血，那么红，红的那么鲜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红色，把他脑海里的白色花瓣染成了血色。
　　我推开他，矛头离开他的尸体，他仰面倒下，睁着的眼睛始终不肯闭上，我割下他的脑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于是，他眼里的绝望，或者闪现过的希望和一切美丽的回忆都可以消失了。
　　而我只看见鹊儿的笑脸，我看见我站在家乡那个鹊儿为卑为奴的大宅子门前。
　　鹊儿高兴的跑到我面前，搂着我的脖子咯咯的笑着。我就抱着她，一直抱着她，再也不松手。
　　对我来说，我只能抓紧这颗人头，这滴着的鲜血，让我有着幸福的感觉，为了我的鹊儿。

　　暮霭沉沉，血迹渐渐在矛头上干涸。我不知道我的双手沾了多少敌人的血，死了或者伤了的。但是，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还曾经杀过一个同胞——一个秦国的战士，那是一个三等爵位的兵士，而我在这之前只得到过一颗人头，不过是一个一等爵位的兵士。
　　那是在攻打一座城池的战役上，我们两个共同杀了一个敌国的战士，我们为了这个敌人的首级争抢了一番。
　　他个子比我高出半个头，长得很黑，很强壮，呼吸很粗重。
　　我和他扭打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从他鼻孔里喷出的一股一股的热气。他的眼睛是血红的，我的眼睛也是血红的。这样的两双眼睛只盯着一样东西，一颗人头。
　　他恨恨的骂着我：混蛋，王八蛋，这是老子打来的人头，你这样的下等兵也敢抢。他一使蛮力，我被甩出了很远，重重的砸在地上。盔甲在与地面摩擦的瞬间，伴着尘土飞扬，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得意张狂的笑着，我看着他起伏的胸脯，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我的矛。他提起那颗人头，缓慢的转身，然后大摇大摆的离去。
　　我迅速起身，悄悄的跟上他，我看见他拐进一个无人的街道。我血红的眼睛因为兴奋闪烁着，我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杀死他，我要得到那颗人头，那是我的。我轻轻的走进他，我狠狠的把矛头插进了他的后心窝。他只哼了一声就倒下了，他甚至都没有来的及看到是谁杀了他，就这样糊涂的死去了。
　　在我离开他的时候，不经意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我摸了摸胸前挂着的一只耳环。那是鹊儿临走前给我的信物。
　　鹊儿有一对漂亮的耳环，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嫁妆。
　　她说：树，你带着去吧，它会代我保佑你。
　　她说：树，记得，想我的时候就摸一摸它，我就会知道你想我。
　　我想起鹊儿温暖纯洁的笑容，拿起人头，转身离开那具开始冰冷的尸体。

　　鹊儿，为了你我可以不顾一切。
　　因为没有你，我早已饿死在街头，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一个亲人。
　　唯一陪伴我的父亲染了恶疾，离我而去。我几乎当了家里所有的东西，葬了我父亲。我觉得这世间没有可以温暖我的东西。可你没有嫌弃我，我看见你的笑容，你伸出的双手。那一刻，我想哭。
　　在我疲惫不堪、失望致极的时候，你在我身边，让我走出这无边无际的痛苦。

　　鹊儿，记得杀掉第一个敌人的时候，我的双手是颤抖着的。但当我想起你的时候，我就无比的勇敢。
　　那是一个很老的敌兵，他的胡子花白，脸上肆意纵横着那些岁月造就的纹路。他很小心谨慎的和我交战，可毕竟年龄不饶人，老了就是老了，很快他就气喘吁吁了。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刺伤了他的左腿。
　　他是个很顽强的老家伙，受了伤依旧拼尽全力的抵抗着，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将他杀死。他很混浊的眼睛里已经分辨不出喜还是悲，我看见他的嘴角扯了扯，居然牵出一抹笑。我不明白，是因为已经解脱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在死亡的那一瞬间可以这样安然的笑？
　　我颤抖着捧着这颗人头，鹊儿，因为你我变的勇敢。

　　可是鹊儿，我不能在回到你身边了。
　　我有一次机会回到家乡。我想高兴的告诉你我已经杀了两个敌人，只要在杀一个就可以帮你赎身。
　　可是，我分明看见你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英俊、温文尔雅。
　　你看着我，口气虽然和过去一样温和，眼睛却冰冷的像尖刀。你说：树，这是我丈夫。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三个字：为什么？
　　你说：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遇见他我才知道我想要的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能帮我赎身并让我过上好日子的男人。
　　你说：树，我不再是过去的鹊儿。树，人是最善变的动物。
　　鹊儿，为什么你不肯等我回来，你要的一切我都肯给你，总有一天我都能给你。
　　只是，你不想再等待。
　　我只能，我只能，转身离去。
　　鹊儿，栓着耳环的红绳在一个冰冷的夜里无声无息的忽然断开。
　　我绝望。

　　我不停的战斗，杀人，战斗，杀人。
　　我依旧幻想着你在我身边，而我，是为你而活着的。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和那些被我杀死的人一样，我也会被别人杀死。或者是敌兵，也或者是为了抢夺一个敌兵的首级。
　　鹊儿，那时候我就会看见你了。你十六岁青春年少的模样，你轻盈的脚步，你伸出的葱葱玉手，还有你曾经爱着我的眼神……
　　鹊儿，夕阳已经消失殆尽，夜晚即将来临，多希望睡去不要醒来，多希望如果能够醒来，睁开眼睛可以第一个看见你。只是一切都不能不能了。
　　世界上一切都没有永恒，只有这无边无际的血色蔓延在我的眼睛里，才是唯一的永恒。
　　鹊儿，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多年前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