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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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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月牙山庄的存在犹如天畔的一弯月牙,神秘,而又无人质疑。
高怒的存在也是一样。
因为高怒正是月牙山庄从未换届的老庄主。
对将军而言,他一直独立特行,沉着稳重,少年潇洒老来冷峻,不乏豪情。
研习的祖传刀法更已堪称千古武林一绝,很值得观摩切磋。
所以将军才会在无雪飘扬的夜晚,久拥寂寞,苦等他的到来。
幸好现在,他总算没有失约,总算带着他的刀徐徐走上了将军阁。
将军凝重的眼神竟因他的到来而骤然放松。
可是当看见高怒一步步向他走近、脸上却岩石般毫无表情时,将军本已开始灼热的心又一下子跌落谷底,冰冷黯然。
他似乎能从高怒的瞳孔中看出什么不详的预兆。
高怒的这次到来,似乎并不是只为与他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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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自澡盆里站了起来。
湿透的头发紧紧贴着棱角分明的脸颊。
早已寒冷的水也沿着古铜色的皮肤流回澡盆里。
他就这么赤身露体,像一尊沉寂了千年的坚硬石塑,久久地狠狠地瞪着高怒,遗忘了身边的一切甚至这个世界。
时间于这一刻,似也在他的目光中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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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怒一步步一步步,本不太长的距离,却似永远都走不完。
这段距离包含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一片血腥的地狱一片荒凉的废墟。
任凭高怒一步步走过席桌,一步步走过美人的尸体,一步步逼近迷茫的往事最深处。
他也在久久地狠狠地瞪着将军。
在离将军只有五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淡然道:“有曲有月,有生有死,有菜有杯,却为何独独少了酒?”
将军披衣跨出澡盆,手一挥,就上来四个大汉将澡盆与美人尸体一并撤走。
他微笑相迎道:“有酒。”
这两字才出口,他的身后已幽灵般多了一个白衣人,他向这个白衣人命令道:“上酒。”
白衣人却并没有立即执行他的命令,只是很郑重地问道:“上什么酒?好酒还是劣酒?”
将军反问道:“你认为呢?”
白衣人看了一眼高怒,冷声道:“应该上劣酒。”
高怒面不改色。
他本就是一个以沉稳著称的江湖人。
他的名虽是怒,却不常怒,因为怒有碍长寿。
他若常怒,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将军和他一样,极少怒,但听了白衣人的回复,将军怒道:“理由呢?”
白衣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因为我不认识他。”
将军冷笑道:“你不认识他,就拿劣酒来招呼他?”
白衣人道:“是的。”
将军疑惑道:“你真是我的属下?”
白衣人道:“是的。”
将军故作愕然道:“我的属下中竟有你这么狂的人?”
白衣人坦率地道:“我还年少,难免轻狂。”
将军不由笑道:“我真想回头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副狂相。”
白衣人的态度已坦率得接近傲慢:“狂相并不好看。”
将军也干干脆脆地对他表现出坦率的一面:“你蛮有趣。”
他问高怒:“你看他是不是蛮有趣?”
高怒漠然道:“一点也不有趣。”
将军怔住了:“哦?”
高怒道:“因为他是岳小虎,岳小虎是天底下最不有趣的少年。”
将军道:“就是狂杀三虎的岳小虎?”
高怒道:“世上没有谁比他更狂了。”
将军问白衣人:“听说岳小虎是吃虎肉长大,虎胆包天,曾奸杀过悲凉侯的第二十九房宠妾?”
岳小虎道:“之后也与悲凉侯战了四百回合而不败。”
将军赞道:“悲凉侯虽是我的手下败将,但你年纪轻轻,已能战他四百回合,武功之强,也确实值得你狂了。”
岳小虎居然点头道:“现在若又和他相逢交手,我保证百招以内就将他击倒。”
将军道:“我信。”
高怒道:“我也信。”
将军皱眉道:“但你是如何进我将军阁,做了我的属下?你这么狂,怎甘心做我的属下?”
岳小虎道:“只因我要打败你,让你也沦为我的手下败将。”
将军笑道:“这理由听来还勉强能通过。”
他的笑容陡然一沉,冷冷道:“但你要知道,既做了我的属下,就得绝对服从我的命令。你不认识他没关系,我认识他已足够了,况且是我要拿酒来招呼他,不是你。在这里,一切都只属于我,包括你的性命。”
岳小虎似乎怔了怔,想再开口,将军已不给他机会。
将军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道:“而且你得罪了他,他或许会立刻杀人的。”
岳小虎仍傲慢地挺起了胸膛,抬高了下巴:“我也会杀人。”
高怒只有苦笑。
他活到现在,已深知杀人的痛苦和代价,却还是有许多年轻人偏偏要将杀人视同儿戏。
他的内心又开始刺痛了。
既是痛自己,也是替岳小虎惋惜。
这个少年若一直将杀人视同儿戏,那他的未来就注定要毁了。
此情此景,联想过去的自己,高怒确实已只有苦笑。
将军没有苦笑。
将军擅长冷笑,尤其是对那些狂妄无知的人说话时:“会杀人是一回事,杀不杀得死又是一回事。你可知当初悲凉侯与我交战,斗了几回合而落败?”
岳小虎当然不知,但他很有兴趣听答案。
与生死胜负相关的事,他向来都很有兴趣。
将军道:“三回合。只斗了三回合,我就轻松斩断悲凉侯的左臂,剑尖直逼他的咽喉。”
岳小虎怔住,表情终于变了。
将军又问:“你可知昔日我与这位先生一共斗了几回合而最终平局?”
岳小虎听着,他的心已不觉提到了嗓子口。
将军严肃地一字字道:“五百七十三回合。”
岳小虎不狂了,战栗的身体摇摇欲倒,一张脸白如他的衣服。
将军道:“你还认为该上劣酒么?”
岳小虎嗫嚅着道:“我……我……”
将军道:“楼下的冷窖里有陈年花雕,也有不起眼的糟子酒,你下去自己瞧着办吧。但别瞧太久,我等这位先生有耐心,等你可没有耐心。”
岳小虎像落水狗一样灰溜溜地走开了,从他以为能大展拳脚的舞台上灰溜溜地走开了。
但他知道,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总有一天他能击败将军,重新大摇大摆地走回这舞台,傲视一切。
将军道:“他是个好材料,可惜受的挫折太少。像他这么狂的年轻人,应该多几次严重的打击,让他学会忍,才能最终看清自己而有所进步。”
高怒道:“你在打磨他,意欲重用他?就算知道他会一直放不下要击倒你的想法?”
将军正色道:“匕首锋利,但还是有柄的,只看你握的是哪一头了。”
高怒点头道:“至少现在你握的是柄。”
五
烛光与刚才同样辉煌。
将军仍旧冷冷地坐着,目光仿佛窗外岑寂的夜。
他忽然举杯。
杯中酒呈现出碧绿如玉的波纹,幽幽鼓荡着展动着,一圈满一圈碎,一圈生一圈灭。
时辰已不早。
眼神沉重,对应高怒一直紧皱的眉头,将军尽力笑得平和:“请。”
一饮而尽。
空杯更空。
高怒看着自己的手,已许久未曾开口。
他漠然如空杯,几十年下来,只让他学会了漠然。
“说话。”
将军用的不是命令口吻。
他整个人显得热烈而渴望。
过年时小孩子向大人们讨要红包时,多半就是这种状态。
高怒终于回应了他三个字:“将军请。”
严峻的表情,冷淡的声音。
仿佛时刻防范着对手的突击,仿佛时刻想让别人觉得他麻木不仁。
这让将军异常尴尬,为难。
将军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沉默,再次斟满酒,举杯。
每饮一杯,心都要“空”一下。
“空”如仲夏从高高树梢掉落的蝉壳。
酒已不多。
已不够引发他们的热血与热泪。
只能使他们更冷漠地久久对视。
将军背后的墙上,斜挂着一柄形式奇古的剑。
深沉的剑锋仍源源不绝地散发着将军昔日的豪气。
剑锋所指处,一幅草书的“英雄”也豪气逼人。
“你是不是英雄?”
将军问高怒,如曹操问刘备。
问得随心,答时却要万分慎重。
高怒只轻声吟出了两句诗:“泪洗桃花冷,月把相思藏。”
这两句诗表示他仍是风流种,仍是多情子。
擅长吟风弄月,所以仍不配称为一代英雄。
月光悄然洒在高怒的脸上,将每一条皱纹里暗藏的相思都明明白白地照了出来。
吟罢这两句诗,高怒又回归沉默。
将军冷声道:“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吟诗的,更不是为了让你发呆的。”
高怒淡然问道:“你是为了让我干什么?”
“说话。”
高怒表情迷惘,又问道:“我该说什么话?”
将军很郑重地缓缓道:“你难道忘记了那一年的那句话?你该说的,岂非正是那句话?”
高怒黯然一叹道:“我怎会忘记?”
将军凝注着他,目光中已有了希望:“那么你只字不差地再说一遍。”
高怒沉声道:“有雪之夜,将军阁,一刀一剑,决生死。”
将军满意地笑了。
他笑着直直瞪住高怒的脸,目光如出鞘利剑。
高怒从容不迫地与他对视,目光也如出鞘快刀。
两人的坐姿都很稳,但桌上的酒杯却在倾斜。
静。
杀气与压力像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一样在楼厅内扩散。
酒杯倾斜,倾斜,欲倒。
将军突然道:“我是主人,应该由我再为你斟酒。”
高怒道:“你已敬了我很多杯,现在该轮到我敬你了。”
将军道:“何必客气?”
高怒道:“礼尚往来。”
两人最后一字都说得极铿锵有力,倾斜欲倒的酒杯应声平平稳稳地落下。
高怒道:“将军请。”
将军的酒杯落下时竟奇迹般装满了酒。
而高怒的酒杯仍空空如也。
将军端起酒杯,爽快地一饮而尽。
冷酒下肚,额角逼出了两滴冷汗。
高怒的额角也有冷汗,不过只有一滴。
有经验的江湖人已能看出,方才他们是在比拼内力,而最终的结果是高怒险占上风。
将军赞道:“很好,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比以前更强了。”
高怒道:“我从不做让人失望的事。”
将军满意地点点头道:“我向来就很欣赏你这一点,能做到这一点已值得我惺惺相惜。”
六
高怒的目光从将军脸上移到了将军背后斜挂在墙的那柄剑上。
剑在鞘中不安分地震颤,因为它早已感受到了敌人的存在。
“你把你的剑挂到了墙上?”
将军道:“自从那一年的那一天与你约好择期再战之后,我就把剑一直挂在墙上。”
高怒愕然问道:“一直没再取下?”
将军目光一凛,沉声反问道:“除了你,世上还有谁值得我取下这柄剑?”
他说着起身抬手,很慎重地取下剑来,猛然拔剑出鞘,剑身雪亮,寒锋微颤,隐隐有声,他的脸竟也被剑光映碧:“想不到二十几年未出鞘,它依然刚韧如昔,锋利如昔。”
高怒的瞳孔深处闪出了一种奇怪的光,冷冷道:“它在震颤,或许是迫不及待要饮我的血了。”
将军傲然一笑,把鞘随手扔到桌上,剑锋斜指窗外浓墨般的夜色,在剑光的凌厉气势下,仅有的月光也突然潜伏了。
剑在低吟,似在召唤遗落已久的豪情,将军笑看剑锋,也似再不愿将它收回鞘中了。
高怒淡漠的目光向如冰琢成的剑锋望去,剑光陡然强烈地四射开来,把他的脸也照得和将军的脸一样惨碧。
将军右手握剑,左手又拿起桌上的空杯,长叹道:“剑未饮血,就像杯未盛酒,是那么地无趣,那么地悲哀。”
高怒慢慢恢复了镇定,沉声道:“你说过,当你有剑在手时,杯中所盛之酒就是人血了。”
将军肃然道:“宿敌的血,才乃世间最好的酒。”
高怒没再接话。
将军又长叹道:“我的剑和我一起苦等了你二十几年,终于把你等来了。今日可能会发生很多惊心动魄或感人肺腑的故事,却都完全与我们无关。”
高怒问道:“什么才与我们有关?”
将军坦率地笑道:“当然是生死。”
高怒只有同意。
他冷冷地看着双手,似已从这双手上看到了生死,不禁黯然神伤,叹息道:“不错,今日一到,生死在心,非战不可。”
将军点头,表情傲然地重复着他说的最后四字:“非战不可。”
他很快补充道:“这二十几年来,我每天都过得不耐烦。”
他不耐烦,是因为他在等着决生死,定胜败。
他生命中唯一的信念,就是杀人,杀掉世间能与自己平分秋色的人。
而高怒却不同:“这二十几年来,我每天都过得撕心裂肺。”
将军皱眉,冷冷道:“撕心裂肺这个词用在这里一点也不好。”
高怒的脸上露出了久经风霜的坚定神情,断然道:“好!”
将军很惊愕,他从这一声断然的“好”里,竟不仅听出了高怒的怨恨,还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一种残秋叶落的悲凉。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道:“为什么好?”
高怒的脸突然凝重如暴雨前的天色道:“你不耐烦,只因你心中仍眷恋着血腥的沙场,以及向敌阵冲杀时,咽喉间释放的豪迈呐喊。而我撕心裂肺,却是因为我内心深处早已厌倦了江湖争杀,那一场场以命相搏的决斗对现在的我来讲,根本毫无意义。”
将军居然赞同他的话:“是的。”
旋即目光一沉,如明朗的月坠入了深黑的井底,他的面容也一下子凝重起来,语气严峻地道:“但你想过没有,我之所以一心期盼着这场决斗,不计生死,已入忘我状态,并不是因为想再杀一次人,重温当年征战的痛快,而是因为我身在江湖,还不肯服老。”
高怒似乎听得全身一震。
原本冷漠的脸上竟产生了很多种稍纵即逝的奇怪表情。
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回归沉默,认真地听将军说下去。
——他还从未这么认真地听过别人说话。
现在,他听将军说下去,已不仅认真,而且慎重。
将军缓缓道:“退伍的将军,退隐的江湖人,内心的失落与迷茫是无法向人说清的。他们为了重拾当年的豪迈,不惜再流一回血,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痛的。有时,甚至连余下不多的生命也能牺牲,他们有他们认为值得做这一切的理由,那理由比佛教徒的信仰更坚不可摧。就像今夜的我和你,重聚将军阁,拔剑在手,举刀向天,斗的已非生死胜败,而是谁更配继续做江湖人的那颗心。”
这些话犹如惊涛骇浪,一下下猛烈地冲击着高怒的内心。
突听头顶一个人疯狂地哈哈大笑道:“好一番精妙绝伦的话呀!没吃足够多的饭,没走足够长的路,是绝难说出这番话的。”
将军目光一冷,仰首而望,却只见四五盏光芒灿烂的宫灯,在徐徐转动,并未发现有人,但那疯狂的笑声却一直在头顶响个不停,仿佛就是自宫灯里传出的。
将军沉住了气,很有诚意地邀请道:“这位兄台何以听声不见人?是有什么隐衷而不宜露面吗?暗处不藏真君子,我向来喜欢结交君子之友,阁下若是君子,但请现身一饮。”
那人笑道:“据我分析,如今形势将变,我还是藏在暗处能保命。”
将军怔住道:“此话怎讲?”
那人很正经地一字字道出了他的分析:“刀剑俱出,必有一场恶斗,斗得惊天地泣鬼神。我若置身其中,难免要被波及,恐怕到时候,身上就会有透明窟窿出现了,血不流个三四斤也难罢休。”
他说的话虽荒唐,但语声却透着深深的诡秘,使听者不得不立刻提高警惕。
将军沉吟半晌才爽朗地笑道:“阁下既有此顾虑,我也不好再强求。只是有一点,阁下光临敝处,虽不现身相见,却也算我的座上贵宾,我如果连贵宾的尊姓大名都不知道,往后传到江湖上,恐有很多人要讥讽我不通礼节了。”
那人像有些烦恼地道:“我这人什么都好说,就是名字偏偏不好说。”
将军饶有兴趣地笑问道:“阁下名字莫非有异于常人之处?”
那人道:“也不是,只因我生来无名,一直无名,实在不知该如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