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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骨伞 我叫阿 ...

  •   黄泉·红骨伞
      我叫阿绿,似人非人,像鬼非鬼。
      我有呼吸有温度,受伤了会流血。但我掌心无痕,生死薄无名。我在黄泉有家茶饼铺,来客有人有鬼。
      我叫阿绿,我等了三百年,看了三百年。
      ———写在前面
      一.
      索言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不愿喝孟婆汤,坠入忘川。彼时,我嘴里叼着一朵彼岸花,耳边,是忘川水哗啦啦流过的声音。索言落入水中,溅起的水湿了我一身红衣。我把手递给索言,她黑白分明的眼清澈见底。
      最后,是我把索言从忘川里捞出来的,而她只说,她要去找孟生。
      忘川的水其实同孟婆的汤一般,索言忘了所有,独独记得孟生——那个拿着银枪的小将军。
      索言说:“阿绿,我要去找孟生,让他和我回西凉。”
      而我说:“索言,孟生已经回洛京了。他不会和你回西凉。”
      听的这话,索言有瞬间的失神,导致手中的茶盏打落。
      可惜了。黄泉的雨水泡就的清茶。瞬间就没入黄土。
      索言白着脸——如果她的脸还能恢复血色的话——她说:“阿绿,我要去找他。”
      我有些迟疑,毕竟索言和我不同,救她,已经违背了规矩,那鬼差与我相熟,才给了面子。任凭我留着索言,只要不生出事端,倒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若再带着索言回去人间,伤了人,那便是大事。
      这一迟疑便是十月,但我终究允了索言。
      索言惊疑我的变化,倒也欣然接受。索言不知道的是,我去了忘川,捞回了她的记忆,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一大瓶,是那西凉公主,索言的一生。
      而孟生,不过繁华中的一角,却阴错阳差地让索言记了一生,深入骨髓。
      二.
      索言还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见孟生是在那泛黄的沙场。
      西凉女将索言,单枪匹马,一人,独守空城。
      孟生手持银枪,稳坐马背,身后,万马千军。
      索言立于城墙之上,看看一身银甲的小将军.她说:“孟生,和我回西凉当驸马吧!”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索言死了。
      而死了的索言第一次见到孟生是在那繁华到令人发指的洛京的小将军府。
      我撑着十二指骨的红伞,将索言送入那高门大院。微醺的孟生就倚在院中那树桃花之下。
      孟生瞧见索言的时候并无讶异。他只是笑着伸手,将索言从红伞下接出。神态自若地仿佛索言只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而非那个死在城墙之下的,面目全非的女人。
      索言忘了一切,只记得孟生。她只觉得孟生这般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她欢喜地跟着孟生离了我的身侧。
      我想,索言真是忘尽了,她甚至忘了她已经死了。
      我收了伞,将那艳红的骨伞置于桃花之下。这桃树我识得,十六岁的索言便是在这一数奢靡的花下认识了珂国的小将军——孟生。
      那时的索言领命抗击珂军,却因路途中被人伏击,与军队失散。
      单枪无马索言赶到垠城的时候才知道此地已被珂军占领——只因援军未到,三万守城,十万民众皆成珂军的俘虏,而孟生便是珂军的监军。
      风尘仆仆的索言饿得饥肠辘辘,坐在桃树下扒那枯干的树枝。
      而孟生,银甲银枪,逆光而立,如天神一般对索言伸出手。
      索言自然是拍开了那指节分明的手。
      一身灰色的索言,有双黑白分明的眼,清明得吓人。
      其实,如果索言还记得的话,那她一定一眼认出,这骨伞,是孟生那日执于手中的。
      三.
      孟生和索言坐在亭中,索言忘了一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孟生,跟我回西凉吧!”索言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吓人。我不敢看。
      其实,在索言的心脏还会跳动的时候,她也曾和孟生说过相似的话。
      孟生误认为索言是垠城哪户人家外出探亲的女儿,他带着索言回了军营,而后在关押俘虏的营地一个个人地查看,为索言找那不存在的亲人。十万张陌生的脸,看得索言犯困。孟生却未曾表现出丝毫的不耐。
      而那大将军是个满脸胡子的莽夫,素来与孟生不合,认为他这“小将军”之名只是仰仗了孟老将军才得来的。索言的事让这个男人有了借口。
      西凉来使者的那一日,孟生与那人大吵一架,带着索言策马奔出军营。
      垠城的风刮在脸上,夹杂着尘土,吹的脸生疼。索言眯着眼倚在孟生的胸口,她听到,孟生的心跳如雷。
      索言知道,孟生在珂军中并不快活。
      她说,“孟生你和我去西凉国都当驸马吧!”
      只是孟生没有听见,风把索言的话都吹跑了。
      这是索言第一次说起西凉,第一次说起她尊贵的西凉公主的身份。
      孟生却以为她冷,将她拥得更紧,那手臂勒得索言喘不过气来,索言不知道,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再后来,狗血不过。狗血到我不忍细看。
      我学着孟生的样子倚在桃花树下,拨动着那五颜六色的记忆,我忘了,有些东西是会跑的。我后知后觉得上了封印,那斑斓的色彩已消逝大半。
      闯祸了。
      我飞奔入亭中,拉起索言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奔离这高墙大院。路过那摇曳的桃树,我不忘捞回那艳红的骨伞。
      而身侧索言的目光逐渐冰冷,不再泛着少女的青涩。突然被我拉走的惊异也在瞬间消逝。
      真不巧,那都是些,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四.
      索言没有再经历孟生的耐心与那惊为天人的一瞥。跳过温润的爱意,直接过渡到了刻骨的恨。
      记忆里的索言只知道自己爱上了那个叫孟生的人,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因何爱他。
      索言的记忆是从那冰冷的囚车开始的。
      孟生骑在白马上,带着索言回西凉国都。只不过,不是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皇城中那冰冷的椅子上坐的也不再是她的父王。
      索言这西凉公主,还未上战场,便成了西凉割城求和的罪魁祸首。
      父王那“愿用十城易索言”的信文送出不久,便染上恶疾,大哥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列数索言无数罪状昭告西凉好儿郎从此西凉再无公主!而新皇用十城换索言,只不过为了将她千刀万剐。
      而押送索言回西凉的,便是孟生。
      支离破碎的记忆,索言也不知如何逃了那囚禁,她再披上铠甲金戈时已不复当初的信心满满。琊洲被西凉割弃,军队、百姓皆已迁走,索言爬上高高的城墙。
      一人,一戈,守一空城。
      孟生的身后是孟老将军培植的孟家军,对孟小将军忠心耿耿。
      数十万人对一人。
      索言大义凛然:“我是西凉公主索言,不战而败,害十万臣民被俘,是为不仁!于敌军之营,乐不思蜀,是为不忠!让西凉割城求和,西凉王忧愤成疾,是为不孝!让孟小将军身陷如此境地,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无颜再苟活于世!我西凉公主索言,愿以死谢天。若有来世,孟生,再与我回西凉当驸马吧!”
      回忆终了,漫无边际的恨密不透风地裹住了索言的双眼。她赤红着眸说:“阿绿,我好恨!”
      风从耳畔刮过,我扭头去看索言,因着极度的怒,索言清俊的面庞开始变得狰狞。猝不及防对上如此一张脸,手一发软,索言便失去了控制,很快消失在急速后退的景色中。
      最后我只听得她说:“我好恨。”
      我也好恨,闯下大祸。
      五.
      最终我还是独自一人回了茶饼铺子,执着那艳得要命的红骨伞。
      黄泉极少下雨,此时却一反常态,大雨倾盆而下,我放在屋外盛雨水的水缸很快就囤满了水,来喝茶的过路人都说,“有秽物为祸人间。”
      听的这话,我又紧张了好一阵子,掐着时间又去了洛京。我知道,索言一定在洛京。一定。
      黄泉与人间的时间是不同的,我不知道索言来洛京多久了,但我知道,快成厉鬼的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匆匆赶到,再见索言时,她被两个鬼差锁着,脸上是惊人的怨气。
      那两鬼差是茶饼铺的常客,虽有些为难,却终究将索言交还与我。我带着索言回到茶饼铺的那一刻,连日的雨终于停了。
      我从盆瓮中舀一勺水,为索言煮了一杯茶。
      索言端着清茶,眼眶赤红,她用空着的手揪着我的袖子,“阿绿,你帮帮我。我找不到他,你帮帮我,我好恨啊,阿绿!”
      我知道那些恨是真心诚意,不夹杂一丝别的感情的。只是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恨。
      我素来是性子软心也软的人,所以我最终带着索言去了那已成定局的“过去”。而逆天改命的代价是魂飞魄散——索言的魂。
      我与她将利害关系絮叨了许久,她只一口饮尽那碗清茶,像一个毅然赴死的壮士:“阿绿,反正我也活够了。”
      其实我觉得她这话是病句,因为她已经死了,不能说活够了。她该说她死够了。活够了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六.
      大漠、孤烟。长河,没落日。
      我带着索言到了琊洲。那本该守城的索言却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蜷成一团缩在角落。
      然后,我不曾想到的是,索言杀了她——杀了那个活着的索言。
      因为不曾想到,所以不曾阻止。
      难怪,初见时,她拼却一切跳下忘川,原来竟是为了那躺在忘川小船中的我。她一定不曾想到,她会忘却所有。
      我做一个称职的看客,看着索言登上高高的城墙,幻出银戈银枪,仰着下巴,骄傲的仿若她身后也立着千军万马。索言,即使被世界遗弃,也是那个被捧在手心的骄傲道光芒四射的西凉公主!但现实有点残忍,她身后只有撑着红伞,不人不鬼的我,和那个刚死不久的新魂——那个属于这个时空,拥有所有记忆的索言。
      孟生像记忆里的那样,带着千军万马而来。
      索言也像回忆里的那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她演的极好,几乎让我以为她真的愤慨的想要死掉。
      从头到尾,另一个索言都瞪着眼看这一切。我紧紧地捁着她的手,怕她突然冲上去。这一刻,我知道她是恨的,只不过是恨我罢了。毕竟我带着那个厉鬼,毁了她与孟生的约定。
      那穿着银甲的索言从城墙上一跃而下,那提着银枪的孟小将军拍马赶至城墙之下。只是等待孟生的不是温暖的身体,而是冰冷的指甲。
      索言生生剖出了孟生的心脏。
      立于我身侧的魂魄开始癫狂,她扼住我的喉,她说:“你为什么要带她来!为什么!”
      只是,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景物飞速逝去,包括“两个”索言。
      我被那个时空抛弃,索言则永远都回不来了。
      七.
      我再回到茶饼铺的时候,只有那失去了艳丽的骨伞和那仍旧斑斓的记忆提醒我,有那么一个人存在过。
      没有死掉的索言,是一个极其弱势的女子,她做不到,逃脱珂军的押送。
      是那孟小将军生放了她,将她安置于那废弃的琊洲。
      未完成军令的孟生本该是被军法处置的,万幸,他有孟家军。趁着夜色,带着十万人马赶着琊洲履行他的诺言。
      其实,使臣来的那一日,索言说得话,他听得分明。
      只是索言不曾听到他说:“好!”
      日夜兼程逃至琊洲,得到的却是一个被人篡改的结局。
      孟生至死都不知晓,为何索言临时变卦。
      真是复杂啊,我已经不知道,是我逆天而行,改了命格,还是那命格本该被篡改驱使我逆天而行。
      其实,有着记忆的索言那么恨那么恨的,是失去记忆后那么相信的阿绿。失去记忆的她,只是把无边的恨意转移了。她是恨的,恨错了人罢了。
      我最后去了那座我与索言一同去过的小将军府,“孟生”依旧倚在桃花说下,瞧见我时,微微一笑,没有半分惊讶。
      其实这只是一个幻境,我用了十个多月做出的幻境。
      我将那色彩斑斓的瓶子埋在了那桃树之下。这些是索言这一生最美好的记忆,干净纯粹。和索言记忆中最美好的孟生都于这桃树之下。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幻境开始崩塌,那幻境的碎片自眼前落下。我又看到孟生自伞下牵走索言。
      再见,索言。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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