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拾得》牧垣

3、一直喜欢你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麟之定，振振公姓…...”
　　“啪！”的一声脆响在朗朗读书中分外响亮。这一声响来的突然，一屋子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愣住了，个别反应慢的还在那摇头晃脑的读着“于嗟麟兮”。
　　正在踱步的先生疑惑的望过来，一眼便看到站在那里怒气冲冲的万佚清椼和捂着脸眼泪要落不落的赵虎。那个新来的许姓小子正握着一只白净的小手扯着万佚清椼的衣角仰着脸。面目白净的年轻先生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地道：“万佚清椼，赵虎你们两个跟我出来。却文，你也来。其他人继续念书。”说着两手往背后一负，抬脚便率先走了出去。
　　“云郎，不怕。赵先生人很和蔼的。”清椼摸了摸云郎的头，牵起他的手跟着过去。云郎带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想着“我才不怕先生呢”。却依旧那副安静乖顺的样子由得清椼牵着。
　　这幅模样被刚挨了一巴掌的赵虎看在眼里，不由又低了头小声嘟囔：“那么胆小娇气，还说不是女孩子……”
　　“说吧，怎么回事？”赵先生站在廊边向面前低着头的三个半大不大的小孩子问。学堂里还有孩子支着个好奇的小脑袋往外探，被他一瞧又赶紧缩回去拿着书装模做样的念。慌忙间拿倒了书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先生！赵虎要脱云郎衣裳！”清椼义正言辞地指责。
　　“我，我就看看他是不是女的。刘廿他们都说许云岚肯定是女扮男装！”赵虎两只眼睛瞪到最大，也是一副认真的样子。“你凭什么打我？”得，这边也是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
　　清椼有些发怒:“云郎是我弟弟，怎么可能是女的？！”
　　赵虎还欲再说，却被一巴掌摁住了脑袋，“住嘴，跟却文道歉。”年轻的先生语气不咸不淡，却压得那半大孩子不敢再多言。可也不甘心就这样低头，于是就死犟着不说话，沉默地对峙着。
　　虎头虎脑的孩子听到头顶的先生轻叹了一口气。于是也顾不得和谁闹脾气了。急急忙忙抬了头：“表叔，你别生气，别生气！我道歉！”说着当真向清椼和云郎认真稽首，诚恳说了句“对不住。”
　　年轻的先生摸摸他的头：“虎子，我不是生气。但是你想，却文的字便是我起的。我能不知道他是不是男女吗？倒是你，以后莫再这样莽莽撞撞了，人家说什么也莫要乱凑热闹。真是冲突了要紧的人物，可不是只一个巴掌便能交代的了的。你要清楚，并不所有的人都是清椼和却文这般大度。”教训了赵虎又对着云郎微微笑道，“赵虎不懂事，先生代他给你陪个不是。同窗之间可莫要因为这件小事生了嫌隙。”
　　其实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已经很明显，可这面前的究竟也只是三个孩子。云郎也就颔首恭敬称了声“是。”，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模样。何况先生待学堂里的学生向来和蔼，极少责罚。
　　“却文——”
　　因为“云郎”这两个字实在像是随口喊来的小名儿，上不得大台面。于是万佚长川早在问过云郎之后便做主将“郎”字换成了与之读音相近的“岚”字，正巧和他住着的院子倒是相衬。至拜师礼的那天，面目白净的先生笑着问他：“我为你取一个字好不好？”先生笑的实在是好看又耀眼，他不自觉就点了头。于是便又有了“却文”这个字。
　　“——却文生的是好。可是并无脂粉之气。长大后定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好男儿。你以后莫要胡说。清椼，兄友弟恭是好事。可莫再这样冲动了。公子如玉，温润才是。”赵先生拿着书卷敲了一下虎头虎脑的少年，又扭头对着清椼半是叮嘱半是教训道。
　　“好了，都回去念书吧。再待下去便要放学了。”于是三个孩子点头称了声“是”。这样便回去接着念书了。

　　光滑的石板路绵绵延延，马上就要看到万佚家门口那个石狮子的时候，清椼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云郎。”
　　“嗯？”乌发红唇的小孩子住了脚，回过身疑惑的看着他。
　　尚且年幼的万佚少爷有些踟蹰：“那个……我听我爹说，赵先生原先是不住在这里的。他好像是，受了伤被赵虎他父亲救了，爹说，他好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所以也就在这住下了，这才慢慢成了学堂里的先生。”
　　云郎疑惑：“嗯，先生也很可怜呀。可是清椼哥哥，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我……我怕你会难过，毕竟刚才先生是有些偏袒赵虎了。可是……”
　　云郎摇摇头，认真道：“清椼哥哥，我不怪先生的，也不怪赵虎。”
　　“为什么？”清椼本来怕云郎觉得委屈，这才踌躇着把早些时候听爹爹闲谈时提起的旧事翻了出来。可现在云郎说不生先生的气，甚而连赵虎的气也不生，心里反而有些不乐意。这搞的就好像自己动手揍人是多管闲事了一样。“他刚才在学堂还动手要脱你裤子！你都不生他气？”
　　“也不是完全不生气。”云郎歪着个小脑袋，“可这是刘廿他们几个让他去做的。赵虎就是听了他们的话，其实人并不是很坏的。“怕清椼不信，又解释“上次来学堂的时候，他还偷偷给我看小画书呢——印的小小的，能放在手心里偷偷的翻的那种。可好看了。”
　　“欸？是吗？那就算他不是坏人好了。”想想不放心又挥了挥小拳头，“不过要是还有谁敢欺负你，我还打他！”
　　“嗯！”
　　清椼看着云郎重重点了头这才又喜笑颜开起来。两只白白嫩嫩的小手牵起来欢快的蹦蹦跳跳便又往着那尊石狮子去了。金霞染了天际，麻色布包揣着书本笔墨，跌宕起伏至腰间，连空气都是香甜愉悦的味道。
　　小孩子多爱酸甜口，厨房晚上做了糖醋鱼和糖醋排骨并几盘酸甜味儿的小点心。两个孩子连带着也就多吃了几口饭，到最后竟吃的发撑了。因为饱腹感两个人不多时便有了困意。揉眼睛打哈欠的好像恨不得马上便躺倒到床上去。丫头们怕两个小少爷躺下积了食，左哄右骗着央他们多走动走动。清椼扁了嘴有些不满，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便回了自己的院子，连个招呼也没和谁打就那样跑开了。
　　清椼那个院子，说起来也是从小住到大的。可自大云郎进了这山庄，他还倒真没回去住过了。留下的那个丫鬟看着清椼急匆匆走开，回头便道：“云少爷不如也去园里走走，莫要太早躺下。”
　　云郎摇了摇头，声音清脆有礼：“不用了。姐姐忙去吧。我去温习下今天的功课好了。”说着便真的转身回了房。候着的丫鬟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这样小的年纪便这样奋进也是难得”便也回身离开了。
　　于是偌大房间空留下云郎一个人在那认认真真翻书，显得过分安静了些。等到云郎将今天教过的“振振公子”并明日的内容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也抵不住困倦，迷迷糊糊便歪在床上睡着了。
　　“云郎云郎……”
　　云郎被摇醒的时候有片刻恍惚，他呆呆看了一会儿锦被上绣着的牡丹，这才转过眼愣愣喊：“清椼哥哥。”
　　清椼一脸喜色，把锦被上堆着的一堆物什往云郎的方向推了推：“喏，都给你。”云郎一低首，便看到花花绿绿一堆的小册子，每个都不及成人的半掌大小，印的很有些童趣。
　　即将就寝的小小少年衣着简便，发髻上只插了一根檀木簪，此时显得有些扭捏却又理直气壮的说：“赵虎只给你看了看你就不生他气了。那我的这些都给你，云郎你要一直一直喜欢清椼哥哥，以后也不准不理我。”
　　云郎仔细瞧了瞧锦被上压着的小书——有些还是崭新的，但大部分看起来都被翻阅过多次，边角磨得有些起毛和卷边。但这样薄的册子，如此竟压得被子有些发沉。
　　“好，一直喜欢清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