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拾得》牧垣

1、初遇 寒山八岁的

　　寒山八岁的时候初遇拾得。那时寒山还不是寒山，拾得，拾得也不是拾得。但命运既然让他们相遇，就是彼此最大的运气。

　　那年春日，天光烂漫。清椼正伏在园里的一棵树上逗那窝刚出生的小雀。树下的婢女形容尚小，娟秀的小脸上满是担忧焦灼。她蹙着好看的眉，一双薄唇张了又合，终究踟蹰着轻声说了一句：“少爷，您当心些。”
　　万佚家祖上是官至正三品的大官，其后是半政半商的传承了几代，到清椼的祖父万佚司年才算是彻底从了商。但到底祖上累积的人脉错综，非是一般的商贾大户可以比拟。而至于万佚清椼——清椼不是万佚长川唯一的子嗣，却是正室所出唯一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所以即使年幼，山庄内所有人也对他从来只有宠溺和恭敬。
　　清椼没理那婢女，只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的逗着那窝连翅膀都未长完全的小雀。余光忽而瞥见管家似乎领了两个人向父亲的书房走去。清椼的父亲万佚长川，这一代中万佚家的当家人，生意上手腕果狠，精明圆润，为人却温厚有余，甚至称句儒商也不为过。是城中颇具威望的人物。而万佚长川每日处理宗族琐碎及生意往来，形形色色的访客来来往往。清椼不过一个小孩子，不必也不曾留过心。只是，这次的来客中，有一少年，着件秋香绿的春衫，正从桃花林里走过。与他年龄正是相仿。小孩子对同伴的渴求比成人更甚。何惶他从小被养在深宅，除却至亲，并不曾有什么可以亲近的人。
　　“少爷！”
　　他飞身而去将那婢女的声音甩在了身后。
　　清椼已经在门外站了一刻。他向来是知道父亲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是不能打扰的。只是先前那少年已经进去了这样久，他不由的更多了分好奇。
　　“椼儿，你进来！”这是父亲在唤他了。
　　跑进去恭恭敬敬唤了声父亲，又向站在旁边的蒋二叔和韦伯伯问了好。母亲说过，这二人早年救过父亲的命，又在万佚家呆过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是念着这层情分，自己也得喊声伯叔。其实他并不能听太懂，但既然母亲吩咐了，他照做就是。分别问了好，他又径自走到那少年的身前，眼角微微下垂，他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纵而不自知，朗声道：“我是万佚清椼，你是谁？”
　　那孩子并不答话，只拿黑亮的眼看他，唇抿的极紧。也是离得近了，清椼才发现眼前这人比他矮了近半头，一张脸生的很是漂亮。
　　“这是你许世伯的幼子，小你两月，唤作云郎。”万佚长川看少年久久不答，便开口做了解释。“以后云郎就住在西厢的岚院，也好和你做个伴。你莫要仗着年龄稍长欺负云郎。”父亲的声音沉稳有礼，带着父辈谆谆教导式的叮嘱。
　　小小年纪的他却皱了眉:“许世伯姓许，为何你叫云郎？你的名呢？”大户向来繁琐。名，姓，表字，错综累积。云郎云郎，这哪里是大户人家可以互通的名姓？
　　“清椼！”万佚长川轻叱。于是他知，自己这话也许是有点不知轻重了。深宅里总是有各种各样不可言说的私密。宅子越深，人心也就越杂。万佚清椼清椼虽然只是一个小孩子，此时却也知道自己也许是触到了某个忌讳。于是低了头，乖巧的不再多言。而云郎，依然紧抿着唇，不置一词。仿若，一切都与他无关。

　　入夜了，各房静谧。只留守夜的灯兀自摇摆，像舞女潋滟的裙。云郎独自躺在那雕花的大床上，眼睛无意识的盯着半空中的一点。这床真大真华贵啊！和许府一样，雕花印蔓，锦被华帐。只是，这锦缎织就的柔软的大床，怎么还不如自己以前睡的那个稻草为褥的小竹床暖和呢？这样大的床，锦绣富贵簇拥着，只显得他愈发的瘦弱幼小。温暖的火光雀跃着，映着少年还太过年幼的身躯，自成一剪美好而孱弱的影。
　　“云郎，云郎……”是谁在轻声呼唤，声音稚嫩又小心。
　　“云郎…..”
　　终于寻到那飘渺的身影，云郎欢欣的向前奔了两步，却因此从梦中惊醒。
　　“……云郎，你开下窗，我是万佚清椼。”原来不是幻觉。云郎晃过神，光脚就急忙过去开了窗，果然看到白天的那个小少爷带着重重的露水挑灯站在窗外。
　　“万佚少爷？”云郎不自觉皱了眉，小小少年过于年幼就尝够了聚散，对于麻烦和未知，他本能的就选择规避。
　　“慢死了。”清椼自顾嘟囔着，动作粗鲁地将灯笼塞在他手中，然后动作利索地翻窗入室，“难为我还特地跑过来看你。居然让我等了这么久，外面好冷的你知不知道？”
　　“找我？”云郎被对方的抱怨给哽了一下。只呆愣愣举着灯笼，目光跟着他移动，看人宽衣解带，脱鞋去簪……..欸？等等，好像不对……“你….”
　　“啊？”清椼回头正看到对方的疑惑，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早春的露水真的还是很重的，他本来在三娘的房里玩闹了一阵儿，身上出了些薄汗，刚才又偷偷跑过来，可反倒在外面敲了好久的窗也不见得人应。身上额间早冷冷热热落了好几层汗，这会儿正全身发寒。“衣服湿了，冷。”说着也不等对方答话，脱了袜就钻进了温暖的被褥，然后对着云郎道：“呀！你怎么还光着脚？会冻坏的！过来呀！”
　　寒气丝丝入扣，从脚底一直爬向四肢。早春的夜，可真是凉啊！云郎想着，只好熄了手中的灯，快步走向了那雕花大床。
　　“万…..呀！”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敲了一记，脚却随即被温暖的握住。
　　“你脚怎么这样冰？还有，我爹没说让你唤我哥哥吗？”清椼双手握着他的脚，抬头疑惑的看他。那双眼映了流金，灼灼直逼得云郎低下了眼。“以后要喊哥哥的呀。记得了？”
　　“哦。”
　　小小少年，相偎相依，却也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